“這位道長,不知可否借個歇腳之處?”沈慕禾起身走過去,拱手行禮。對方身上的氣息平和中正,雖不似老君那般威嚴,卻自有一番道韻,顯然不是尋常修士。
青袍道長放下竹笛,笑著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相逢即是緣,道友請坐。”他拔下酒葫蘆,仰頭飲了一口,酒液順著鬍鬚滴落,卻不見半分狼狽。
沈慕禾坐下,見對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幾分探究,便坦然道:“在下沈慕禾,正往前方石台赴道考之約。”
“道考?”青袍道長挑眉一笑,“看來道友已過心障、身劫兩關,倒是個有毅力的。”他晃了晃酒葫蘆,“不過這道考問的是‘道之終極’,古往今來,多少修士卡在這一關,隻因把‘道’想得太玄,反倒忘了最樸素的道理。”
沈慕禾心中一動:“道長此言,莫非有深意?”
青袍道長笑而不答,反而問道:“道友可知呂洞賓?”
“自然知曉,”沈慕禾點頭,“是得道的仙人,傳說中曾遇鐘離權點化。”
“正是。”道長飲了口酒,緩緩道來,“當年呂洞賓未得道時,一心求功名利祿,曾在邯鄲道上的客棧歇腳。店家正煮黃粱米,他便靠著枕頭睡著了。夢中,他中了進士,娶了豪門千金,官至宰相,子孫滿堂,享儘榮華富貴。可一朝失勢,被抄家流放,妻兒離散,醒來時已是白頭老翁,在貧病中掙紮——忽聽店家說‘黃粱熟了’,他這才驚醒,發現不過是一場夢,黃粱米剛煮好。”
沈慕禾靜靜聽著,這故事雖耳熟能詳,此刻從道長口中說出,卻彆有一番滋味。
“他醒後,鐘離權便在他身邊,問他‘夢美嗎’?”道長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呂洞賓歎道‘榮辱一生,不過一場空’。鐘離權卻說‘何止是夢?你這一世的汲汲營營,與夢中的黃粱又有何異?’正是這一句,點醒了呂洞賓,讓他看破功名利祿,潛心修道,終成正果。”
說到此處,道長看向沈慕禾:“道友,你說這黃粱一夢,究竟醒的是什麼?”
沈慕禾沉吟片刻,想起《好了歌》中的“荒塚一堆草冇了”,又想起《道德經》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緩緩道:“醒的是‘執著’。夢中的榮華是幻,世間的名利也是幻,若沉迷其中,便是把短暫的泡影當成了永恒,最終如呂洞賓般,醒來隻剩一場空。”
“不錯。”道長撫掌笑道,“可多數人醒不透,總覺得‘我的執念不一樣’——修士求長生,便執著於修煉年限;帝王求霸業,便執著於疆土萬裡;百姓求安穩,便執著於柴米油鹽的得失。殊不知,長生若為執念所困,與短壽何異?霸業若為殺戮所累,與枯骨何彆?安穩若為計較所擾,與煎熬何差?”
他指著遠處的田野,田間農夫正彎腰插秧,汗水浸濕衣衫,卻在抬頭擦汗時,對著同伴露出憨厚的笑。“你看那農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懂什麼‘道之終極’,卻懂得‘春種秋收’的本分。他不會因天旱而怨天尤人,也不會因豐收而貪得無厭,這便是‘順應自然’,與《清靜經》‘真常應物’的道理,本是一脈相通。”
沈慕禾望著農夫的身影,忽然想起玄穀子曾說“道在螻蟻,在稊稗”,又想起阿秀說的“杏花儘興開”,心中豁然開朗。
是啊,道考問的“終極”,未必是要他說出多麼玄妙的定義。呂洞賓從黃粱夢中醒透的,不是否定榮華,而是不被榮華困住;農夫不懂經文,卻在勞作中踐行著“順勢而為”;他自己一路走來,以法術救人,以歌聲渡世,又何嘗不是在紅塵中踐行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