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他經過了那片白天歇腳過的榕樹樹蔭,經過了那口井台,井台邊空無一人,隻有一隻木盆翻扣在井沿上,已經乾透了。
他冇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已經變得更加均勻了。
他在那條通向苦行林的路口停住了。
他側過頭,望向林子的方向,冇有走進林子,隻是站在那裡看了片刻。
菩提樹的輪廓隱在林子深處,看不清楚,但它的存在感還在。
他知道自己還會再走進去的,不是今天。
他轉過身,沿著與林子相交的路走開了。
他的腦海裡依然浮現著那三幅畫麵——那個坐在草棚裡的人、那個坐在集市上的人、那個坐在佛像前的人。
他不知道那三個人各自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但他知道了他們的輪廓。
那些輪廓正在緩慢地融入他的認知中,像正在滲入一根木頭深處的顏料。
他沿著一條通向更開闊原野的路繼續走。
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到那三幅畫麵正在被他的步伐拉伸,像一條正在變長的鏈條,每一環都在移動。
他冇有讓它們停下來。
他隻是在走,讓它們隨著他的步伐一起移動。
第32章完
梵天沿著那條通向開闊原野的路走了很久。
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他的影子從身後拉到了身前,又從他身前緩緩地移向身體右側。
他走過一片又一片田地,走過一座又一座低矮的土丘,終於在一條溪流邊停了下來。
他蹲下身,雙手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的溫度比他預想的更低一些,帶著一種混合了砂土和草根的清冽。
他的手指在水麵停住了片刻。
他看到溪水流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層薄薄的絲綢滑過石頭表麵。
他的四張麵孔都微微低垂著,目光落在那片流動的水麵上。
他冇有起身,依然蹲在溪邊,像一座正在緩慢融化的石碑。
一陣琴音從遠處傳來。
那陣琴音不高不低,每一個音都落在前一個音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儘的位置上,像一個人正在用持續的行走丈量一片空曠的地麵。
梵天冇有抬頭,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水流上,但他認出了那道琴音的輪廓。
辯才天女抱著琴,從溪流上遊的方向走過來。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恰好落在琴音的間隙裡。
她在梵天身邊停了下來。
她彎腰在溪邊的石頭上坐下,把琴橫在膝上,冇有撥絃,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麵正在緩慢適應周圍溫度的鏡子。
梵天依然蹲著,他的目光從水麵上移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四張麵孔上同時浮現出一種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表情變化。
辯才天女冇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溪水與石頭的交界處:“你去了三天。”
“我一直在天界的邊緣看著你。”
“你走過了集市,走過了一個老者的臨終,走過了一口井台,你坐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你在學習因緣的形狀。”
“我在學。”
梵天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低,像一個人剛剛走過很長一段路後開口時的那種略微沙啞的頻率,“我看到了種子的深度。”
“我看到了那些種子不是天生就在那裡的,是在漫長的時光裡被埋下去的。”
“我還在學,但我已經看到了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