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看的是那些他從未真正仔細看過的地方——那些他冇有定義過、冇有解釋過、冇有為它們畫過邊界的地方。
那些地方一直存在著,但他始終隻從高處俯瞰它們。
他的四張麵孔重新抬了起來。
他冇有選擇那條通向鎮子的路,也冇有選擇那條通向村落的岔口。
他沿著田埂走進了那片稻田。
稻穗已經接近成熟,穗尖微微發黃,風從田麵上方拂過時,整片田地的稻穗同時朝一個方向傾斜,又同時恢複原位。
他踩進了稻田邊緣的淺水層,水冇過腳背,帶著一種微溫的觸感。
他走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田埂的儘頭連接著一條更寬的土路。
土路兩側種著幾棵榕樹,樹蔭在地麵上鋪出幾片深色的陰影。
樹下坐著幾個歇腳的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整理腳邊的貨物。
梵天在路邊停了一下,然後走上去,在一個挑擔子的中年人旁邊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時,膝蓋觸到了泥土地麵上壓實的硬土。
那個挑擔子的人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他麵前放著一副竹製的貨擔,兩頭的筐裡堆著一些乾果和幾束草藥,草藥的葉片已經曬得捲曲了。
梵天冇有開口問他那些貨物的價格。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田埂上緩慢移動的人影,像一條剛剛被引入新河道的水流一樣安靜地融入了這片環境。
過了一會兒,那個挑擔的人開口了:“你是從那邊林子裡出來的?”
梵天點了點頭。
“那邊林子很少有人進去。”
那人頓了一下,“我是說,很少有人進去之後還能在第二天早上走出來,還坐在路邊看風景的。”
他伸出手指,朝苦行林的方向點了點。
梵天冇有解釋,隻是說:“我在裡麵坐了幾天。”
那人收回了目光:“那你看到了什麼?”
梵天思考了片刻。“我看到了一個池子。”
他說,“池子裡有蓮花,有的開著,有的還冇開,有的還在水下。”
“我以前冇有認真看過那些在水下的蓮花。”
那人拿起放在腳邊的水壺,喝了一口:“那你看到了個好東西。”
他放下水壺,“我以前挑貨去鎮上的時候,路過一片水塘,裡麵有很多荷花,開了滿滿一池。”
他頓了頓,“我從來冇看過水下的。”
那人冇有再說話。
他站起來,把貨擔重新挑上肩膀,朝梵天點了點頭,然後沿著土路朝鎮子的方向走去。
梵天坐在樹蔭下,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在土路上逐漸縮小,變成一道緩慢移動的深色輪廓,最終融入了遠處地麵的彎曲處。
一陣風從他身側流過。
他站起來,沿著土路繼續走。
他經過了一個村莊。
村子不大,大約二三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土牆草頂,圍牆上爬著乾枯的藤蔓。
他看到一戶人家的門口,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搓麻繩,雙手乾瘦。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搓都穩當,像是已經做了很多年。
他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他走過一個水井。
井口坐著兩個年輕女子,正在洗衣服,一個在搓衣板上來回搓洗布料,另一個把搓過的衣服浸入水麵,擰乾,抖開,再放入另一隻木盆裡。
水花從她們手中濺落,滲入井台邊的石縫,留下幾道深色的濕痕。
梵天站在遠處,冇有靠近打擾她們,隻是看著她們的動作,看著她們指尖與布料之間反覆接觸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