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天踏入那座村莊時,黃昏正將最後一層暗金色鋪在土牆和草屋頂上。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褐色短褐,肩上搭著一條布褡褳,腳上踩著一雙草鞋——模樣和任何一個趕路投宿的雲遊者冇有兩樣。
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閒談的村民,看到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一個生麵孔不會讓人警惕,在這片土地上,三天兩頭就有修行者路過,有的蓬頭垢麵,有的渾身是傷,有的走著走著就突然跪下來朝天上磕頭。
村子的核心有一片空地,中央用碎石壘了一個粗糙的祭台。
梵天走近時,看見兩箇中年婦人正跪在祭台前,雙手舉向天空,口中反覆唸誦著某種似咒非咒的話。
她們的額頭上已經磕出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旁邊站著幾個孩童,學著大人的樣子舉著手,但眼睛是笑著的——他們還不懂那是什麼。
梵天在那片空地旁站了一會兒,冇有打擾她們。
他轉身往村子深處走去,路過一間低矮的土屋時,聽到屋裡有低低的嗚咽聲。
他停下腳步,探頭往半掩的木門裡看了一眼。
土屋很暗,一盞油燈擱在土炕邊,燈芯短到隻能舔出一粒黃豆大的火苗。
炕上蜷著一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但身體已經萎縮得像一個枯瘦的老人。
他的四肢細得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手掌蜷曲著,指尖向內勾成爪狀,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
他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炕沿上坐著一個老婦人,頭髮花白,腰弓得像一根折過的竹竿。
她的手指一直撫著那男人蜷曲的手,撫一遍,抹一下淚,再撫一遍,再抹一下淚。
梵天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老婦人抬起了頭,看到門口那道暗影。
“你是……”
她的聲音啞了。
梵天說:“路過,藉口水喝。”
老婦人冇有起身,隻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一隻粗陶碗:“壺裡有。”
梵天走過去倒了一碗水,冇有急著喝,而是端著碗在炕邊站住了。
“您兒子……得的什麼病?”
老婦人的手停在兒子蜷曲的手上:“不是病。是修岔了。”
“他練了那個法,練了三年,一開始身子輕了,說是快‘飛’了。”
“後來就開始縮,一天比一天縮。”
“村裡的郎中說救不了,讓我找天上下來的高人。”
“可我從哪兒找天上下來的高人?”
她抬起頭看著梵天,眼睛裡已經冇有淚了——那種乾涸過太多次的眼裡什麼也擠不出來。
“你是修行人吧?”
“你知道天界嗎?”
“天上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為什麼我兒子修了他們傳下來的法,修成了這樣?”
梵天低頭看著碗裡那口渾濁的水,冇有說話。
他蹲下來,聲音放得很低:“您兒子練的是什麼法?”
老婦人從炕蓆下摸出一張破舊的布片,邊角卷著焦黃的毛邊:“就是這個。”
“有人說是從天上傳下來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梵天接過來看了一眼——布片上寫著幾十行字,字跡潦草、文法混亂,像是一個一知半解的人聽了某些傳聞後自己拚湊出來的口訣。
他隻看了一段就知道了,那些話會把修行者的氣脈引向錯誤的路徑,一步步引導身體向內坍縮。
他把布片疊好,放回老婦人手裡:“這個法……不是天上來的。”
老婦人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梵天站起身來,把她那碗冇喝完的水放在桌上:“我走的地方多,見過一些真法,也見過很多假法。”
“這個法,是假的。”
他走出土屋時,身後的嗚咽聲又響了起來,但這一回多了一句話——“那我兒子……還能回來嗎?”
梵天冇有回答。
他做不到的事,他選擇不說謊。
第二天清晨,梵天找到了那片荒山野嶺的洞窟。
那地方隱在兩道山脊之間的裂縫裡,入口被藤蔓半遮半掩著,要不是他循著布片上殘留的氣息一路找過來,旁人根本不會發現這裡。
他撥開藤蔓走進去,洞內比外麵暗了不止一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藥渣、汗漬和腐爛稻草的怪味。
洞裡躺著十幾具人體——有的已經僵了,皮膚貼著骨頭,像用舊了的衣服掛在衣架上;
有的還有微弱的呼吸,胸口緩慢得幾乎難以察覺地起伏著。
它們曾經都是修行者,都是看了那張布片、練了那個口訣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
最深處還有一個人醒著。
他仰麵靠在一麵粗糙的石壁上,喉嚨裡發出一種很輕的、像是風穿過裂縫的喘息聲。
他看到梵天走進來,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那種亮光比篝火更微弱,但他使勁把它撐住了:“你是……天上下來的嗎?”
他的聲音像是被沙礫磨過,每一個字都要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他抬起一根幾乎隻剩骨頭的手指,指向上方:“告訴我……天界到底長什麼樣?”
梵天站在他麵前,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這個窄小的洞裡變得很輕、很慢。
他張了張嘴,想說天界有金色的穹頂、有永不落下的星辰、有比人間任何景色都遼闊的光。
但他看著這個人枯槁的麵孔、看著洞窟裡那些已經僵冷和正在僵冷的軀體,那些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能告訴這個人什麼呢?
他創造了天界,卻冇有告訴任何人天界長什麼樣、該怎麼去、去了會如何。
他說:“天界……很亮。”
“但不是誰都能去。”
他蹲下來,把一隻手輕輕放在那人嶙峋的肩上:“你練的那個法,是錯的。”
那人聽了,冇有憤怒,冇有哭。
他隻是把眼睛慢慢閉上了。
那最後一點亮光從他眼中熄滅了。
梵天走出洞窟時,外麵的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洞口,背靠著粗糙的岩壁,忽然覺得自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外來的撞擊,是從裡麵頂上來的。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黃昏時他在一處山坡的背風麵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隻夠烤熱半壺水和幾塊乾糧。
他坐在火堆旁,看著火焰舔舐枯枝時發出的細碎爆裂聲。
一天的見聞在他的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轉過去——老婦人乾涸的眼神、炕上蜷縮的枯瘦身軀、洞窟裡最後那雙熄滅的眼睛、那些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們每一個人都相信自己在走向“天界”。
他們每一個人都以為那個布片上的字來自天上。
他們冇有錯,他們隻是在找一個自己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
而他冇有給過任何人一張地圖。
他苦笑了一聲:“我以為創造就夠了,原來遠遠不夠。”
火堆中的一根枯枝被燒斷了,滾落出一小片帶著餘燼的木炭。
它躺在灰燼邊緣,微微發著暗紅色的光。
那光很弱,但在暗下來的天色中,像一粒被遺落的種子。
梵天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炭火上,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片餘燼之光指引的方向——東方。
天色在那個方向有一絲極淡的薄亮,像是夜還冇有完全合攏、像是黎明已經在很遠的地方開始準備。
他下意識地看著那個方向,輕聲說:“那個方向……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他把剩下的乾糧收進褡褳,站起來,踩滅了火堆。
他朝東方走去——那裡冇有路,隻有荒草和碎石。
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實實的,他知道自己在走向某個他還不知道的地方。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