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初子在山巔上靜坐了三百年。
冇有人教過他修行,宇宙初民們還在學習如何用火、用石器、用簡單的語言彼此呼喚。
他是第一個發現身體裡藏著某種力量的人——一種看不見摸不著,但可以隨心意流動的東西。
他把那種東西叫作“炁”。
他用了三百年把炁煉得無比精純,純到他可以迎著瀑布站立而滴水不沾身,純到他可以用一聲低吼震散半空中的雲層。
但他真正想要的,是去那個更高的地方。
他抬頭看天。
天是梵天創造出來的,是第一層的穹頂,那裡有光亮,有星辰,有他這種地界生命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上去之後會看到什麼、會成為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必須上去。
他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把三百年來積蓄的全部力量貫注於雙腳,然後朝天上衝去。
他穿過了雲層,穿過了第一道氣流,穿過了星辰之下那片看似清透的屏障。
然後,他撞上了梵天設定的邊界。
那不是牆。
那是一層由金色符紋織成的“分界”——微薄、透明,像水麵上最細的那層膜。
但玄初子撞上它的瞬間,那層膜冇有把他彈開,而是扭曲了,向內凹陷、撕裂,像一張紙被從中間扯開。
裂縫的邊緣開始翻卷、燃燒、放射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之中,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裂縫深處湧出來,吞向四麵八方。
山腳下有三個村莊,村莊裡有老人、孩子、耕牛和正在收割的麥田。
白光掃過那些村莊時,村莊消失了。
麥田消失了。
老人在門檻上打盹、孩子在溪邊捉魚、耕牛在田埂上甩尾巴——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間被捲入了裂縫,連一聲驚呼都冇有留下。
村莊原地隻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焦土,像一塊被舔過的骨頭。
梵天趕到的時候,天與地的邊界已經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像一具軀殼上綻開的傷口。
他抬起四隻手臂,掌心湧出金色的神力,像無數根細針一樣縫向那道裂縫。
神力觸碰裂口時發出嘶嘶的聲音,白光的亮度逐漸減弱,裂縫的邊緣慢慢合攏。
他持續不斷地注入神力,整整用了三天三夜,才把那條口子完全縫合。
天界的邊界恢複了原狀,金色符紋重新連貫了起來,冇有一絲痕跡留存在那層薄膜上。
但那些被吸進去的生靈,冇有一個回來。
梵天站在那片焦土中央,四張麵孔都朝向同一個方向——那道裂縫已經消失的方向。
他看見地麵上殘留著幾個淺淺的凹陷,那是房屋地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他冇有說話,但他的四隻手都攥緊了。
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從他的胸腔深處湧上來,像灼熱的暗流衝撞著他的喉口。
“是誰做的?”
他說話的時候,天界入口處的風忽然停了下來。
玄初子被帶到梵天麵前時,渾身是傷。
那道裂縫的吸力雖然冇有把他捲走,但邊界的撕裂之力幾乎震碎了他的修行根基。
他搖搖晃晃地跪在梵天麵前,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跡,但他的眼睛依然亮著——像那種燒到最後一刻也不肯熄滅的柴火。
梵天看著他:“你差點毀了我的邊界。”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玄初子抬起頭,他的聲音沙啞,但冇有任何躲閃的意思:“我隻是想上天界。”
“這不是理由。”
梵天的語氣沉了下去。
“這不夠嗎?”
玄初子反問,“您創造了天界——不就是讓人去的嗎?”
“我修了三百年,從凡人修到今天這一步,我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上去嗎?”
“我以為隻要我夠強,隻要我站得夠高,天界就會為我開門。”
“但您的邊界冇有門,隻有一層膜。”
“膜不讓我過去,所以我就撞了。”
梵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天界有入門的條件。”
玄初子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嘲諷,但比嘲諷更刺人:“條件是什麼?”
梵天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
條件是什麼?
他回想自己創造天界的時候,他的確設定了“天在上、地在中、冥在下”的空間結構,但他有冇有設定“什麼樣的人可以上去”?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又說了一遍:“天界有入門的條件。”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像是從很淺的水麵上浮起來的,冇有什麼著落。
玄初子站起來,步履踉蹌,但他走得很直。
他走到梵天麵前不足三步的地方停下來,用那雙依然發亮的眼睛看了梵天最後一眼,然後說:“您創造了一切。”
“但您連怎麼用都冇想清楚。”
他轉身走了。
梵天冇有攔他。
梵天獨自坐在蓮花台上的時候,天界的風從他四麵八方的臉側流過,帶走了玄初子留下的最後一縷血跡的味道。
他一直在想那句話。
“連怎麼用都冇想清楚。”
他創造世界的時候隻用了意念和語言,他說“天”,天就升起來了;他說“地”,地就沉降了;他說“冥”,冥就在地下展開了。
那是創造。
但“創造”之後呢?
天界是什麼用途?
什麼人可以去?
什麼人不能去?
去了之後做什麼?
不去又會怎樣?
他冇有想過。
他以為創造就是終點。
他嘗試著在心裡擬定一個“入天標準”。
修行達到某個境界者方可入天。
那麼問題來了,那個境界是什麼樣的?
由誰來判斷?
誰來考覈?
考覈錯了怎麼辦?
如果有人明明冇達到卻謊稱達到了,由誰來甄彆?
如果有人達到了卻不想上去,又該不該勉強?
他越往下想,那些漏洞就越多,像一張漁網上被剪開了無數個口子,每補一個,旁邊又裂一個。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事實。
他創造了“世界”。
有空間,有結構,有上中下三層。
但他冇有創造“世界的法”。
他給了眾生一個居所,卻冇有告訴他們為什麼而居、如何而居。
邊界之所以被撞破,不是邊界不夠結實——是眾生不知道邊界存在的意義。
他的四張麵孔同時低了下去。
遠處,一道身影正在穿過天界的長廊朝他的蓮花台走來。
步伐很急,裙裾捲起細碎的雲粒。
辯才天女的神色比梵天記憶中任何一次都更嚴肅。
她走到蓮花台前,停下腳步,說:“梵天,又有越界事件了。”
“這一次——不止一處。”
梵天抬起了頭。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