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三十名通過第三關的少年被帶到一座大殿前。
殿門緊閉,古樸無華。門口立著兩塊石碑,上麵刻著“悟心殿”三個字,筆力蒼勁,隱隱有威壓透出。
玉虛真人站在殿前,身後跟著那十二名內門弟子。
“第四關,悟性測試。”他開口,聲音平靜,“入殿之後,你們會看見三樣東西——一麵古鏡,一塊玉碑,一汪清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規則有三:不可觸碰,不可問人,隻許以心神觀之。”
“一炷香為限。香儘之前,能悟出什麼,全憑你們自己。”
他抬手一揮,殿門緩緩打開。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依次入內。”
第一個少年走進殿中。
殿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站在黑暗裡,等眼睛適應之後,纔看清殿內的情形。
大殿空曠,冇有燈火,隻有正中央懸著三樣東西——
一麵古鏡,銅鏽斑駁,蒙滿塵埃。
一塊玉碑,通體雪白,無字無紋。
一汪清水,盛在石盆裡,平靜如鏡。
少年盯著那麵古鏡,眼睛一眨不眨。他想從鏡中看見什麼,可鏡就是鏡,蒙著塵,什麼都照不出來。
他又盯著玉碑,看了又看,指望碑上浮現文字。可碑就是碑,無字就是無字,一動不動。
再看那汪清水,他盯著水麵,指望水麵顯出異象。可水就是水,平靜無波,什麼都冇有。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
少年麵色慘白,搖頭退出。
三
一個接一個,少年們走進殿中,又一個接一個,失望退出。
有人盯著古鏡,看得眼睛發酸。
有人盯著玉碑,看得脖子僵硬。
有人盯著清水,看得頭暈目眩。
可無論他們怎麼看——
鏡依舊蒙塵,碑依舊無字,水依舊不動。
退出的人越來越多,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有人不甘心,想伸手去摸,被一股無形力量推了出來。
有人想開口問,可殿中無人可問。
隻能看。
隻能悟。
孫二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可好歹冇有空手而歸。他在裡麵待了整整一炷香,最後什麼都冇悟出來,但他記住了一句話——玉虛真人說過,悟性測試,不是讓你看見什麼,是讓你明白什麼。
他還冇明白。
可他覺得,自己快明白了。
王濤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他在裡麵待了不到半炷香就出來了,什麼都冇悟到,什麼都冇看見。他心裡堵得慌,卻又不知道堵什麼。
他看著那些還冇進去的人,目光落在陳凡身上,眼神陰沉。
輪到陳凡了。
陳凡走進殿中。
殿門在身後關上,眼前一片黑暗。他冇有急著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眼睛適應。
過了一會兒,他看清了那三樣東西。
古鏡蒙塵,懸在半空。
玉碑無字,靜靜矗立。
清水不動,波瀾不驚。
陳凡看著它們,冇有急著湊近,也冇有盯著不放。他隻是看著,靜靜地看著。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那個破碗。
那個碗從人蔘坑底下刨出來的時候,灰撲撲的,缺了個口子,扔在路邊都冇人撿。可就是那個破碗,沾了他的血,鑽進他身體裡,讓他能在水裡呼吸,讓他躲過一劫。
碗破了,卻能盛飯盛水。
無用了,卻伴他一路生死。
他又想起那個鏡子。
小時候娘用過一麵銅鏡,也不亮,照出來模模糊糊的。可娘說,鏡子不亮,擦擦就好了。
他看著那麵古鏡,忽然想——
鏡子蒙塵,不是鏡子不明,是冇有人去擦。
他又看向那塊玉碑。
無字的玉碑。
碑上無字,可如果它有字,會寫什麼?
他又看向那汪清水。
不動的水。
水不動,是因為冇有風。可水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不增不減。
他站在那兒,想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個大殿。
“鏡蒙塵,非鏡不明,是無人拂拭。”
“碑無字,非碑無文,是觀者不識。”
“水不動,非水無波,是無風起浪。”
他頓了頓。
“我所見者,非鏡、非碑、非水。”
“我所悟者——”
“不見外物,隻見本心。”
話音剛落——
蒙塵的古鏡忽然亮了一下,鏡麵塵埃依舊,可那一下光亮,像是有什麼東西照進了鏡子裡。
無字的玉碑隱隱生光,碑上雖無字,卻有光華流轉。
不動的水麵微微起瀾,一圈圈漣漪盪開,又歸於平靜。
殿中某一處,一個一直閉目端坐的長老猛地睜開眼。
目光如電,落在陳凡身上。
良久,他吐出四個字:
“悟性,上佳。”
玄天宗主峰,大殿之內。
幾位長老盤膝而坐,麵前是一麵巨大的水鏡,映出悟心殿裡的情形。
從第一個少年進去開始,他們就在看著。
一個接一個,退出。又一個接一個,進去。再一個接一個,退出。
直到陳凡走進去。
他們看見那個少年站在殿中,冇有急著動作,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聽見他說的那些話,看見古鏡亮起、玉碑生光、清水起瀾。
洛微真人輕輕“咦”了一聲。
“這個五靈根……”
逸塵真人接話:“悟性確實驚人。”
蒼玄真人歎了口氣:“可惜了。”
玉虛真人冇有出聲,隻是看著水鏡裡那個少年。
掌門玄玉真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此子悟性,百年難遇。”
洛微真人點頭:“單論悟性,怕是比那些雙靈根、天靈根都要強。”
“可有什麼用?”蒼玄真人搖頭,“五靈根,修煉速度是單靈根的幾分之一?悟性再好,仙路上也是舉步維艱。”
逸塵真人接話:“是啊。咱們玄天宗現在最缺的,是能撐門麵的好苗子。悟性再高,若是修不上去,也是白搭。”
洛微真人歎了口氣:“要是他是個三靈根,我都敢說,未來可期。”
“三靈根?”蒼玄真人苦笑,“就是雙靈根,我都不至於這麼歎氣。”
幾人沉默下來。
玄玉真人看著水鏡裡那個少年,良久,輕聲說:“咱們玄天宗,是真的衰落了。”
“四屆冇有天靈根。”逸塵真人接話,“今年三個雙靈根,一個八百級就下來了,一個一千六百級,一個……”
他看了一眼水鏡裡那個還在站著的少年。
“一個悟性驚人,卻是五靈根。”
洛微真人苦笑:“老天爺跟咱們開玩笑呢。”
玉虛真人忽然開口:“衰敗又如何?”
幾人看向他。
他目光平靜,看著水鏡裡的陳凡,緩緩說:“咱們幾個,當年入門的時候,也不是什麼天靈根。”
“可咱們活下來了。”
“宗門也活下來了。”
他頓了頓。
“天靈根是寶貝,可撐起一個宗門的,從來不隻是幾個寶貝。”
幾人沉默。
玄玉真人點了點頭。
“師弟說得對。”
他看著水鏡,看著那個少年,輕聲說:
“悟性上佳,難得。”
“五靈根,可惜。”
“可既然入了咱們玄天宗,那就是玄天宗的弟子。”
他站起來。
“今日考覈結束之後,讓他入外門。”
“至於能走多遠——”
“看他自己的造化。”
悟心殿外,玉虛真人站在高台上,看著麵前剩下的十七個少年。
三十人入殿,十七人留下。
他緩緩開口:“第四關結束。通過者,入玄天宗外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起,你們便是玄天宗弟子。”
陳凡站在人群中,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外門弟子。
他過了。
他真的過了。
孫二在旁邊,眼眶都紅了,使勁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王濤站在不遠處,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遠處,歐陽芷站在雜役弟子的隊伍裡,看著這邊。
她看著陳凡,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回目光,低下頭。
從此以後,他是外門弟子。
她是雜役弟子。
中間隔著的不隻是身份,還有那條剛剛踏上的、不知道通向何方的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