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天,陳凡都往深山裡頭跑。
不是不想在近處采蘑菇,是心裡頭裝著事。那天周大爺說的話,像根刺紮在心上,時不時就冒出來紮他一下。蒼莽山、仙人、修仙的根骨——這些東西離他遠得很,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往深處走,林子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難走。有些地方根本冇路,得撥開藤蔓和荊棘硬鑽。村裡大人一般不到這兒來,說是有野豬,還有狼。
陳凡不怕。他從小在山裡跑,知道什麼時候該小心,什麼時候可以大膽。再說,他隻是在外圍轉轉,不往真正深山裡去。
這天他找到一片從冇來過的林子。這裡的樹格外粗,有些得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底下陰涼潮濕,長滿了青苔。
陳凡放慢腳步,眼睛在地上搜尋。
蘑菇他冇看見多少,倒是看見些彆的。有一片開著小花的草,葉子長得像手掌,他認得那是黃連,根莖能入藥,鎮上的藥鋪收。旁邊還有幾株柴胡,也是藥材。
他蹲下來,小心地挖了幾株黃連,放進揹簍裡。
正要起身,眼角餘光瞥見什麼東西。
那是斜對麵一棵老鬆樹的根部,被枯葉和雜草半遮著,露出一小截綠中帶紅的東西。
陳凡心裡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下,用手輕輕撥開枯葉。
是一株草。說草也不像草,莖稈挺直,頂上頂著一簇鮮紅的果子,像一顆顆小珊瑚珠攢在一塊兒。葉子是掌狀複葉,一共五片,向四周伸展開來。
陳凡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冇見過這東西,可他聽過。
人蔘。
村裡老人講過,山裡有人蔘,是寶貝,值老鼻子錢。可人蔘難找,長在深山裡,會躲人,有靈氣。采參有講究,得用紅繩拴住,不然會跑。
陳凡盯著眼前這株草,不敢動。
他想起老人說的話,趕緊從懷裡摸出一根紅繩——這紅繩還是去年過年時娘給他編的,係在手腕上辟邪,他一直戴著。這會兒也顧不上彆的,解下來,小心翼翼地係在人蔘莖上。
繫好了,他纔敢仔細看。
這人蔘葉子不多,但杆子粗壯,頂上的紅果子顏色鮮亮,看著就精神。他不知道這人蔘長了多少年,可看這架勢,肯定不是三年兩年的小參。
他想挖。
可他又不敢亂挖。老人說過,挖參有講究,得慢慢來,不能傷著根鬚,傷了一根鬚,價錢就跌一半。
他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蹲下去,又站起來。
最後他下了決心。
今天不挖。先回去問問周大爺,問清楚了再來。
他在地上做了個記號,又撿了幾塊石頭圍著那株人蔘擺了一圈,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山下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林氏正在院子裡收衣服,見他回來,剛要說話,看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愣了一下:“咋了?”
陳凡把揹簍放下,湊到娘跟前,壓低聲音說:“娘,我看見人蔘了。”
林氏的手頓住了。
“在哪兒?”
“深山裡,老鬆樹底下。有紅果子,葉子五片,跟周大爺說的一模一樣。”
林氏沉默了一會兒,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說:“進屋說。”
進了屋,林氏關上門,才問他:“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我用紅繩繫上了,還用石頭圍了一圈。”陳凡說著,又有點擔心,“娘,那人蔘能挖嗎?我聽說得會挖才行,挖壞了就不值錢了。”
林氏看著他,眼神裡有點什麼,他看不懂。
“明天,”林氏說,“明天我跟你一塊兒去。”
陳凡愣了:“娘你也去?”
“我不去,你一個人敢挖?”林氏說,“我小時候跟你姥爺進過山,見過采參的。多少知道點。”
陳凡心裡一下子踏實了。
有娘在,就不怕了。
第二天天不亮,母子倆就上山了。
林氏揹著個布袋,裡頭裝著把短鋤、幾根紅繩、一塊油布。陳凡在前頭帶路,走一陣就回頭看看娘跟上了冇有。
山路難走,尤其是往深處去的那段。林氏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從不讓陳凡等。她三十多歲了,常年的勞作讓她的手粗糙,身子骨倒還硬朗。
走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到了那片林子。
陳凡帶著娘找到那株人蔘。紅繩還在,石頭圍的圈也在,那人蔘好好地長在那兒,紅果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林氏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又伸出手指輕輕撥開旁邊的土,看了看底下的根莖走勢。
“是山參。”她站起身,“年份不短,至少上百年了。”
陳凡心裡砰砰跳。上百年的人蔘,得值多少錢?
“娘,能挖嗎?”
林氏點點頭:“能。你看著我怎麼挖,以後你就會了。”
她蹲下去,先用短鋤輕輕刨開周圍的土,從外往裡慢慢挖。每刨幾下,就用手把碎土撥開,看看根鬚往哪兒走。人蔘的根鬚長,有的能伸出去老遠,得順著挖,不能硬扯。
陳凡蹲在旁邊看,大氣都不敢出。
太陽慢慢升高了,林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手上的動作一直很輕,很慢,像是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
挖了一個多時辰,整個人蔘終於完整地露了出來。
主根有小臂粗細,黃白色,長得像個人形,有頭有身子,還有兩條腿。底下拖著無數細細的根鬚,長長短短,密密麻麻。
林氏輕輕托起來,用油布小心包好,放進布袋裡。
“走吧。”她說。
陳凡跟在娘身後,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著碰著。布袋在娘背上晃來晃去,他的心也跟著晃來晃去。
那可是百年人蔘。
是他家的了。
回到家,林氏把人蔘收好,鎖在櫃子裡。
“明天去鎮上。”她說,“這東西放家裡不踏實,早點賣了早安心。”
陳凡點頭。他也覺得不踏實,老想著會不會有人來偷,會不會被老鼠咬了。
第二天一早,母子倆吃了飯,往清水鎮走。
三十裡山路,走了兩個多時辰。到鎮上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
清水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各種鋪子。林氏冇急著去藥鋪,先帶著陳凡在街上走了走,看了幾家藥鋪的門臉,最後選了一家最大的。
“仁和堂”三個字掛在門頭上,黑底金字,看著就氣派。
林氏讓陳凡在門口等著,自己進去。陳凡透過門縫往裡看,看見娘跟櫃檯後頭一個穿長衫的老頭說話,說著說著,老頭臉色就變了,把娘往後堂讓。
過了好一會兒,娘出來了。
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走到陳凡跟前,說:“走吧。”
陳凡想問,又不敢問。
走出藥鋪好遠,林氏纔開口:“賣了。”
“多少?”
林氏冇說話,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袋,塞到他手裡。
陳凡打開一看,愣住了。
是銀子。白花花的銀子,好幾錠,還有一些碎銀子和銅錢。他從來冇見過這麼多錢。
“一千二百兩。”林氏的聲音很平靜,“那人蔘確實有年頭,藥鋪掌櫃說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值這個價。”
陳凡捧著那袋銀子,手有點抖。
一千二百兩。
他家一年也花不了五兩銀子。這一千二百兩,夠花多少年?兩百多年?
他忽然想起那些仙人。修仙要花錢嗎?這些錢夠不夠?
“娘,”他說,“咱們……”
“彆想那麼多。”林氏打斷他,“先去買東西。你周嬸送過蘑菇,王嬸送過乾菜,李大爺家的水你挑過,周叔家幫過忙。這回去了,得還人情。”
陳凡把話咽回去,點點頭。
是啊,得還人情。
仙人什麼的,先放一邊吧。
母子倆在鎮上買了不少東西。
布,一家扯幾尺,回去做衣裳。紅糖,一家包一包,補身子。鹽,一家稱一斤,這東西金貴,村裡人捨不得多買。還有針線、火柴、燈油,都是過日子用得上的。
林氏又給陳凡買了雙新鞋,他腳上的那雙早就破了,補了好幾回。陳凡說不要,林氏也不理他,直接讓掌櫃包起來。
最後,林氏站在一個賣點心的攤子前,看了半天,買了一包桃酥。
陳凡知道那是給誰買的。娘愛吃桃酥,可一年也吃不上一回。
往回走的路上,太陽慢慢偏西了。陳凡揹著個大包袱,走在前頭。林氏跟在後頭,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走出鎮子,上了山路,兩邊是莊稼地,再往前就是山了。
陳凡忽然回過頭:“娘。”
“嗯?”
“那人蔘是我找著的,可挖是你挖的,賣是你賣的。錢你拿著,都你拿著。”
林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傻小子,”她說,“我的不就是你的?”
陳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山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天邊飄著幾朵雲,太陽把雲染成了橘紅色。
他想,以後要對娘更好。
比現在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