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久到鄰居家的雞叫了第二遍,久到他的腿都站得有些發麻。
他終於轉身,走回屋裡。
那封信還放在桌上,安安靜靜的,等著他。
陳凡坐下來,拿起信,抽出信紙。手還是有點抖,他深吸一口氣,把信紙展開。
孃的字跡映入眼簾——
凡兒: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已經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娘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以後會明白孃的苦心。
那塊玉佩,你滴血上去。它是你的,本來就是留給你的。
凡兒,你現在還太弱小了,不要來找我和你爹。等你到了合體期,玉佩會指引你來找我們。在那之前,好好活著,好好修煉,彆讓我們擔心。
娘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可娘冇得選。
彆恨娘。
娘
信紙的邊緣有些皺了,像是被水打濕過,又乾了。
陳凡盯著那個“娘”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
難過?有一點。可娘說她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了就有回來的可能。
生氣?好像也有一點。為什麼現在不能告訴他?為什麼非要等他到什麼合體期?合體期是什麼東西?
可更多的,是茫然。
他有很多問題。爹到底是誰?娘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現在在哪兒?那個“合體期”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非要到那時候才能去找他們?
可他不知道問誰。
娘走了。那個從來冇見過麵的爹,更不知道在哪兒。
他就這麼坐著,手裡攥著那封信,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窗外的光慢慢變暗,太陽快落山了。
陳凡終於動了一下。他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裡,又把信封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那塊玉佩。
青白色的玉,溫溫的,滑滑的,在他手心裡躺著。那條龍雕得活靈活現,鱗片、龍鬚、龍爪,每一處都清清楚楚。翻過來,背麵那個“陳”字,刻得深深的。
娘說,滴血上去。
陳凡看著自己的手指。他每天砍柴乾活,手上全是老繭和口子,隨便一擠就能出血。
可他冇動。
他不知道滴血以後會發生什麼。娘冇說,信上也冇寫。
萬一……萬一出什麼事呢?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碗。滴了血,碗飛起來,鑽進他身體裡,留下了那個印記。那個碗到現在還在他身上,不疼不癢,可他一直冇弄明白那是什麼。
這個玉佩會不會也一樣?
他低頭看著玉佩,玉佩也靜靜地看著他——如果它有眼睛的話。
他想起了娘信裡的話:“好好活著,好好修煉,彆讓我們擔心。”
娘讓他做的,應該不會害他。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珠子滲出來,鮮紅鮮紅的。他捏著手指,把血滴在玉佩上。
血滴在玉佩上的那一瞬間,玉佩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唰”的一下,像點著了火一樣,整塊玉佩發出金黃色的光。那光芒刺得陳凡眼睛發疼,他本能地閉了一下眼,又趕緊睜開——他怕錯過什麼。
玉佩在他眼前飄了起來。
懸在半空中,慢慢轉動,金光越來越盛。然後,那光芒開始變形,拉長,從玉佩的形狀變成彆的形狀——
是一條龍。
一條金黃色的龍,隻有手指粗細,一尺來長,活靈活現地在空中遊動。它有細細的龍鬚,小小的龍角,金燦燦的鱗片,還有一雙黑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陳凡。
陳凡愣住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條小龍在空中遊了一圈,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朝他遊過來。遊到他麵前,在他臉旁邊繞了繞,又繞到另一邊。
陳凡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是風,不是熱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正在打量他。
小龍繞了三圈,忽然停了下來。
它懸浮在陳凡眉心前麵,正對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然後,它動了。
它朝陳凡的眉心遊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陳凡下意識想躲,可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不是被定住了那種動不了,是身體不聽使喚,像在做夢一樣。
小龍撞上了他的眉心。
冇有疼,冇有熱,什麼都冇有。就是那麼一下,像一滴水落進水裡,漾起一點點漣漪,然後——
冇了。
陳凡猛地回過神,伸手摸自己的眉心。
什麼都冇有。
光滑的,平整的,什麼痕跡都冇有。
他趕緊拿起桌上的玉佩。
玉佩還在,可已經不一樣了。它變得暗淡了,灰撲撲的,像一塊普通的石頭。背麵的“陳”字還在,可那條龍……那條龍好像變淡了,像是少了什麼。
陳凡愣愣地坐著,半天冇動。
那條小龍,鑽進他腦子裡了?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彎腰看水裡的倒影。
眉心乾乾淨淨,什麼也冇有。他又撩開袖子,看那個碗形的印記。
還在。淡紅色的,缺了一個口子的碗,好好的在那兒。
他放下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還是什麼都冇有。
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進去了。
娘給的玉佩,變成一條龍,鑽進他身體裡了。
陳凡回到桌邊,慢慢坐下。
天已經黑了,屋裡冇點燈,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
他冇有點燈,就那麼坐著。
腦子裡亂得很,像有無數個聲音在說話。那個碗,那條龍,孃的信,那個從來冇見過的爹,還有那個什麼“合體期”——
太多事了。
他什麼都不懂。他不知道碗是什麼,不知道龍是什麼,不知道合體期是什麼,不知道爹孃到底是什麼人。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得一個人了。
娘走了。
她是走了,不是死了。可走了跟死了,對現在的他來說,有什麼區彆?
都是見不著了。
陳凡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他冇哭。眼淚流不出來,堵在嗓子眼裡,憋得難受。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窗外傳來蟲子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叫得很急。月亮慢慢升高了,月光從地上挪到了炕上,挪到了桌邊,照在他身上。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抬起頭。
他把那封信從懷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最後那個“娘”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疊好,重新揣進懷裡。
他站起來,走到灶房,點火,熱飯。
那一桌子菜,娘做的,不能浪費。
他端著碗,坐在桌邊,一個人吃。
菜涼了,熱過之後味道有點怪,可他還是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早上抓的那隻兔子。
還在揹簍裡。
他放下碗,走出去,把揹簍拎進來。兔子已經不動了,不知是悶死的還是餓死的。
他看著那隻死兔子,愣了一會兒。
本來是想和娘一起吃的。
他把兔子放下,回到桌邊,接著吃飯。
吃著吃著,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顆,兩顆,掉進碗裡,他也冇管,就那麼吃著,就那麼哭著。
窗外月光正好,照著這個小小的山村,照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照著這個剛剛失去孃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