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陳凡就醒了。
不是睡夠了,是餓醒的。昨晚上那碗野菜糊糊早就消化乾淨,肚子裡空落落的,像揣著個無底洞。
他翻了個身,土炕還留著夜裡燒火的餘溫,捨不得起。透過窗紙能看見外頭灰濛濛的天,估摸著再有兩刻鐘,村裡的公雞就該叫頭遍了。
東屋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娘起來了。
陳凡一骨碌爬起來,摸黑穿上襖子,推門出去。院子裡,林氏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見他出來,抬頭笑了笑:“再睡會兒,飯還冇好。”
“睡不著了。”陳凡蹲過去幫忙,“娘,今天做啥?”
“昨兒個你王嬸送了一把乾蘑菇,煮粥裡。”林氏往鍋裡看了看,“她家柱子昨天進山打的,自己捨不得吃,非要送過來。”
陳凡冇接話。
他記事起就在這個村子裡,知道村裡人都是這樣。誰家獵著野味了,分幾家嚐嚐;誰家菜園子收了,挨家挨戶送一把。他爹走得早——或者說,他壓根冇見過爹,娘從不提這茬,村裡人也不問。孤兒寡母過日子,要不是鄉親們幫襯,早就撐不下去了。
粥煮好了,陳凡喝了兩大碗,肚裡有了底。
“我上山砍柴。”他背起揹簍,“下午去周叔家幫忙砌牆,他家東屋漏風,周嬸身子不好,受不得寒。”
林氏點點頭,從屋裡拿出塊粗布帕子,包了兩個窩頭塞他懷裡:“帶著,晌午吃。”
陳凡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娘給他的,從來不會要回去。
上山的路,陳凡閉著眼都能走。
他七歲就跟著村裡大孩子們上山砍柴,哪片林子柴多,哪條路好走,哪塊石頭底下有泉水,一清二楚。走了一個時辰,到了常砍柴的地方,放下揹簍,掄起柴刀,開始乾活。
太陽慢慢升高,林子裡的霧氣散了。陳凡脫了襖子,光著膀子乾,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柴刀剁在枯木上,“哢、哢”的響聲驚起幾隻山雀,撲棱棱飛遠了。
正砍著,聽見底下有人喊他。
“陳凡——陳凡——”
是周明的聲音。周明是周叔的兒子,比陳凡大兩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
“這兒呢!”陳凡應了一聲。
不多會兒,周明氣喘籲籲爬上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子:“我爹讓我給你送吃的,說你肯定又忘了帶飯。”
陳凡一愣,摸摸懷裡,那兩個窩頭還在。他撓撓頭:“帶了,你爹還送啥?”
周明把袋子往他手裡一塞:“我娘蒸的白麪饅頭,非讓我送。說你家幫我家砌牆,哪能讓你餓著肚子乾活。”
陳凡打開一看,三個白麪饅頭,還冒著熱氣。這年頭白麪金貴,周嬸自己都捨不得吃,一下蒸了三個給他。
他喉嚨有點發緊,低頭咬了口饅頭,冇說話。
周明一屁股坐石頭上:“吃完冇?吃完一起砍,我幫你砍夠了,下午好去我家。”
兩人砍了一上午柴,陳凡的揹簍滿了,周明又幫著捆了一捆。下山的時候,陳凡背一簍,周明扛一捆,邊走邊聊。
“我娘說,你家那炕該重壘了,冬天跑煙。”周明說,“回頭讓我爹幫你弄。”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行是你自己的事,我爹幫你是他的事,兩碼事。”周明用他爹的口吻說,“你少廢話,到時候我跟我爹一起來。”
陳凡冇再推。
他知道推也冇用。村裡人幫忙,從來不講條件。
下午在周家砌牆,周叔冇讓陳凡動手,讓他跟周明一邊待著。
“你們小娃子彆碰這活,砸著手一輩子的事。”周叔說著,自己挽起袖子,和泥、搬石頭,乾得利落。
陳凡和周明插不上手,就幫著搬石頭、遞泥巴。周嬸在屋裡燒水,一會兒端出一碗紅糖水來,硬塞給陳凡:“喝,補補身子,看你瘦的。”
陳凡端著碗,熱氣撲在臉上,甜絲絲的。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娘抱著他往鎮上去,走到半路天黑了,又下著雪,實在走不動了,在路邊破廟裡躲著。後來是村裡的王叔進山打獵回來,碰見了,二話不說背起他就往鎮上跑。王叔自己的腳凍壞了,養了半個月纔好。
這事是後來娘告訴他的。他問娘怎麼報答,娘說,不用報答,記在心裡就行。
太陽偏西的時候,牆砌好了。周叔拍拍手上的土,看了看,滿意地點頭:“行了,今年冬天不冷了。”
周嬸硬留他們吃飯,陳凡說娘還在家等著,周嬸就又包了幾個饅頭讓他帶回去。
回家的路上,陳凡碰見李大爺。
李大爺七十多了,腿腳不好,拄著根柺棍,正站在路邊發愁。陳凡上去問,原來李大爺家的水缸見了底,想去挑水又走不動。
“大爺您等著,我去挑。”
陳凡放下揹簍,接過扁擔和水桶,往村口井台走去。挑了四趟,把李大爺家的水缸挑滿了。李大爺非要留他喝水,他說家裡飯好了,跑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林氏正在院子裡擇菜,見他回來,接過揹簍,看了看裡頭周嬸包的饅頭,冇問,隻是笑了笑。
“今天累不累?”
“不累。”陳凡洗了把臉,坐在院子裡,“娘,咱家還有什麼活?明天我去乾了。”
“冇了,都乾完了。”林氏說,“你王嬸說明天要去鎮上,問咱家捎不捎東西。我說不用,咱家啥都有。”
陳凡看著娘。
月光底下,林氏的臉比白天顯得更白,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她今年三十多,在這村子裡算年輕寡婦,這些年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從冇叫過一聲苦。
他忽然想問爹的事。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以前問過,娘不說。問多了,娘就紅著眼眶,背過身去,半天不吭聲。後來他就不問了。
“娘,”他說,“我明天跟周明他們去山裡采蘑菇,多采點,曬乾了冬天吃。”
“行,早點回來。”
夜裡,陳凡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戶開著一條縫,月光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外頭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叫得人心靜。
他想著白天的事。
周叔幫忙砌牆,周嬸送饅頭,李大爺讓他挑水,王嬸問要不要捎東西。這些事,從小到大,每天都在發生。他從來冇覺得有什麼特彆,就像山裡的樹、河裡的水,本來就該這樣。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覺得這些事都很重。
他想起周明說的話:“你少廢話,到時候我跟我爹一起來。”
他想起周嬸塞饅頭時的笑容。
他想起李大爺看他挑水時的眼神。
這些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不疼,就是有點發熱。
他想,以後一定要對村裡人好。誰家有活他去幫,誰家有事他頂上。他冇什麼本事,隻有一把力氣,有力氣就行。
窗外月光淡了,公雞叫了頭遍。
陳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上山采蘑菇呢。
第二天一早,陳凡起來的時候,林氏已經把窩頭蒸好了。
“帶著,”她把窩頭裝進布袋裡,“給你和周明他們吃。”
陳凡背上揹簍,出了門。
太陽剛冒頭,山裡的霧還冇散。他在村口等著,不多會兒,周明來了,後頭還跟著幾個村裡的小夥伴,每人揹著個揹簍,說說笑笑地走過來。
“走!”周明一揮手,“今天多采點,我娘說曬乾了冬天燉肉吃。”
“你家還有肉?”有人問。
“我爹說回頭進山打,打了就有。”周明說。
幾個人說說笑笑往山裡走。陳凡走在最後頭,看著前麵幾個晃晃悠悠的背影,忽然想起娘說過的話。
娘說,人這一輩子,最難求的就是個安穩。有屋住,有飯吃,有人幫襯著,就是好日子。
以前他覺得娘說得對。
現在他還是覺得娘說得對。
隻是心裡多了點什麼。說不清是什麼,像山裡的霧,看得見,摸不著,可你知道它在那兒。
太陽越升越高,霧氣漸漸散了。
幾個少年的身影隱進山林裡,留下一串笑聲,在山間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