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之路,是一條被絕望徹底浸透、看不到儘頭的灰色長帶。最初的洪水帶來的混亂與恐慌過去之後,隨之而來的並非是喘息之機,而是更令人窒息、緩慢而清晰的死亡進程。糧食,這個在太平年月裡最尋常不過的東西,此刻卻成了執掌生死簿的無上神隻,同時也是折磨、扭曲每一個靈魂的殘酷惡魔。李尋隨身攜帶的少量乾糧早已告罄,隊伍裡,乃至整個流民潮中,最後一點能夠勉強塞入胃囊、欺騙腸肚的東西——無論是苦澀粗糙的樹皮,然而如今連光滑的樹皮都被剝食殆儘,隻剩下木質層。脹腹卻無法消化、最終會堵塞腸道的觀音土,甚至是煮軟了的皮帶、鞋底——都成了需要拚命爭奪、乃至用生命去換取的“珍寶”。饑餓,不再是單純的感覺,而是一種無形的、瀰漫在空氣中的瘟疫,瘋狂侵蝕著每個人的**,更殘忍地啃噬著他們作為“人”的意誌與底線。
人們的眼睛漸漸失去了所有光彩,無論是曾經的淳樸、善良,還是後來的憤怒與恐懼,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對食物最原始、最**的渴望,如同幽幽鬼火,在深陷的眼窩裡燃燒。孩子們早已不再哭鬨,並非不痛不餓,而是連發出聲音、流淌眼淚的力氣都已耗儘,他們隻是張大著空洞無神的眼睛,依偎在同樣骨瘦如柴、**乾癟如敗絮的母親懷裡,呼吸微弱,像風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的殘燭。
這天傍晚,龐大的流民隊伍在一片早已被剝光了樹皮、隻剩下光禿禿樹乾和幾叢頑強荊棘的稀疏林地邊,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停滯。一種異常沉重、壓抑,甚至帶著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詭譎寂靜,籠罩著其中一部分流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屍臭更令人不安的氣息。
李尋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費力地在堅硬板結的土地上挖掘著,希望能找到一點可以食用的草根或塊莖,但往往挖下去半尺深,也隻有乾枯的纖維和砂石。忽然,一陣極其壓抑的、如同瀕死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傳入他因修煉而異常敏銳的耳中。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超越了簡單的饑餓,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掙紮與絕望。
他心中一緊,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兩戶看起來是結伴逃難的人家圍坐在一小塊空地上,氣氛凝重得如同鐵塊。一戶是個姓王的漢子,三十多歲年紀,此刻卻憔悴得如同五十老叟,身邊跟著一個約莫五六歲、腦袋耷拉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兒子;另一戶是姓趙的漢子,年紀相仿,狀況同樣淒慘,他身邊是一個年紀相仿、奄奄一息的女兒。兩個男人像兩尊失去靈魂的泥塑,蹲在地上,頭深深埋在兩膝之間,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隻能發出那種被強行壓抑、破碎不堪的嗚咽。而他們的妻子——兩個同樣瘦脫了形的女人靠在泥濘的石頭旁邊,她們已經虛弱到手都抬不起來,然而她們還是想儘自己最大的力量將自己的孩子摟在懷裡,彷彿要將他們揉進自己乾癟的胸膛,她們的身體抖得像寒風中的最後兩片枯葉,臉上早已冇有了淚水,隻剩下一種被抽空了所有情緒的、乾涸的絕望。
周圍的一些流民,似乎隱隱察覺到了那邊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什麼,他們紛紛下意識地彆過頭去,或者低下頭,用破爛的衣袖遮住臉。他們的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深不見底的麻木、本能的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夠理解的複雜情緒。冇有人試圖靠近,冇有人出聲詢問,彷彿那兩家人周圍,存在著一個無形的、散發著極致不祥與罪惡氣息的結界,任何人觸碰都會沾染上無法洗刷的汙穢。
李尋的心中猛地一沉,一塵封在他記憶深處,每每想起都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易子而食?
不!他決不允許這樣的事兒再次發生。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以?!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喉嚨乾澀發緊,嘶啞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們……你們圍在這裡……要做什麼?!”
那王姓漢子猛地抬起頭,臉上是扭曲到極致的痛苦,眼神渙散,冇有焦點,他嘴唇哆嗦著,喃喃道:“冇辦法了……真的冇辦法了……都吃光了……樹皮……草根……連土都快冇了……娃跟著我們……也是活活餓死……不如……不如……”他眼神看了一眼已經站不起來的妻子就說不下去了,隻是用枯柴般的拳頭,發瘋似的狠狠捶打著堅硬的地麵,皮開肉綻,滲出的血混著泥土,呈現出暗紅的色澤。
旁邊的趙姓漢子也抬起頭,眼神同樣是一片瘋狂的絕望,他介麵道,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換一換……就當……就當是彆人的……心裡……心裡或許……能好受一點點……總能……總要有人……活下去吧……留下個種……”他的邏輯已經混亂,話語支離破碎,但其中蘊含的殘酷意味,卻清晰得令人膽寒。
看著他們的眼神李尋終於知道他們不是“易子”而是“易妻”。李尋目眥欲裂“畜生!你們這兩個畜生!”李尋隻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暴怒、噁心、悲憫和難以置信的狂潮湧上頭頂,衝得他眼前發黑。他一把揪住王姓漢子的衣領,那衣領下凸起的鎖骨硌得他手心生疼,“你看看!這是你的妻子!是你結髮妻子呀!你是人!不是禽獸!怎麼能……怎麼能升起這等念頭?!”
“人?”王姓漢子猛地一把推開李尋,癲狂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夜梟的啼哭還要刺耳難聽,“人都要餓死了!還講什麼人?你看這路上!”他揮舞著手臂,指向周圍茫茫然的流民和已經發臭的屍體,“死的這些,哪個不是人?老天爺!它都不把我們當人看了!我們還在這裡自己騙自己,把自己當人?!易子而食……易妻而食……有區彆嗎?不過是想活下去!想讓孩子活下去!”
他的話,像一把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李尋一直試圖堅守的、關於人性、關於道義的某種信念壁壘。是啊,在絕對的物質匱乏和生存極限的壓迫下,那些由文明構築起來的道德、倫理、人道,是否真的如此不堪一擊,脆弱得像一張一捅就破的薄紗?
就在這時,那兩個一直沉默顫抖的女人,彷彿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同時爆發出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哀嚎。她們不再僅僅是緊緊抱住孩子,而是如同發瘋的母獸,用自己的身體完全覆蓋住幼崽,嘶喊著:“不!不行!吃了我吧!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彆動我的孩子!彆動我的娃啊!”
她們懷裡的兩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恐怖氛圍嚇得哇哇大哭,雖然聲音微弱,卻充滿了最本能的恐懼。他們還不完全明白“易妻而食”意味著什麼,但那種來自父母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絕望與瘋狂的氣息,讓他們感受到了滅頂之災的降臨。
李尋看著這如同煉獄最底層的景象,隻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的土地彷彿都在晃動。他的武功,可以輕易製服這兩個被饑餓和絕望折磨得虛弱不堪的男人,甚至可以殺了他們以儆效尤。但是,他的道理,他一直以來追尋的、試圖以此安身立命的“道”,在這一刻,在這**裸的、為了最基本生存而掙紮的獸性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空洞,如此……可笑。他能憑藉武力強行阻止眼前這一場慘劇,那這漫漫流民潮中,還有多少這樣的、甚至更黑暗的慘劇,正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髮生,或者即將發生?他能救得過來嗎?
最終,李尋還是憑藉著遠超常人的力量和氣勢,強行分開了幾乎要失去理智的兩家人。他將自己剛剛挖到的、少得可憐的一小把帶著泥土的草根,塞到了他們手中,並用嘶啞卻冰冷如鐵的聲音厲聲警告,若再見他們動此泯滅人性的念頭,他手中的“守拙”短劍,絕不認人。
那兩家人如同驚弓之鳥,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他們接過草根,眼神空洞地望著李尋,那裡麵冇有了感激,也冇有了怨恨,隻剩下一種徹底的、如同死灰般的麻木。或許,對於他們而言,連“恨”這種情緒,都已經是太過奢侈的東西。
李尋頹然坐倒在冰冷的地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管。他阻止了一場具體慘劇的發生,但那種對人性的根本性懷疑與絕望,卻像帶著倒刺的毒藤,死死纏繞上他的道心,並且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其勒碎。
道義,在**裸的、源自生命最底層的生存**麵前,難道真的隻是一層可以被輕易撕碎、隨意拋棄的虛假外衣?如果維繫社會、定義“人”之所以為“人”的“人道”,在饑餓麵前如此輕易就能徹底泯滅,那麼,他苦苦追尋的“大道”,其存在的根基又在哪裡?它是否也如同這冷漠的老天一樣,隻是無情地注視著這世間的一切慘劇,視萬物為芻狗?
這一夜,寒風刺骨,李尋感覺自己靈魂中的某一部分,隨著那幾乎發生的、交**子以為食糧的恐怖一幕,徹底地死去了。而前路,依舊是無邊的黑暗,以及更多等待吞噬人性的……饑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