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被押解著,踏上了通往縣城的路。那班頭見他並非凶頑之徒,言談間似有苦衷,倒也未過多為難,隻是鐵鏈依舊鎖著,防止他逃脫。天空陰沉,秋風蕭瑟,捲起塵土枯葉,更添幾分淒涼。
行至半途,天色愈發昏暗,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悶雷聲從遠方滾滾而來。很快,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落,頃刻間便化為傾盆暴雨。雨水如注,道路迅速變得泥濘不堪,一行人寸步難行,隻好找到路邊一座廢棄的山神廟暫避。
暴雨絲毫冇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彷彿天河倒瀉。雷聲、雨聲、風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李尋站在破敗的廟門口,望著外麵白茫茫一片的水世界,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如此罕見的暴雨,漢江及其支流的水位必然暴漲!
他想到了那個地處低窪、緊鄰小河的小村莊。陳老憨一家,那些剛剛經曆雹災、瘟疫、豪強欺淩的村民們……
暴雨連續下了一天一夜,天地間彷彿隻剩下水的咆哮。第二天中午,雨勢稍弱,但依舊淅淅瀝瀝。班頭催促著上路。冇走多遠,就遇到從下遊方向逃難上來的人群,他們渾身濕透,麵無人色,帶來瞭如同噩耗般的訊息:漢江決堤了!下遊大片區域成為渾國,好幾個村莊被洪水吞冇,其中就包括李尋剛剛離開的那個小村!
李尋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猛地掙開手腕上的鐵鏈,對那驚愕的班頭喊了一句:“對不住了!我必須回去!”話音未落,他已施展輕功,身形如箭般射入雨幕,朝著村莊的方向發足狂奔,將官差們的呼喊和驚愕遠遠拋在身後。
他用儘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真氣在經脈中奔騰,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在暴風雨中像一個幽靈一樣迅速遠去,此時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然而,當他終於趕到記憶中的村莊所在地時,眼前的情景讓他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哪裡還有什麼稻田、茅舍、炊煙?目光所及,隻有一片無邊無際、渾濁咆哮的汪洋!洪水仍在奔騰,黃色的泥水裹挾著折斷的樹木、破碎的傢俱、淹死的牲畜屍體,洶湧翻滾。一些地勢稍高的土坡、屋頂上,擠滿了僥倖逃生的村民,他們如同落湯雞般蜷縮著,望著被洪水徹底吞噬的家園,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水麵之上,漂浮著幾具腫脹的屍體,隨著波浪起伏遠去,慘不忍睹。
“老憨哥!狗娃!”李尋嘶啞著呼喊,在混亂的人群中瘋狂尋找。終於,在一處較高的土崗上,他看到了蜷縮在一起的陳老憨一家。狗娃渾身濕透,小臉煞白,發著高燒,不住地咳嗽。陳老憨的妻子眼神空洞,抱著孩子,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陳老憨看到李尋,如同見了鬼,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連滾帶爬地過來抱住李尋的腿:“李先生!完了!全完了!房子、糧食、田……什麼都冇了!什麼都冇了啊!老天還要我們怎麼活呀。”
李尋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他憑藉著高超的武功和水性,一次次躍入冰冷湍急的洪流,又將幾個被困在樹上、屋頂上的村民救到安全地帶。他的動作迅捷而精準,每一次都險象環生。他救起了一個孩子,一個老人,一個婦女……
但是,麵對這鋪天蓋地、毀滅一切的自然災害,他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螳臂當車。他救得了一人、兩人、十人……卻救不了那個被洪水瞬間沖垮的茅屋,救不了那片即將收穫卻被徹底淹冇的稻田,救不了這個被從天而降的災難徹底粉碎的村莊。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治病、找水,甚至與豪強勢力的抗爭——在這天地之威麵前,都被碾軋得粉碎,顯得毫無意義。
天災與**,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將個體和群體的努力徹底推向毀滅的深淵。李尋站在泥濘的土崗上,望著腳下滾滾洪流,感受著那種連憤怒和悲傷都顯得多餘的、終極的無力感。在天地偉力和無可抗拒的命運麵前,個人的奮鬥、智慧、勇氣,甚至他所追尋的“道”,都如同洪水中的一片落葉,隻能隨波逐流,不知去向何方。毀滅,是如此徹底,如此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