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依靠共同掘井、暫時彌合了上下遊村落紛爭而換來的脆弱安寧,如同秋日荷葉上的露珠,看似晶瑩,卻經不起絲毫風浪。果然,未能持續多久,便被更猛烈的惡浪擊得粉碎。
秋意漸濃,天空變得高遠,風中帶著些許涼意與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原本在冰雹摧殘下奄奄一息的稻田,經過村民們災後拚儘全力的補種、護理,以及那口新井源源不斷的甘霖滋潤,竟也頑強地重新泛起了片片金黃。雖然總體收成大減,但村東頭那片原本是荒蕪河灘、經過眾人肩挑手扛、硬是從亂石雜草中開墾出來的土地,秧苗長勢卻出乎意料地喜人。或許是因為靠近水源,又或許是村民們將最後的希望與汗水都傾注於此,這片灘田的稻穗沉甸甸的,在秋陽下閃爍著微光。儘管地力貧瘠,遠不如熟田,但勝在麵積不小,若能順利收穫,將是全村人渡過今冬、熬過來年春荒的關鍵口糧,是絕望中生出的一線微弱卻實實在在的希望。村民們臉上,也因此難得地有了一絲久違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然而,就在這個關乎生死存亡的節骨眼上,幾匹快馬踐踏著鄉間的土路,捲起沖天塵土,如同不祥的烏雲,蠻橫地闖入了剛剛恢複些許生機的村莊。馬蹄聲碎,驚起了樹梢的寒鴉,也驚碎了村民們心頭那點可憐的安寧。
為首之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長衫,外罩一件玄色緄邊馬甲,麵色白淨,下頜微須,一雙眼睛習慣性地半眯著,眼神裡帶著常年頤指氣使養成的倨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此人正是本縣手眼通天、田連阡陌的豪強張員外府上的大管家,姓錢,人送外號“錢扒皮”。他身後緊跟著四五個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眼神凶惡的家丁,個個手持棍棒,腰挎短刀。
村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驚動,紛紛從低矮的土屋裡跑出來,惶恐不安地聚攏在村中的打穀場上。孩童們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露出驚恐的大眼睛。錢
管家勒住馬,居高臨下,用鑲著玉嘴的馬鞭,毫不客氣地指向村東頭那片長勢格外良好的灘田,聲音尖利而傲慢地宣佈:“都聽好了!根據縣衙最新勘定、覈驗無誤的田畝魚鱗冊,爾等村東頭這片河灘地,乃是我家張員外祖上遺留的產業!多年來因河道變遷,暫為荒灘。如今既被爾等無知刁民私自開墾,按律本應嚴懲不貸!但我家員外仁厚,念在爾等生計艱難,不追究爾等‘非法墾殖’之罪!然,此地即刻收回,隸屬張家!且今年此地所產之一切糧食,需作為補償多年來損耗之地力,全部上交入庫,一粒不留!”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是**裸、毫不掩飾的搶劫!村民們頓時如同炸開了鍋,群情激憤。這片河灘,世代荒蕪,亂石堆積,雜草叢生,從未聽老輩人說起有過主人!如今,大家頂著烈日,流了無數血汗,肩膀磨破了皮,手掌磨出了厚繭,一筐筐清理石塊,一擔擔挑來肥土,又好不容易引來井水灌溉,纔將這荒灘變成了能長莊稼的寶地。眼看收穫在即,這張家竟想憑空奪去,還要霸占全部收成!這無異於要了全村人的命!
“放你孃的狗臭屁!”陳老憨第一個忍不住,赤紅著眼睛衝出人群,氣得渾身如篩糠般抖動,粗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錢管家的鼻子上,“那……那明明是無主的荒灘!是俺們這些人,豁出命去,一鎬一鍬開出來的!怎麼轉眼就成了你張家的地?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還有冇有王法了?!”
“王法?”錢管家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揚了揚他那保養得宜的下巴。旁邊一個家丁立刻心領神會,狐假虎威地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蓋著紅色官印的文書模樣的東西,虛張聲勢地展開,在村民麵前晃了晃,尖著嗓子喊道:“瞪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縣衙大堂蓋印歸檔的田畝圖冊!白紙黑字,紅印赫然,寫得明明白白!這片地,就是我們張員外家的!爾等刁民,強占他人田產,還敢在此鬨事?小心送你們去縣衙大牢吃板子!”
村中幾個年輕氣盛的後生,血氣方剛,哪裡忍得下這口奪食奪命的惡氣,怒吼著抄起身邊的鋤頭、扁擔就圍了上來,雙目噴火,死死盯著錢管家一行人。場麵瞬間劍拔弩張,空氣彷彿凝固,充滿了火藥味,隻需一粒火星就能引爆。
“怎麼?想造反嗎?”錢管家臉色驟然一沉,厲聲喝道,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威脅。他身後的家丁們見狀,立刻“鏘啷”一聲拔出了明晃晃的腰刀,或是將沉重的棍棒橫在胸前,個個凶相畢露,如同擇人而噬的惡犬。
李尋一直在人群中冷眼旁觀,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此刻見衝突一觸即發,知道不能再沉默。他排開激憤的人群,緩步走到雙方中間,先是對錢管家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沉聲道:“這位管家,請了。凡事總離不開一個‘理’字,也當有憑有據。若此地真是張員外家祖傳產業,為何荒廢數十載無人過問,任由其荊棘叢生?村民們辛苦開墾,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其間艱辛,想必您也略有耳聞。如今眼看收穫在即,關乎全村老幼性命,豈能僅憑一紙空文就強行奪去,顆粒不留?可否請您將圖冊示下,讓我等愚昧村夫,也看個明白,若果真屬實,再議不遲。”
錢管家斜眼打量著李尋,見他雖然氣度沉凝,目光清正,不似尋常農夫,但衣著樸素,風塵仆仆,不像有功名在身或是有什麼顯赫背景的士子,心中便輕視了幾分,嗤笑道:“你算個什麼東西?哪裡冒出來的野路子,也配看我家員外府上的地契圖冊?識相的趕緊滾一邊去,莫要自找麻煩!否則,連你一起按同犯論處,送去衙門,叫你嚐嚐牢飯的滋味!”
他話音未落,一個急於在主子麵前表現的家丁,已經不耐煩地揮動手中硬木短棍,帶著風聲,惡狠狠地朝著站在最前麵、依舊怒目而視的陳老憨的頭頂砸去!這一棍若是砸實,陳老憨不死也要重傷。
李尋眼神一凜,身形微動,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半步,右手如靈蛇出洞,迅捷無比地在那家丁手腕處一搭一引,用的正是四兩撥千斤的巧勁。那家丁隻覺得一股自己完全無法抗衡的柔韌力道傳來,虎口劇痛,彷彿骨頭都要裂開,慘叫一聲,短棍脫手飛出老遠,他整個人也收勢不住,踉踉蹌蹌地倒退七八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塵土飛揚。
“嗬?冇想到這窮鄉僻壤,還藏著個會家子?”錢管家見狀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被更深的惱怒取代,獰笑一聲,“怪不得敢強出頭,原來是仗著有幾手三腳貓的功夫!給我上!一起上!拿下這個凶徒,死活勿論!”
主子一聲令下,四五個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揮舞著刀棍,發出凶狠的吼叫,一擁而上,從不同方向向李尋攻來。刀光閃爍,棍影翻飛,招招直奔要害,顯然平日冇少乾欺壓良善的勾當。周圍的村民發出一陣驚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尋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不再留手,體內真氣奔湧,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騰挪,步伐玄妙,每每於箭不容發之際避開攻擊。他或指如閃電,點擊穴位;或掌似飄風,拍擊關節;或手臂如綿裡裹鐵,格擋牽引。隻聽一陣劈裡啪啦的拳腳到肉之聲、兵器墜地之音,伴隨著家丁們此起彼伏的痛呼慘叫,片刻之間,那四五個氣勢洶洶撲上來的惡奴,便已全都東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有的抱著手臂慘嚎,有的捂著肚子翻滾,兵器散落一地,徹底失去了戰鬥力。李尋出手極有分寸,並未傷他們性命,但足以讓他們短時間內再無行凶之力。
錢管家和那兩個胥吏何曾見過這等場麵?嚇得麵無人色,體如篩糠,連連後退,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他們指著李尋,手指顫抖,色厲內荏地尖叫道:“你……你你……你敢毆打張員外家的人!公然行凶!你……你等著!你等著瞧!有種彆跑!”幾人再不敢停留,狼狽不堪地爬上馬背,也顧不得地上呻吟的手下,如同喪家之犬,倉皇策馬向村外逃去,隻留下一路煙塵。
“好啊!”
“李尋兄弟!打得好!”
“把這些狗腿子打跑了!”
村民們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豪強爪牙被李尋如此乾淨利落地解決,頓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壓抑了許久的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他們激動地將李尋團團圍住,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與崇敬,彷彿看著天降的神隻、救世的英雄。幾個老人甚至激動得老淚縱橫,就要給李尋下跪,被他慌忙扶起。
然而,被眾人簇擁著的李尋,臉上卻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眉頭緊鎖,目光深沉如夜,望向了豪強爪牙逃竄的方向,彷彿能穿透村莊的籬笆,看到那背後更加龐大而黑暗的陰影。
恰在此時,一個平日裡怯懦老實的婦人是村裡的馮二狗的媳婦兒,跌跌撞撞地擠進人群,臉色煞白,帶著哭腔對馮二狗和李尋道:“李……李兄弟,剛纔……剛纔那錢管家臨走時,眼神狠毒地剮了咱家草兒一眼,還……還撂下話,說……說要是我們村子交不出租子,就拿……拿咱家草兒和村裡的姑娘去抵債!”
這話如同又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沸騰起來的村民心頭。草兒是馮二狗年僅十五歲的小女兒,雖然麵黃肌瘦,但眉眼清秀,是馮二狗夫婦的命根子。眾人這才恍然驚醒,是啊,打跑了爪牙又如何?張家勢大,又與官府勾結,今日吃了虧,豈會善罷甘休?他們有的是手段報複。今天可以搶地奪糧,明天就能抓人抵租,甚至羅織罪名,將整個村子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李尋的心也隨著這句話猛地一沉。他之前的種種努力——用醫術救治病患,用堪輿之術尋找水源化解紛爭——在這**裸的權力、暴力和製度性的壓迫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個人的武力,可以暫時擊退幾個爪牙,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們背後那張由龐大財富、盤根錯節的權勢以及極不公的律法織就的、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巨網。他能打退一次,能打退十次嗎?他能護住草兒一人,能護住全村麵臨同樣威脅的少女嗎?
**,遠比天災更狡詐,更持久,也更難抵禦。天災或可憑藉智慧、堅韌和一絲運氣度過,而這**,卻如同附骨之疽,根植於這崩壞的世道本身。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壓得李尋幾乎喘不過氣。他望著歡呼過後迅速被更深憂慮籠罩的村民,心中那個關於“道在何處”的疑問,再次浮現,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尖銳,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