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餘威尚未散儘,被冰雹摧殘過的土地尚未恢複元氣,另一場更為隱蔽的災難,已悄然隨著濕熱的風、**的積水,在這個傷痕累累的小村莊蔓延開來。
起初,隻是零星的幾個人抱怨腹痛、乏力,大家都以為是勞累過度或吃了不潔淨的東西。但很快,症狀變得凶險起來。高燒不退,嘔吐不止,最可怕的是腹瀉,不再是普通的稀便,而是夾雜著膿血,次數頻繁到讓人無法離開茅廁,直至虛脫。患者眼窩深陷,皮膚失去彈性,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是時疫!是拉痢疾!”村裡年紀最長的孫老爹,經曆過前朝的瘟疫,顫抖著說出這個讓所有人聞之色變的詞。
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樣迅速傳播。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彷彿這樣就能將病魔擋在外麵。但瘟疫無孔不入,不斷有新的病患出現,大多是身體相對虛弱的老人和孩子。哀哭聲開始取代以往的雞鳴犬吠,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
缺醫少藥是最大的絕望。村裡連個像樣的郎中都冇有,平日頭疼腦熱全靠硬扛或土方。如今麵對這等凶疾,土方如泥牛入海。有人去鎮上請郎中,卻被告知郎中懼怕瘟疫,根本不肯下鄉。即便肯來,那昂貴的診金和藥費,也不是這些剛遭了雹災的村民能負擔得起的。
於是,隻能聽天由命。病患被草草隔離在村尾廢棄的茅屋裡,由至親冒著被傳染的風險送去一點稀粥清水,剩下的,便是看著他們在痛苦中一點點耗儘生命。一種麻木的絕望在瀰漫,人們眼神交彙時,隻剩下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李尋站在陳老憨家的院子裡,看著狗娃也因為喝了不乾淨的生水而開始發燒、哭鬨,小臉通紅,嘴脣乾裂。陳老憨夫婦急得團團轉,卻束手無策,隻能祈求漫天神佛。
空氣中瀰漫著艾草和石灰混合的、試圖清除的氣味,卻依然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來自病患排泄物的腥臭。李尋的眉頭緊鎖,他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在襄陽,他跟隨名醫學習,深知痢疾的凶險,若不及早救治,死亡率極高。他更知道,阻止疫情擴散的關鍵在於隔離、清潔和有效的藥物治療。
“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李尋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打破了院中的絕望氛圍。他看向陳老憨,也看向聞訊趕來的幾位村中長者,“這是疫毒痢,傳染性極強,聽天由命,隻會讓全村人都遭殃!”
“李先生,你……你有辦法?”孫老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微光。
“我略通醫術。”李尋沉聲道,“當務之急,一是嚴格隔離病患,所有病患立即集中到村尾,專人照料,照料者需用布巾掩住口鼻,事後用沸水洗手;二是清潔水源,所有飲水必須煮沸!處理病患汙物要遠離水源,最好深埋或焚燒;三是需要藥材治病。”
他條理清晰的話語,給慌亂的人們帶來了一絲方向。但聽到“藥材”二字,大家剛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藥材?俺們哪裡去弄藥材?”陳老憨苦澀地說,“黃連、黃芩那些,都是金貴東西,鎮上的藥鋪坐地起價,俺們買不起啊!”
李尋的目光投向村後那連綿起伏、在暮色中顯得幽深神秘的山巒。“山裡有。”他平靜地說,“我進山去采。”
“進山?!”眾人驚呼。後山深處,對於村民來說,是禁忌之地。不僅有陡峭懸崖、毒蟲瘴氣,更有傳言中的猛獸。平日獵戶也隻敢在外圍活動,如今瘟疫流行,人心惶惶,誰敢深入?
“李先生,使不得!太危險了!”陳老憨連連擺手,“那山裡……不是好去處啊!”
李尋看著懷裡因為發燒而迷迷糊糊的狗娃,又想起村尾那些在死亡線上掙紮的鄉鄰,他的眼神冇有絲毫動搖。“放心,我以前在深山裡生活一段時間。多耽擱一刻,就可能多死一個人。我懂些武功,腳程快,會小心行事。”
他不再多言,立即轉身回屋,準備進山的物品:一把柴刀,一捆繩索,幾個裝水的竹筒,還有火摺子。他將自己大部分乾糧留下,隻帶了一點點應急。
臨行前,他再次叮囑村民嚴格按照他說的隔離和清潔措施行事,並寫下一個簡單的方子,主要是清熱燥濕、解毒止痢的基礎藥材,讓識字的人記住。“若能找到這些藥,我先熬製一些給大家預防。”
夜幕開始降臨,李尋背起簡單的行囊,手握柴刀,毅然走向那片吞噬光線的密林。他的身影在蒼茫暮色中顯得堅定而孤獨。村民們聚集在村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希望,但更多的是擔憂。這個外鄉的年輕人,為了他們,正走向未知的危險。
醫者責任,在此刻不再是書本上不動的文字,而是化作了李尋踏向深山的每一個堅定步伐。他的有用之身,在病患的呻吟和村民的期盼中,第一次如此具體地與“救人”聯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