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蒯府那場充斥著絲竹管絃、珍饈美饌與虛情客套的宴飲中歸來,已有數日。李尋將自己深深鎖在那方簡陋的小院裡,如同受傷的野獸舔舐傷口,久久不語。庭院寂靜,唯有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更襯得他心緒如麻。
腦海中,兩幅畫麵如同水火交侵,反覆撕扯著他的神經。一幅是蒯府宴席上的景象:雕梁畫棟,觥籌交錯,士族子弟們寬袍博帶,言笑晏晏,談論著玄妙的清談、風雅的詩詞,或是家族間的聯姻與利益的交換。他們麵容白皙,舉止從容,彷彿置身於一個與外界苦難完全隔絕的琉璃罩中。那熏香的暖風,那玉杯中的美酒,那侍女們輕盈的舞步,無不彰顯著一種極致的、建立在某種無形基礎上的安逸。
而另一幅,則是王琰臨終前,那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用儘最後力氣發出的、混雜著血沫與絕望的悲鳴。那嘶啞的聲音,那不甘的眼神,那被肺癆和更深重的“心病”徹底摧垮的靈魂,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蒯府那層華麗的假象,也將李尋從短暫的、近乎迷醉的觀察中狠狠拽回現實。
這兩幅截然不同的畫卷,在他腦中激烈碰撞,帶來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沉的困惑與一種近乎窒息的無力感。他坐在院中那冰涼的石凳上,仰頭望著建康城冬日裡常有的、灰濛濛如同浸了水的抹布一般的天空,第一次,對自己苦苦追尋、修煉的種種“術”,產生了深刻而尖銳的懷疑。
醫術。
他繼承了孫婆婆那份源於草根、重在實效的衣缽,又得隱穀吳郎中傾囊相授,理論與經驗兼備。他自信,單以技藝論,他已登堂入室,遠超尋常郎中。他能緩解病痛,正骨療傷,甚至在某些危急關頭,憑藉對“氣”的微妙感知和精準用藥,硬生生從閻王爺手中搶回性命。他救過商隊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員,治好了坊間無數百姓的頭疼腦熱、陳年痼疾。一包草藥,幾根銀針,往往便能決定一個家庭的悲歡。可是,他能救得了王琰那顆被這吃人的時代、被那堅不可摧的門第壁壘徹底摧垮的心嗎?能治癒這整個社會早已深入骨髓的沉屙痼疾嗎?不能。王琰死了,死於“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絕望,肺癆不過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放眼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王琰”,他們或許身體康健,但他們的精神、他們的前途、他們的尊嚴,卻在那一重重無形的壁壘前撞得頭破血流,他們的“病”,是醫術無論如何精湛,也開不出對症之方的。
思緒及此,幾天前在蒯府偏廳偶然聽到的幾句低語,望江樓那些來自北方商販的討論話語不受控製地浮現耳邊。
“……聽說石虎又發大兵,自襄國而出,旌旗蔽日,目標是懸瓠(今河南汝南)一帶……”
“唉,潁川、汝南諸郡,怕是又要遭殃了。胡騎所過,如同蝗蟲過境,寸草不生啊……”
“何止是寸草不生?那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塢堡被攻破,男子身高過車輪者儘數坑殺,婦孺則淪為‘兩腳羊’,充作軍糧……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早已不是傳聞……”
“兩腳羊”……
這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尋的心上。刹那間,蒯府那悠揚的樂聲、馥鬱的酒香瞬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數年前,他跟隨流民隊伍倉皇南逃時,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地獄般的景象——
那是怎樣的一副場景啊!廣袤的北方平原,不再是熟悉的阡陌田園,而是化作了無邊無際的修羅場。烽煙滾滾,遮天蔽日。道路兩旁,是倒斃的、已經開始腐爛腫脹的屍體,任由烏鴉和野狗啃食,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他曾親眼看見,一支潰兵過後,整個村莊死寂無聲,隻有斷壁殘垣間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他曾親眼看見,饑餓到極點的流民,眼神麻木地分割著倒斃同伴的肢體,鍋中翻滾的肉塊,形狀詭異……他曾親眼看見,胡人騎兵縱馬馳騁,用長矛將啼哭的嬰兒挑起,如同玩弄一件玩具,隨後隨意拋擲於地,摔成一灘肉泥。而更多的婦孺,被繩索串聯,像牲畜一樣被驅趕著北上,她們的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人的光彩,隻剩下絕望的死灰。人命,在那個時候,卑賤得連豬狗都不如。豬狗尚能被圈養,而他們,隻是隨時可以被宰殺、被消耗的“兩腳羊”!
而此刻,在這遠離烽火的江南,在建康城奢華的府邸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們,依然在醉生夢死,清談著虛無與風月!王琰的悲劇,在這北地同胞正在經曆的、活生生的人間地獄麵前,似乎都顯得……渺小了些?可這念頭剛起,李尋便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不,王琰的絕望是真的,北地同胞的苦難也是真的!它們都是這崩壞時代的不同側麵,共同指向一個根源——這秩序的徹底瓦解,這道德的無限淪喪,這弱肉強食到了極致的殘酷現實!
武術。
他修煉《先天一炁功》已有小成,內息日漸渾厚,拳腳劍法亦臻至精熟,等閒十數條壯漢難以近身。這份力量,曾讓他擊退凶悍的水匪,能在市井路見不平時挺身而出,能一定程度上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比如這小小院落,比如坊間那些對他心存善意的鄰裡。可是,他能用這身武功,去打破那森嚴如鐵幕的門閥製度嗎?能讓蒯通那樣的人物,正眼看待一個寒門子弟的才華與尊嚴嗎?他能憑一己之力,仗劍北上,蕩平那如潮水般湧來的胡人鐵騎,收複那淪陷於腥膻的故土山河嗎?不能。個人的勇武,在成千上萬、訓練有素的軍隊麵前,在堅固的城池和複雜的攻守器械麵前,在那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政治博弈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螳臂當車。甚至,若這力量運用不當,或被野心與**支配,它非但不能濟世,反而會成為權貴豢養的鷹犬,豪門看家護院的爪牙,成為欺壓良善、鞏固這不公秩序的工具!這絕非他習武的初衷。
風水。
他初窺門徑,略通調理環境、引導氣場之法。憑藉著這點感悟和觀察,他竟真的讓一家瀕臨倒閉的望江樓起死回生,改善了區域性空間的“氣”,帶來了人氣與生機。這曾讓他感到一絲奇妙的欣喜,彷彿觸摸到了某種天地間無形的規律。可是,他能用這尚顯粗淺的風水之術,去扭轉一國已然傾頹、糜爛不堪的氣運嗎?能讓這朝堂之上結黨營私、醉生夢死的風氣變得清明嗎?能讓北方那無數在鐵蹄下哀嚎、在饑寒中倒斃的流離百姓,重獲一片安寧的生存之地嗎?不能。一店、一宅之氣運或可因佈局調整而有所改觀,但一國之氣運,牽涉天道循環、曆史潮流、億兆民心,以及無數錯綜複雜的因果糾纏,豈是區區改變幾處方位、挪動幾件器物所能影響?那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悚然發現,自己所掌握的這些“術”——醫術、武術、風水,在麵對個體、區域性、具體的問題時,或許能如臂使指,發揮出立竿見影的奇效。可一旦麵對整個時代、整個社會的結構性困境,麵對那如同洪流般席捲一切的曆史大勢時,便立刻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和可悲。就像一個人,苦練了精妙絕倫的劍法,寒暑不輟,終於能一劍斷水,刺穿落葉。可當他走出練功的庭院,卻發現真正的敵人,是漫天的蝗災,是無影無形的瘟疫,是根深蒂固、代代相傳的偏見與不公,是千千萬萬人共同構成的一種名為“現實”的龐然大物。你的劍,該指向何方?又能斬斷什麼?
“道何在?”他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問,聲音乾澀而迷茫。老道臨終前,讓他去“尋”;隱穀的穀主,叮囑他堅守“本心”。可如果個人之力在這時代洪流麵前,果真如此微薄如塵,那麼他所尋之“道”,縱使尋到了,又有何意義?在這渾濁不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中,僅僅堅守住自己那一方“本心”的淨土,不去同流合汙,又能真正改變什麼?能阻止北方的屠殺嗎?能打破南方的門閥嗎?能讓這天下,少一個王琰,少一群“兩腳羊”嗎?
他想起了隱穀。那處世外桃源,確實如同一葉精心打造的孤舟,在亂世的驚濤駭浪中,勉強維持著一方難得的安寧與秩序。可它的存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極致的妥協和逃避。它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不介入外界的任何紛爭,它無法改變外界分毫,隻能被動地防禦,祈禱風暴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而自己,當初之所以選擇離開隱穀,不正是為了尋找一條能真正“行道”、而非僅僅“避世”之路嗎?
可路,究竟在何方?
憑藉醫術懸壺濟世?終其一生,奔波勞碌,又能救治幾人?於這億萬生靈的苦難,不過杯水車薪。憑藉武藝行俠仗義?或許能殺掉幾個欺行霸市的惡徒,誅滅幾股攔路搶劫的匪寇,可這就能動搖那滋生惡霸與匪寇的、貧富懸殊、製度不公的土壤嗎?憑藉風水趨吉避凶?那或許能為少數人錦上添花,或者讓自己在這亂世中勉強尋得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得以獨善其身。可這與大局何補?與那北地的血海、南朝的沉淪何乾?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徹骨髓的迷茫和困惑,如同這建康城冬日濃厚的濕冷寒氣,將李尋緊緊包裹。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無朋、暗無天日的迷宮之中,雖然憑藉機緣和努力,掌握了那麼幾把能打開某些小門、解決區域性困局的鑰匙(醫術、武術、風水),卻始終找不到那條能夠通往光明出口、能夠真正扭轉乾坤的主路。個人之“術”的侷限性,像一堵無形而堅韌的牆壁,冰冷地矗立在他的麵前,擋住了所有看似可行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