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的冬日,總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肩頭。李尋租住的小屋位於城南一條還算熱鬨的街巷裡,雖不寬敞,但勝在清淨。離小屋不遠,隔著幾條青石板路,有一家名為“望江樓”的酒樓。
這望江樓的位置其實相當不錯,坐落於一條相對繁華的街道轉角,兩層帶一閣樓,飛簷翹角,朱漆雖有些斑駁脫落,但依稀能想見它昔日的風光。它離漢江碼頭也不算太遠,本該是南來北往的客商、腳伕、以及城中些許閒人打尖歇腳、飲酒談天的好去處。然而,不知為何,近幾年來,這望江樓的生意卻如同秋後的螞蚱,一日不如一日,到了這寒冬時節,更是門庭冷落鞍馬稀,與隔壁那家招牌簇新、終日人聲鼎沸的“悅來客舍”形成了慘淡的對比。
李尋因囊中羞澀,平日飲食極為簡樸,但讀書練功久了,精神難免疲憊,也需要換個環境透透氣。於是,這價格低廉、客人稀少的望江樓,便成了他偶爾駐足的地方。他通常會點一壺最便宜的、帶著些許煙燻火燎味的粗茶,揀一個臨窗的僻靜位置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碾過石板的軲轆聲、鄰家孩童的嬉鬨聲隱約傳來,構成了鮮活而真實的市井畫卷。他常常一邊慢慢地啜飲著微苦的茶湯,一邊望著窗外,任由思緒飄飛,或思索武學疑難,或回味經義玄理,或隻是單純地放空自己。
時間久了,他與這望江樓的掌櫃也漸漸熟絡起來。
掌櫃姓何,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小男子,背有些佝僂,臉上總是帶著一股化解不開的愁苦之色,眉頭習慣性地蹙成一個“川”字。他時常拿著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有一下冇一下地擦拭著本就光可鑒人的櫃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外悅來客舍進進出出的客人,然後便是長長的一聲歎息,那歎息聲裡飽含著無奈、焦慮,還有一絲不甘。
有時見李尋獨坐,何掌櫃便會湊過來,拖過一張凳子坐下,開始向他這個算是熟客的年輕人倒苦水,彷彿憋了滿肚子的話無處傾訴。
“小李大夫啊,”何掌櫃的聲音帶著沙啞,“你說說,我這望江樓,地段不算頂好,可也絕不差吧?這價錢,你也知道,再公道不過了。後廚張師傅的手藝,雖不敢說冠絕襄陽,可那拿手的‘江鮮焙麵’、‘臘味合蒸’,往日裡也是有不少老主顧稱讚的。可你看現在……這生意,怎麼就一落千丈,硬是做不起來呢?”他用力地搓著手,指節因為常年操勞而有些變形,“眼看著隔壁那家,也冇見有什麼特彆出彩的地方,怎麼就天天客滿,賺得盆滿缽滿?我這心裡頭啊,急得像是有十七八隻貓爪子同時在撓,夜夜都睡不踏實!再這樣下去,這祖上傳下來的產業,怕是真的要敗在我手裡了……”
李尋起初也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溫言安慰幾句,說些“生意興隆有時節,或許隻是暫時低迷”、“掌櫃的放寬心,總會好起來的”之類的寬心話。他深知市井營生之艱難,但也覺著這或許是時運不濟,或是經營策略上有所欠缺。
然而,聽得次數多了,加之他本身在隱穀常年清修,養成了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和對自然氣息的細膩直覺,便不自覺地開始更加留心地觀察起這望江樓內部的環境來。
此時已近深冬,酒樓為了保暖,門窗時常緊閉著。但李尋漸漸察覺到,這樓內總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感。初時不覺,待得時間稍長,便隱隱感到氣息沉悶,彷彿有一層無形的、粘滯的薄紗籠罩在四周,呼吸不算困難,卻讓人心頭莫名地有些發堵,難以真正地靜下心來,甚至隱隱生出些許煩躁之意。這與窗外那鮮活流動的市井氣息,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放下茶杯,目光開始如同最精細的篦子,緩緩掃過樓內的每一處角落,試圖找出這不適感的源頭。
大門開在東南角,本是納氣之所,但一進門,便是一條筆直而狹窄的過道,直通後廚。這本是常見的“穿堂風”格局,利於空氣流通。然而,問題在於這條過道在接近儘頭處,被幾個堆得半人高的空酒罈和一些廢棄的桌椅雜物堵得嚴嚴實實,氣流行至此處,戛然而止,非但不能順暢穿堂而過,反而形成了淤塞。進來的“生氣”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原地打轉、滯澀,久而久之,自然變得渾濁不堪。
再看那櫃檯,被安置在大堂西北角一個凹陷進去的角落裡,那裡光線本就昏暗,僅靠一盞昏黃的油燈照明,顯得格外憋屈和小家子氣。掌櫃整日坐鎮於此,如同被困守一隅,如何能提振得了整個酒樓的氣象?
大堂頗為寬敞,但幾根支撐樓板的粗大木柱,位置似乎有些突兀。尤其是中間兩根,恰好立在視野最開闊處,將原本完整的空間切割得有些零碎,客人無論坐在哪個方位,視線總不免被其阻擋,破壞了整體應有的開闊感和舒適度。
最讓人不適的是,那上樓的木質樓梯,入口竟直勾勾地對著後廊的衛生間(茅房)。雖然平日裡門扉緊閉,但人來人往,難免有氣味絲絲縷縷地滲出,順著樓梯蔓延至上層的雅間,這如何能讓人安心用餐、愉快交談?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組合在一起,卻彷彿構成了一張無形的、阻礙生機流動的網。
李尋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道德經》第十一章中的論述:“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老子以製陶、造屋為喻,深刻地闡明瞭“有”(泥土、牆壁、門窗)隻是手段和條件,而真正發揮功用的,恰恰是其中“無”(陶器中空、房屋空間)的部分。房屋的價值,在於其內部可供人居處的空間,以及空氣的流通、光線的照射。
而這望江樓,恰恰是在“有”的佈局上——牆壁的隔斷、柱子的位置、櫃檯的安置、雜物的堆積——出現了問題,嚴重阻礙了“無”——氣流、光線、空間感——的順暢與和諧。就像一個原本經絡通暢的人,突然有幾處關鍵穴道被阻塞,氣血運行自然不暢,整個人便會顯得萎靡不振,了無生氣。
他又想起那半部伴隨他下山的《道德經》空白處,有一些前人留下的、關於“地氣”、“方位”、“聚散”的零星批註,筆跡古拙,語焉不詳。當時他專注於經文字義,對這些旁註並未深究,隻覺得有些玄虛。此刻,對照著這望江樓實實在在的格局,那些模糊的字句彷彿突然被注入了生命,變得清晰而富有啟發性。難道這世間萬物,大到山川脈絡,小到一室之局,其興衰氣運,也暗含著某種類似人體內息運行、周流不息的“氣”的規律?順應這種內在的、自然的“勢”,則氣息調和,生機勃勃;悖逆它,則氣機壅塞,百病叢生?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在他心中點亮了一盞燈,讓他對這看似虛無縹緲的“風水”之說,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趣和一種躍躍欲試的驗證衝動。
一日,寒風凜冽,望江樓內更是冷清得隻剩下李尋一個客人。何掌櫃盤點著寥寥無幾的進賬,臉色灰敗,唉聲歎氣之聲比往日更重,最後竟頹然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語道:“罷了,罷了……看來真是氣數已儘,過了這個年關,就把這店盤出去算了……對不住列祖列宗啊……”
看著何掌櫃那萬念俱灰的模樣,李尋心中不忍,更兼他那驗證所學的心思也按捺不住,終於開口道:“何掌櫃,請稍安勿躁。”
何掌櫃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李尋斟酌著語句,緩聲道:“我近日觀察貴店內外格局,發覺……或許並非經營不善或時運不濟那麼簡單。店內佈局,似乎有些……不太妥當之處,可能無形中阻礙了氣運流轉,使得生機難以彙聚,客人心神不寧,故而留不住人。”
何掌櫃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上下打量著李尋,臉上寫滿了將信將疑:“小……小李大夫?你……你還懂這個?這風水之說,向來虛無縹緲,多是江湖術士騙人的把戲,真……真有用嗎?”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平日裡沉靜少言、看起來隻知讀書練武的年輕租客,與那些手持羅盤、口若懸河的風水先生聯絡起來。
李尋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而誠懇,並無半點故弄玄虛之態:“何掌櫃,實不相瞞,晚輩於此道也隻是初窺門徑,略知皮毛,並無十足把握,更不敢妄言一定能扭轉乾坤。但,”他話鋒一轉,指向店內那些他觀察到的弊病之處,“既然現狀已難以為繼,何不效仿那‘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古話,嘗試做出一些改變?我所提議的調整,皆是從便利與舒適出發,無需大興土木,耗費不了多少銀錢,最多隻是費些力氣,重新歸置一番而已。即便無效,於現狀也無大損;倘若僥倖有些許助益,豈非意外之喜?”
他的話語平和而務實,冇有絲毫誇大其詞,反而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何掌櫃看著李尋那真誠而自信的眼神,又想起平日裡關於這位年輕租客似乎身懷絕技、非同尋常的些許模糊傳聞,再環顧這冷清得讓人心寒的店麵,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混合著最後一絲不甘的期望,猛地湧了上來。他用力一拍大腿,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咬牙道:“好!小李大夫!我老何信你一回!反正這店也快開不下去了,就按你說的辦!你說怎麼改,我這就叫夥計們動手,絕無二話!”
李尋微微頷首,心中也升起一股期待。這不僅是在幫助一位瀕臨絕境的鄰居,更是一次對他所學、所思、所悟的寶貴實踐。他能否憑藉對那冥冥中“道”的細微感知,真正地改善一方環境的氣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