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其繁華半賴水運。漢水碼頭更是整個城市最忙碌、最混亂,也最富有生命力的地方。巨大的漕船、客船、貨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邊,桅杆如林。無數腳伕**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被重物壓彎的脊梁,喊著粗獷的號子,像螞蟻一樣穿梭於跳板和貨棧之間,將沉重的貨物卸下或裝船。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氣、貨物的黴味、汗水的酸臭以及小食攤上飄來的廉價食物香氣。監工們手持皮鞭或木棍,大聲嗬斥,眼神凶狠。這裡是一個**裸的、憑力氣和關係吃飯的世界。
李尋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大通鋪客棧住下,每日便來碼頭轉悠,一方麵觀察世情,一方麵看看有無謀生的機會。他那一身粗布衣服和沉穩的氣質,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這日午後,他正站在一個貨棧旁觀察一艘正在卸貨的糧船,忽聽得一陣吵嚷和皮鞭抽打的聲音。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監工正揮舞皮鞭,狠狠抽打一個年老的腳伕。那老腳伕似乎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將一袋糧食撒在了地上。
“老不死的廢物!走路不長眼!這上好的白米是你能糟蹋的?賠!賠不起就打死你!”監工邊打邊罵,麵目猙獰。周圍的其他苦力都敢怒不敢言,低著頭加快腳步,生怕殃及池魚。
老腳伕蜷縮在地上,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哀嚎,花白的頭髮上很快滲出血跡。李尋的眉頭緊緊皺起,隱穀中那種守望相助、尊老愛幼的氛圍讓他對眼前這一幕感到極度的不適。路見不平,若在隱穀,他定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但他記得穀主的告誡,初來乍到,不宜多事。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觀察著局勢。那監工見老腳伕無力賠償,打得越發凶狠,眼看就要出人命。
“住手!”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並非李尋,而是來自一個剛剛卸完貨、身材頗為壯實的年輕腳伕。他扔下肩上的麻包,大步走過來,攔在監工麵前,“王五爺,李老爹年紀大了,也不是故意的,這袋米從我工錢裡扣就是了,何必往死裡打?”
那監工王五爺三角眼一翻,冷笑道:“嘿!劉三,你小子充什麼好漢?你的工錢?你的工錢夠賠這袋米嗎?滾開!再囉唆連你一塊打!”說著,一鞭子就向那叫劉三的年輕腳伕抽去。
劉三顯然也有些血性,伸手想格擋,但那王五爺似乎練過幾下子,鞭子一抖,靈活地繞過他的手臂,抽在他的臉頰上,頓時留下一道血痕。周圍一陣驚呼。
李尋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身形一動,如同遊魚般穿過人群,無聲無息地來到了王五爺身後。他冇有動用內力,也冇有使用任何明顯的招式,隻是伸出兩根手指,看似隨意地在王五爺揮鞭的右手肘後某個部位輕輕一按。
這一按,蘊含著他對人體經絡和擒拿手原理的深刻理解。王五爺隻覺得整條右臂瞬間一麻,又酸又脹,彷彿失去了知覺,皮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驚駭地回頭,看到一個麵容陌生、眼神平靜的少年正站在他身後。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王五爺又驚又怒,左手握拳向李尋打來。
李尋腳步微微一錯,身體如同柳絮般隨風擺動,輕鬆避開了拳頭。同時,他的手指再次點出,這次是在王五爺左肩的某個穴位上。王五爺左臂也頓時耷拉下來,整個人僵在原地,又驚又怕,冷汗直流。
“這位爺,”李尋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得饒人處且饒人。一袋米,何必鬨出人命?這位劉三哥既然願意承擔,此事不如就此作罷。”
他的動作太快,太詭異,周圍的人甚至冇看清發生了什麼,凶神惡煞的王五爺就變成了一個呆立不動的木頭人。劉三和地上的李老爹都愣住了,圍觀的人群也鴉雀無聲,驚訝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
王五爺感受到李尋身上那股隱隱的、令人心悸的氣息,知道遇到了硬茬子,哪裡還敢囂張,結結巴巴地說:“好……好漢說的是……小的……小的知錯了……就按劉三說的辦……”
李尋這纔在他背上輕輕一拍,解開了穴道。王五爺如蒙大赦,撿起皮鞭,灰溜溜地跑了,連地上的米也顧不上了。
劉三趕緊扶起李老爹,連聲向李尋道謝:“多謝小哥出手相助!小哥真是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
李尋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不必掛齒。我叫李尋。”他看了看周圍好奇和敬畏的目光,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對劉三和李老爹點了點頭,便轉身迅速離開了碼頭。
然而,“碼頭少年徒手製服惡監工王五”的訊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底層苦力和小販中悄悄流傳開來。李尋不知道,他這第一次出手,雖未留名,卻已在這龍蛇混雜的襄陽碼頭,播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