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都已有旬月。李尋與楊敏一路南下,所見所聞,非但冇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用血與火勾勒出的地獄圖卷。
官道早已失修,坑窪不平,兩旁良田多半荒蕪,雜草叢生,間或能看到被焚燬的村落遺蹟,焦黑的斷壁殘垣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劫難。更多的時候,他們遇到的是一股股如同蝗蟲過境般的流民潮。
這些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彷彿靈魂早已被接連不斷的戰亂與死亡抽離。他們拖家帶口,步履蹣跚地向著傳聞中相對安穩的南方挪動。空氣中瀰漫著汗臭、汙穢以及絕望的氣息。時有倒斃路旁的屍骸,也無人掩埋,很快便被野狗、烏鴉分食,隻剩下森森白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刺目驚心。
“易子而食……”楊敏低聲念出從一個瀕死老人口中聽到的詞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蒼白。她雖通曉陰陽,智計百出,但直麵這**裸的人間慘劇,依舊感到一陣陣發自心底的寒意。她的陰陽眼中,能看到這些流民頭頂上空,交織著濃鬱得化不開的灰色死氣與代表著恐懼、怨恨的黑色氣流,這正是魔氣滋生蔓延的最佳溫床。
盜匪如同附骨之蛆,盤旋在這些絕望的隊伍周圍。他們大多也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轉變而來,但其中不乏一些被魔氣侵蝕了心智的傢夥。這些魔匪眼神狂亂,力大無窮,悍不畏死,劫掠時更加殘忍暴虐。
這一日,行至一處名為“斷魂坡”的險要之地,山坡後突然衝出一夥近百人的匪徒,為首的幾名頭目周身纏繞著淡淡的黑氣,顯然已深度魔化。他們嚎叫著撲向一支規模較大的流民隊伍,如同餓狼衝入羊群。
“找死!”李尋眼中寒光一閃,連日來積壓的怒火與悲憤找到了宣泄口。他甚至未拔劍,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切入匪群之中。雙掌翻飛,八卦陰陽手施展開來,至剛至柔的混元內力勃發。對付這些普通魔匪,他甚至無需動用太初演化訣的精妙,僅憑力量與技巧的碾壓便已足夠。
掌風過處,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那些魔化頭目試圖反抗,噴吐出汙穢的魔氣,或是揮舞著纏繞黑氣的兵刃撲來。然而,他們的魔氣在觸及李尋周身那層無形的混元力場時,便如同冰雪遇陽,自行消融潰散。李尋或指或掌,精準地點在他們魔氣凝聚的核心,內力一吐,便將其徹底淨化,恢複短暫的清明後癱軟在地。
楊敏則守護在流民外圍,手中羅盤清輝灑落,形成一個不大的淨化區域,驅散著瀰漫的魔氛,安撫受驚的百姓。她偶爾彈出幾枚銀針,精準地射入那些試圖從側麵偷襲的匪徒穴道,使其瞬間麻痹。
戰鬥結束得很快。近百匪徒,非死即傷,大部分被淨化的匪徒茫然地看著周圍的慘狀,繼而發出痛苦的嚎哭。李尋與楊敏冇有停留,將匪徒劫掠的一些粗陋糧食分發給流民,便繼續上路。
這樣的場景,在南下途中已上演了數次。他們如同兩個孤獨的救火者,奮力撲打著這片燃燒著的大地上零星竄起的火苗。然而,火勢太大,範圍太廣,他們的努力,於整個崩潰的大勢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每清除一處魔患,前方總有更多的慘狀映入眼簾;每救治一批傷患,總有更多的流民在饑餓與疾病中倒下。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毒蛇般啃噬著李尋的心。個人的勇武,在時代的洪流與遍地的苦難麵前,顯得如此渺小。他甚至開始懷疑,南下去尋找那個偏安的晉室,是否真的有意義?那個在皇都時就已顯頹勢的朝廷,在這天下分崩離析之際,又能有幾分作為?
楊敏感受到了他低落的情緒,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道:“尋哥哥,莫要灰心。星火雖微,亦可燎原。我們每清除一處魔氣,或許就能多救下幾個未來可能點亮希望的人。建康之行,縱使希望渺茫,也總好過在此坐視沉淪。”
李尋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煩躁。他知道楊敏說得對,但他們需要一個更明確的目標,一個能真正彙聚力量,對抗這瀰漫天下魔氣的支點。
這一日,他們終於抵達了淮水南岸。渾濁的江水滔滔東去,江麵寬闊,對岸的景象籠罩在朦朧的水汽之中。渡口處,擠滿了等待渡河南下的流民,人聲鼎沸,卻又充滿了惶惶不安的氣息。
就在這片混亂與絕望的背景音中,一個清晰、激昂,蘊含著金石之音的聲音,穿透了喧囂,傳入李尋與楊敏耳中:
“……胡騎肆虐,中原板蕩,神州陸沉!此乃我輩男兒奇恥大辱!逖,雖才疏學淺,亦深知國仇家恨,不共戴天!今率部眾,誓清中原,克複神州!若此誌不酬,有如此楫!”
聲音來自江邊一艘不大的戰船。船頭,一名身材並不高大,卻站得筆直如鬆的將領,正手持船槳,奮力擊打著江水,濺起漫天晶瑩的水花。他麵容堅毅,目光如炬,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與決心。周圍的兵士和部分流民受其感染,紛紛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與應和之聲。
“中流擊楫……”李尋喃喃自語,目光緊緊鎖定在那位將領身上。在他的乾坤眼視野中,此人身上竟凝聚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堅韌的“氣”!這氣並非皇都龍氣那般煌煌浩大,也非魔氣那般汙濁暴戾,更非普通軍士的煞氣,而是一種近乎本源的、由堅定無比的意誌與收複故土的信念所凝聚而成的——“誌氣”!
這“誌氣”如同風中殘燭,在漫天灰敗的死氣與怨念中搖曳,卻頑強地燃燒著,散發出一種溫暖、純淨、令人心神為之一振的光芒。它雖微弱,卻彷彿擁有穿透黑暗的力量,與周遭瀰漫的魔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聞雞起舞,中流擊楫……祖逖……”李尋低聲念著剛剛從旁人口中聽到的名字與事蹟,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他感覺到,體內那因感知魔氣而隱隱躁動的混元內力,在接觸到這股純粹的“誌氣”時,竟也平和了幾分。
“此人,或可為。”李尋轉頭,對楊敏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久違的篤定。他看到了一個不同於皇都那些爭權奪利者,也不同於北方那些被魔氣與仇恨驅動的軍閥的人。這是一個真正心懷故土,意誌如鐵,並且其信念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魔氣侵蝕的人。
楊敏的陰陽眼也看到了祖逖身上那與眾不同的“氣”,她微微頷首:“誌氣純粹,心念堅定,確是可造之材。即便晉室闇弱,若能有此等人物執掌兵鋒,或許真能在江北撕開一道口子,為這死寂的天地,注入一絲生機。”
兩人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定。南下的計劃並未改變,但在此途中,或許可以先會一會這位矢誌北伐的壯士。看看他的“誌”,能否真的點燃那看似微茫的“希望之火”。
他們不再猶豫,向著那艘戰船,向著那位在濁浪中揮楫立誓的將領,邁步而去。南渡之誌,或許並不僅僅是地理上的遷徙,更是一種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在黑暗中追尋光明的……精神上的跋涉。而祖逖,似乎正是這跋涉途中,遇到的第一盞,雖微弱卻足夠堅定的風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