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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尋道 第113章 夜探故園

作者:李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16 07:56:29

離開石邑城,李尋依照內心深處那早已模糊的指引,向著記憶中的故鄉——一個名為“李家坳”的小山村行去。越是靠近,他的腳步便越是沉重,一種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混合著不祥的預感,縈繞在心頭。

記憶中的李家坳,藏在兩座青翠山巒的懷抱裡,村前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邊是成片的桃林。春天,桃花如雲似霞;夏天,孩童在溪中嬉戲;秋天,穀場上堆滿金黃的糧食;冬天,炊煙裊裊,透著安寧與溫暖。那是他童年短暫的、如同琥珀般被封存的美好時光。

然而,當他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眼前所見,卻將他所有的記憶擊得粉碎。

冇有青山綠水,冇有桃花人家。隻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兩座山巒依舊在,卻彷彿失去了魂魄,山體上佈滿砍伐和火燒的痕跡,裸露著大片黃土和岩石。那條記憶中的小溪,已然乾涸,河床裸露,佈滿碎石和汙物。而原本村落所在的位置,隻剩下一片焦黑的、高低不平的斷壁殘垣。

村落規模不大,約莫幾十戶人家,此刻已無一間完整的房屋。土牆大多坍塌,燒焦的房梁如同巨獸的肋骨,猙獰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破碎的瓦罐、生鏽的農具、腐爛的傢俱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在廢墟間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亡靈的歎息。

李尋站在村口,那棵據說有數百年曆史、曾經是孩子們樂園的大槐樹,如今隻剩下一截焦黑的、被雷劈過的巨大樹樁,彷彿在訴說著某種末日的預言。

他憑著殘存的、幾乎被淚水模糊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廢墟中艱難穿行。腳下不時會踩到硬物,低頭看去,是破碎的骨骸,分不清是人還是牲畜。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的焦糊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與遺忘的腐朽氣息。

終於,他在一片相對開闊、還能依稀看到院牆輪廓的廢墟前停下了腳步。這裡,應該就是他的家。

院牆早已倒塌大半,隻剩下幾段低矮的土埂。院門不知去向。他走進“院子”,裡麵長滿了半人高的荊棘和野蒿。正房的屋頂完全塌陷,隻剩下四麵光禿禿的、被煙火熏得漆黑的土牆。西側的廂房則完全化為了一堆瓦礫。

他在廢墟間緩緩行走,目光掃過每一寸土地,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他踢開一堆腐爛的茅草,下麵露出一角石磨,那是母親曾經用來磨豆子做豆腐的;他在正房的牆角,發現了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燒變形的陶罐,依稀記得那是家裡用來儲水的……

往事,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洶湧而來。

他彷彿看到父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藉著夕陽的餘暉修理農具,那寬厚的背影給人以無儘的安全感;看到母親在灶間忙碌,空氣中飄散著飯菜的香氣,溫柔地呼喚著他的乳名;看到自己和玩伴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鬨,笑聲灑滿了每一個角落……那些平淡而溫馨的畫麵,此刻卻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切割著他的心臟。

他走到那截殘存的、屬於正房的主梁旁,無力地靠坐下去。木材早已被燒得碳化,一碰就簌簌掉下黑色的碎屑。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任由夜色如同墨汁般緩緩浸染天地。

月亮升起來了,是一輪淒清的、帶著毛邊的殘月。清冷的月光灑在這片廢墟上,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慘淡的銀輝,更顯其蒼涼與破敗。遠處的山巒如同蹲伏的巨獸黑影,沉默地注視著這片被遺忘的傷痛。

巨大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冇。這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悲痛,而是一種無聲的、深入骨髓的哀慟。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此刻完美地道出了他的心境。他甚至流不出眼淚,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慌,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緊緊攫住了他。

他回想起自己離開隱穀時的意氣風發,想要尋道濟世。然而,道在何方?世又如何濟?連自己的根都已經斷了,連自己的故園都化為了焦土,他還能去哪裡尋找立足之地?還能憑什麼去拯救這沉淪的天下?

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感和孤獨感,如同這冬夜的寒風,穿透了他單薄的衣衫,直刺靈魂深處。他彷彿成了天地間的一個棄兒,無家可歸,無根可依。

就在他徹底沉淪於悲傷之海時,一絲極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突然傳入他敏銳的耳中。

有人!

李尋瞬間從悲慟中驚醒,身體本能地繃緊,內力無聲無息地流轉起來。他如同鬼魅般悄然後撤,隱入一段殘垣的陰影之中,屏息凝神。

月光下,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廢墟的邊緣。那人似乎也對這裡極為熟悉,腳步帶著與他剛纔相似的遲疑與沉重,緩緩走向這片曾是村中廣場的空地。來人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揹負長劍,身形窈窕,顯然是一名女子。她臉上蒙著麵紗,隻露出一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眼中盛滿了與他同源的、無法化開的悲傷。

女子在廣場中央停下,環顧四周,肩膀微微顫抖。她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焦黑的泥土,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李尋心中疑竇叢生。這女子是誰?她為何深夜來此?看她的反應,似乎對李家坳感情極深。是倖存的族人?還是……與這場慘案有關的人?

就在李尋心念電轉之際,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他藏身的方向,厲聲喝道:“誰?出來!”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尋心中一凜,知道無法再隱藏,便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在淒清的月光下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女子手握劍柄,警惕地盯著他,聲音中的悲傷已被冰冷的敵意取代。

李尋冇有回答,反問道:“這話該我問你。你與這李家坳,有何關係?”

女子眼神一寒:“與你無關!鬼鬼祟祟,非奸即盜!看劍!”

話音未落,女子長劍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清冷的寒光,直刺李尋麵門。劍法迅捷淩厲,帶著一股冰寒之氣,顯然出身名門。

李尋不敢怠慢,側身避過劍鋒,右手並指如劍,蘊含內力,點向女子手腕。他並未動用兵刃,一來不想生死相搏,二來也想試探對方路數。

兩人在這片埋葬了過往的廢墟之上,你來我往,瞬間便過了十餘招。女子的劍法輕靈飄逸,卻又帶著一股決絕的淒厲,彷彿將所有的悲痛都化入了劍招之中。李尋則以隱穀所學的精妙招式應對,見招拆招,身形飄忽。

激鬥中,李尋一招巧妙的手法,擦過了女子的麵頰,那蒙麵的紗巾被指風帶落,飄然落地。

一張清麗絕倫,卻佈滿淚痕的臉龐暴露在月光下。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眼如畫,此刻卻因悲傷和憤怒而緊蹙。

看到這張臉,李尋如遭雷擊,攻勢瞬間停滯。一股極其熟悉又遙遠的感覺湧上心頭。那眉眼,那輪廓……與他記憶中某個模糊的小小身影逐漸重合。

女子見紗巾掉落,又見李尋怔住,以為有機可乘,劍勢更急。然而,李尋卻不再反擊,隻是憑藉精妙步法閃避,目光死死盯住她的臉,顫聲問道:“你……你的小名……是不是叫……鶯子?”

女子刺出的長劍驟然停在半空,離李尋的咽喉隻有寸許。她嬌軀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尋,紅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疑惑,以及一絲不敢確認的希冀。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知道……”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李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江倒海,緩緩說出了那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隻屬於少數幾個玩伴才知道的秘密:“……鶯子……你小時候……最怕村口槐樹上的那條大青蟲……每次都要我幫你把它弄走……還有,你總喜歡在溪邊采那種開紫色小花的草,你說它叫秦艽,跟你名字一樣,非要拿來煮水喝……”

隨著李尋的話語,女子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她眼中的敵意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和無法抑製的狂喜與悲傷交織的複雜情緒。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洶湧而出。

“你……你是……尋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泣不成聲。

“是我……鶯子……是我,李尋。”李尋的聲音也哽嚥了。

秦艽(鶯子)猛地撲上前,不再是攻擊,而是緊緊抓住了李尋的雙臂,彷彿生怕眼前之人是幻影。“尋哥哥!真的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她語無倫次,眼淚浸濕了李尋的衣襟。

故人重逢的喜悅隻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加巨大的悲傷和愧疚所取代。秦艽鬆開李尋,踉蹌著後退兩步,臉上血色儘褪,淚水流得更凶。

“尋哥哥……對不起……對不起……”她搖著頭,聲音充滿了無儘的痛苦和自責,“都是我……都是我害了大家……害了李家坳……”

李尋心中一震,隱約猜到了什麼,但他冇有打斷,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秦艽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訴說了那段血腥的往事。原來,她的家族乃是秦始皇後人一支,為避禍世世代代隱居於此。不知為何,訊息走漏,魔門之人追蹤而至,想要逼問出家族守護的某個關於上古封印的秘密。那一夜,火光沖天,魔頭降臨,父母為了掩護她,拚死力戰,最終闔村被屠……隻有她一人,在父母的犧牲下僥倖逃出昇天,後來流落江湖,幸得遊曆的天山“雪劍仙”看中,帶迴天山收為關門弟子,直至近日才學成下山,一邊除魔衛道,一邊想要回到這夢魘開始之地祭奠。

“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們家族隱居在這裡,如果不是魔門為了那個秘密……李家坳就不會……伯父伯母他們就不會……”秦艽跪倒在地,雙手掩麵,肩頭劇烈地聳動著,巨大的愧疚幾乎要將她壓垮。

李尋靜靜地聽著,心中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再次翻湧。真相竟是如此!他的故鄉,他的親人,竟是因這樣的緣由而罹難。他看著眼前哭得幾乎昏厥的少女,那個記憶中總是跟在他身後,笑得像花兒一樣的鶯子。

沉默良久,李尋緩緩走上前,蹲下身,輕輕扶住秦艽顫抖的肩膀。

“鶯子,”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起來吧。”

秦艽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不怪你。”李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造成這場慘劇的,是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魔頭,是這吃人的亂世。你和我一樣,都是受害者。若要恨,便去恨那些魔頭,去恨這世道。而不是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

他的話如同暖流,融化了秦艽心中凍結了多年的堅冰。她怔怔地看著李尋,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兒時的兄長。

“尋哥哥……”

“起來吧,”李尋將她扶起,“活著的人,總要繼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有意義。”

兩人站在廢墟之中,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巨大的悲傷並未消失,但在悲傷之上,一種同病相憐、相互扶持的紐帶重新連接了起來。

之後,他們尋了一處稍微避風的斷牆後坐下。悲傷稍緩,兒時的記憶便愈發清晰地浮現。

“尋哥哥,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偷偷去溪裡摸魚,你為了抓一條大魚,整個人摔進了水裡,成了落湯雞,回去還被伯母好一頓說教。”秦艽臉上帶著淚痕,卻忍不住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怎麼不記得,”李尋也露出一絲追憶的微笑,“最後還是你機靈,跑去跟我娘說是我為了救差點滑倒的你才掉下去的,害得我娘反過來誇我懂事。”

“還有方大將,”秦艽眼神一黯,隨即又強笑道,“他那時候總嚷嚷著要當大將軍,帶著我們一群小屁孩‘操練’,把我們累得夠嗆。”

“是啊,‘方大將’……”李尋輕歎一聲,“也不知道他是否……”

兩人默契地冇有再說下去。亂世之中,童年玩伴,能有一人重逢,已是莫大的幸運。

他們又談起分彆後的經曆。李尋簡略說了被高人所救,帶入隱穀學藝,以及此番出穀尋道濟世的初衷。秦艽則講述了在天山學劍的艱苦與雪劍仙的悉心教導,還有她下山後立誌剷除魔門、為親人鄉親報仇的決心。

夜色漸深,寒意愈重。但在這片冰冷的廢墟之上,兩個孤獨的靈魂因為這次意外的重逢,彷彿找到了一絲微弱的溫暖和依靠。故園已毀,根脈已斷,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獨自一人麵對這蒼涼的世界。

當東方的天際再次泛起魚肚白時,李尋和秦艽並肩站在廢墟前,進行了簡單的祭奠。

“爹,娘,各位鄉親……我回來了。還有鶯子,她也回來了。”李尋低聲說道,“你們安息吧。這條路上,不會隻有我一個人了。”

他轉身,看向秦艽,眼神恢複了冷靜與堅定:“我們走吧。”

秦艽點了點頭,擦去眼角的淚痕,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嗯,尋哥哥,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兩人離開了李家坳的廢墟,將無儘的悲傷與回憶留在了身後,步履堅定地走向了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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