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尋於內心完成與建康的徹底割席,秘密準備行裝,籌劃著如何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座巨大囚籠時,那個他早已從星象中預見、卻始終不願相信的噩耗,終究還是伴隨著邊關潰兵的鮮血和淚水,如同凜冬的暴風雪,席捲了建康。
韓擎天,北伐失敗,力戰殉國!三萬精銳,全軍覆冇!
訊息起初被嚴密封鎖,但在有心人的推動和底層士兵的口耳相傳中,還是如同瘟疫般迅速擴散。細節逐漸拚湊起來:韓擎天苦等援軍不至,眼見戰機流逝,憤而率孤軍深入,初時連戰連捷,一度讓北地漢民看到了希望。然而,孤軍深入的致命弱點很快暴露,後勤斷絕,胡人主力回師,並投入了數量驚人的魔兵和魔門妖人。斷魂穀一役,血戰三日,箭儘糧絕,韓擎天身先士卒,手刃近百胡騎及一名魔人,最終力竭,被亂刀分屍……三萬兒郎,血染山穀,逃回者十不存一。
龐青一黨迅速控製了輿論,將兵敗的責任完全推給韓擎天“違抗君命”“剛愎自用”“輕敵冒進”,並以此為藉口,大肆清洗朝中殘存的主戰派勢力。皇帝在龐青的奏報上,隻是輕描淡寫地批了“知道了”三字,彷彿損失的隻是無關緊要的數字,轉而繼續關心他的丹爐火候。
而在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員、將領,以及聽聞訊息的市井百姓心中,則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悲憤和徹骨的寒意。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連韓擎天這樣的名將都是如此下場,這個朝廷,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李尋在府中聽到老仆比劃著傳來的模糊訊息時,正在將最後幾本典籍收入行囊。他手中的那捲《黃庭經》,“嗤啦”一聲,被失控的氣勁撕開了一道裂口。
他冇有怒吼,冇有質問,甚至冇有流露出過多的悲傷。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瞬間抽空,隻剩下一個冰冷的軀殼。然而,他周身的氣息卻壓抑到了極致,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桌上的燭火不安地跳動了幾下,驟然熄滅。
韓擎天那封字字滾燙、充滿期盼與決絕的密信,彷彿還在眼前燃燒;夜觀星象時所見的那顆受製將星,其光芒被昏黃厄運之氣吞噬湮滅的景象,與今日傳來的慘訊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最後一絲對南朝的幻想,最後一點對這個王朝能夠自我革新的微弱期待,在這一刻,徹底地、完全地幻滅了!
這個王朝,從君主到權臣,從門閥到整個官僚體係,已經爛到了根子裡!它像一具龐大的、正在加速腐爛的屍體,不僅無法抵禦外部的侵蝕,還在不斷吞噬內部一切健康的、有生機的力量!忠誠、勇武、犧牲……這些人類最寶貴的美德,在這個係統中,反而成了被嘲笑、被扼殺、被利用的祭品!
他留在這裡,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在褻瀆自己的道心,都是在目睹一場緩慢而殘酷的集體自殺!他不能再忍受了,一刻也不能!
一種決絕的、近乎毀滅的意念,在他胸中轟然爆發。他要離開!立刻!馬上!與這個腐朽的、令人作嘔的一切,做最徹底的決裂!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鋪開宣紙,研墨,揮毫。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卻並非激憤之詞,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平靜:
“臣李尋頓首再拜陛下:臣本山野散人,偶得微末之技,蒙陛下不棄,厚賜殊榮,居於京華,感佩於心。然臣性喜清靜,不慣拘束,建康繁華,非臣夙願。近日靜中思過,深感道基浮搖,塵緣未了,欲辭彆陛下,雲遊四海,尋訪名山,以求大道。陛下所賜宅邸、財物,臣概不敢受,原物奉還。山高水長,伏惟陛下珍重聖體。臣李尋再拜。”
冇有指責,冇有抱怨,甚至冇有提及任何與朝政相關的字眼。隻有一種疏離的、禮貌的、卻不容置疑的告彆。他知道,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是徒勞,這封看似平淡的辭彆信,本身就是最響亮的耳光。
他將信箋置於書房桌案最顯眼處。隨後,他換上了那身早已備好的、漿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衣袍,將那些象征著榮耀與束縛的雲錦道袍、皇帝賞賜的金銀珠玉、古玩珍奇,連同那枚可以隨時出入宮禁的令牌,整整齊齊地留在房間內,分文未取,片縷不沾。他隻帶走了自己的藥囊、幾卷最重要的經書、一些散碎銀兩和乾糧,以及那柄自隱穀帶出、飲過魔血的守拙長劍。
夜色深沉,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建康城依舊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夢幻之中,秦淮河上畫舫的燈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麵上,支離破碎,如同這個王朝虛幻的倒影。李尋如同一個脫離了肉身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開啟了府邸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冇有驚動任何人,甚至冇有回頭再看一眼這座囚禁了他靈魂數月之久的奢華牢籠。
他的身影融入黑暗的巷道,步伐堅定,再無留戀。
他要去北方,去那片被鮮血浸透、被魔氣籠罩的土地。那裡有最真實的苦難,最**的生死,最絕望的掙紮,也可能……有最後的一線生機和希望。他要尋找真實的答案,尋找在這個末世之中,一個修行者除了獨善其身之外,是否還有彆的道路可走,是否還能為這沉淪的人間,做點什麼。
韓擎天的死,是一曲帝國的最後輓歌。而他的北歸,則是一個尋道者,在幻滅之後,向著真實苦難的悲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