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樓,總在人們最絕望的時候悄然浮現。前方傳來訊息,再走幾日,便能到達一座名為“安陵”的縣城。傳言說,那裡有官府設立的粥棚,或許還能允許流民入城避難。
這個訊息給死氣沉沉的隊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人們黯淡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許。哪怕隻是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個能遮風擋雨的牆角,也成了支撐他們走下去的全部動力。
幾天後,安陵縣那不算高大卻顯得無比堅固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流民們發出了一陣虛弱的歡呼,用儘最後力氣向城門湧去。
然而,等待他們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絕望。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之上,旌旗招展,站滿了手持弓箭、刀槍的守軍士兵,盔甲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他們的眼神,如同看著一群螻蟻,充滿了警惕、厭惡,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流民們聚集在城下,黑壓壓的一片,發出雜亂的哀求聲:
“青天大老爺!開開恩吧!給口吃的吧!”
“放我們進去吧!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逃難的百姓啊!”
“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們了!”
哀求聲、哭喊聲彙成一片,撞擊著冰冷的城牆。
良久,城頭上出現了一個穿著綠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中年官員,正是安陵縣令。他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和官袍,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器物傳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刻意的平靜:
“城下的流民聽著!本官知曉爾等遭遇災荒,流離失所,心中甚為憐憫!”
開場白聽起來還算冠冕堂皇,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心沉入了冰窟。
“然,爾等人數眾多,魚龍混雜!據報,其中混有胡人細作,意圖不軌!更兼爾等長途跋涉,恐有時疫流傳!若開城門,細作入城為禍,疫病蔓延,則全城數萬生靈塗炭,此等罪責,本官擔當不起,爾等亦擔當不起!”
“為保安陵一城百姓安危,本官不得不狠心拒爾等於城外!已在城東五裡處劃定區域,設有粥棚——他指了指遠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爾等可前往那裡,聽候安置!休得在此聚眾喧嘩,若有不聽勸阻肆意衝擊城門者,修怪城牆上的槍箭無眼,一律格殺勿論!”
說完,那縣令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辛苦的差事,拂袖轉身,消失在了城垛之後。城頭的士兵們齊刷刷地將弓箭對準了城下的人群。
格殺勿論!
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所有流民的心。哀求和哭喊瞬間變成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是更大的絕望和悲憤。
李尋站在人群中,仰頭望著那冰冷的城牆和森嚴的守衛,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看透了那番冠冕堂皇說辭背後極致的冷漠、恐懼和自私。所謂的“細作”“時疫”,不過是藉口,根本的原因,是官府不願承擔安置流民的負擔,不願讓這些“賤民”玷汙了他們“清靜”的城池,擾亂了他們“安穩”的生活。
憐憫?或許有那麼一絲,但在自身的利益和安危麵前,這點憐憫微不足道。秩序和穩定,遠比個體的生命更重要。這就是亂世中,官方對待流民的普遍態度。所謂的王法,所謂的父母官,在底層百姓最需要的時候,展現出的卻是最**的排斥與拋棄。
希望徹底破滅,取而代之的是比饑餓和疲憊更深沉的絕望。流民們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有的癱倒在地,哭聲都變得有氣無力;有的拖著千斤重的身軀相互扶持往著官老爺所說的“安置點”前去——似乎那裡真的設有粥棚。
李尋將那雙佈滿厚繭的雙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站在城牆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他們一路掙紮求生,躲避天災**,最終卻被他所寄望的、本應保護他們的“秩序”本身,無情地拒之門外。這道城牆,隔開的不僅是空間,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流民們陸陸續續逐漸離開,離開的流民有的深深的望了一眼李尋,也有嘴口微張但最終什麼話都冇有說出口;有的想靠近拉著李尋一起走被其他人拉開了。天色暗昏的時候,城牆下隻剩下李尋一個人,時而望向城牆時而低頭。
“頭兒,那小子不會真是奸細吧?你看他一會兒抬頭一會兒低頭的不會是打探俺們的底細吧?”城牆上領頭的旁邊一個士兵湊近了說道。
領頭的將士靜靜的望著李尋,並冇有回頭的淡淡說道“你見過那個探子向他這樣滿臉糾結痛苦之色,被一幫流民所關注的”
士兵繼續辯解道:“萬一他演的呢,我們要不要……”士兵比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將領轉頭瞪了士兵一眼:“你說的有道理。”士兵正準備說什麼卻被打斷說:“看你很懂探子,我回去跟大人說一聲讓你以後去當探子。”說完就轉身走了。
士兵急忙跑著跟上前去,慌張說道:“頭兒,我就瞎說的,你彆當真,你千萬彆跟大人……”兩人漸漸的消失在城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