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挖的水井,如同給這個多災多難的村莊注入了新的活力。井水清冽甘甜,不僅解決了灌溉問題,連日常飲用也遠比之前的河水乾淨,或許還能減少疫病的發生。疫情徹底平息,被冰雹打壞的莊稼也勉強搶救回來一部分,加上井水的滋潤,田野裡總算恢複了一些生機。
夏末的夜晚,暑熱稍稍退去。村民們自發地聚集在打穀場上,圍繞著那口帶來希望的水井。有人點燃了驅蚊的艾草,煙霧嫋嫋,帶著特有的香氣。孩子們在井邊嬉戲,用木桶打起冰涼的井水互相潑灑,發出久違的歡笑聲。一位老人拿出了塵封多年的胡琴,調試了幾下,便咿咿呀呀地拉起了蒼涼而又帶著韌勁的鄉間小調。琴聲不算優美,卻格外應景,彷彿在訴說著剛剛過去的磨難與眼下的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陳老憨家的飯桌上,終於不再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雖然依舊冇有葷腥,但糙米飯管飽,偶爾能有一碗用新采的野菜和一點點豬油渣煮的湯,狗娃的臉上也重新有了紅潤的光澤。村民們感念李尋的恩德,雖然自家也拮據,但還是把最好的東西——幾個捨不得吃的雞蛋、一把剛摘下的嫩豆角、一小罐渾濁卻珍貴的家釀米酒——送到陳老憨家,非要李尋收下。
“李先生,俺們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孫老爹代表全村,端著那碗醪糟酒,手微微顫抖,“要不是你,俺們村這次怕是……怕是就過不去了。你是俺們全村的再生父母!這杯酒,你一定得喝!”
李尋看著眼前一張張質樸而真摯的臉龐,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感激淚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這種被需要、被信任、被當作親人般愛戴的感覺,是他在襄陽城中鑽研武道、與士人清談玄理時從未體驗過的。那是一種腳踏實地的、與這片土地和這群活生生的人血脈相連的踏實感和成就感。
他接過酒碗,一飲而儘。酒辛辣,卻帶著雜糧的醇香,直抵肺腑。他暫時忘卻了外界的戰亂頻仍,忘卻了對“道”的虛無縹緲的追尋困惑。在這裡,在這片田壟之間,通過具體而微的、有益於人的勞動——治病、找水,甚至親身下田勞作——他似乎觸摸到了一種更為質樸、更為真實的“道”的影子。它不是高懸於九天之上,不是深藏於經卷之中,而是蘊含在生生不息的勞作裡,蘊含在人與人之間相濡以沫的溫情中,蘊含在這劫後餘生的、堅韌的生命力之中。
夜晚,他躺在陳老憨家依舊硬實的土炕上,聽著窗外均勻的蟲鳴,聞著空氣中殘留的艾草清香,內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安寧。他甚至開始思考,或許這種紮根於土地、服務於他人的生活,這種在苦難中依然能尋找到的微小確幸和人與人之間的溫暖,纔是他真正應該追尋的“道”的真諦?這種踏實感,比任何武功的精進或玄理的參悟,都更讓他感到內心的充實。
“但是,北方故土鄉親過得水生火熱難道就不管?現在雖然冇有太大本事,自己有一定的能力了是否要北上做些什麼呢?”李尋腦海中又不自覺的浮現出當初自己北地的一些不好的經曆。
“可是,南方百姓活得也如此艱難,權貴們沉迷於聲色酒肉之中。都似乎忘了還有北地,我一個人能做些什麼呢?”李尋不斷的胡思亂想。
“我連南方的權貴都對付不了,百姓的生計都解決不好,因最近村落中如此的小事就沾沾自喜,如此本事安能回北地,更可笑的是還想著去就北地之人”不自覺中,李尋又開始自嘲起來。反覆的的思慮反而讓李尋輾轉難眠,左右趁著毫無睡意就出門到空地練功,似乎通過身體上的疲累來減少心理上的折磨。
然而,亂世之中的安寧,如同風雨中搖曳的燭火,微弱而短暫。這片看似與世隔絕的田園,終究無法完全脫離外部那個動盪而殘酷的大時代。兩個村子短暫的溫情,或許隻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