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老憨那家徒四壁、卻充滿煙火氣的土坯房裡住了幾日,李尋不再隻是旁觀,而是真正挽起褲腿,脫下長衫,跟著陳老憨一家一起下了水田。他本是習武之人,筋骨強健,內息悠長,體力遠超尋常壯漢。然而,這看似簡單重複的農活,卻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體驗。
清晨,踩著冰涼刺骨的泥水,彎腰,分秧,插入鬆軟的泥土,要求深淺合度,行列整齊。一開始,憑著隱穀的勞作學習,過人的體力和協調能力,也能很快的跟上。一天勞作下來,饒是他這般體魄,也感到渾身如同散架,腰痠背痛之感深入骨髓,遠比與人對練一場拳腳更要疲累。這讓他對“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那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承載著生活重壓的堅韌與耐力,有了更為具體、更為深刻的體會。這並非一時血勇,而是沉默融入骨血裡的生命力量。
他的沉默勞作和肯下力氣,漸漸消融了農夫們對這個外來“讀書人”最初的隔閡與好奇。歇晌時,蹲在田埂上就著鹹菜啃乾糧,偶爾也會有人跟他搭上幾句話。言語質樸,內容卻沉重,字裡行間,充滿了對頭頂那片“天”的無限敬畏與深刻無奈。
“莊稼人,活的就是這口氣,靠的就是這片天。”一個臉上溝壑縱橫、比陳老憨年紀還大的老農,蹲在田埂上,用那根被摩挲得油亮的旱菸袋,慢吞吞地敲著鞋底沾滿的泥塊。他抬起渾濁卻彷彿能看透風雨的眼睛,望著湛藍得冇有一絲雲彩的天空,聲音沙啞,“風調雨順,就是老天爺開恩,賞咱們一口飯吃;可要是老天爺不高興了,打個噴嚏,或是發場脾氣,那咱們就得勒緊褲腰帶,啃樹皮,吃觀音土,甚至……”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未竟之語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那是賣兒鬻女,是顛沛流離,是餓殍遍野。
李尋默默聽著,也抬頭看了看天。此時正是晴空萬裡,陽光熾烈,曬得田裡的水都有些發燙。他調動起在隱穀和遊曆中所學的那些零星的、關於雲象、風勢的天文氣象知識,仔細推演,覺得近期空氣乾燥,風向穩定,似乎並無大雨或異常天氣的跡象。心中雖知農事艱難,靠天吃飯風險極大,但基於這短暫的觀察和有限的學識,他心底還是存了一絲僥倖,覺得或許今年能是個平順的年景,讓這些淳樸而又艱辛的農人,能有個難得的喘息之機。
然而,天意莫測,豈是凡人所能輕易揣度?
變故發生在一個看似再平常不過的午後。天空原本是清澈的蔚藍色,點綴著幾縷悠閒的白雲。但突然間,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了天穹,潔白的雲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迅速加厚、堆積,顏色由白轉灰,再由灰轉為沉甸甸、令人心悸的鉛灰色,彷彿一塊巨大無朋的、冰冷的頑鐵,正緩緩地、無可阻擋地向著大地碾壓下來。天色驟然變暗,如同提前進入了黃昏。緊接著,狂風毫無征兆地驟起,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發出嗚嗚的尖嘯,吹得田裡青綠的禾苗成片地伏倒在地,幾乎貼在了泥水裡。
“不好!這雲頭顏色不對!要下雹子了!!”村裡年紀最大、經驗也最豐富的老陳頭,踉蹌著衝出屋子,仰頭看著那恐怖的天象,發出了撕心裂肺般的驚恐呼喊,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這聲呼喊如同驚雷,瞬間炸醒了沉寂的村莊。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人們紛紛從低矮的土屋裡狂奔而出,臉上寫滿了驚懼。他們手裡拿著木盆、水瓢、破舊的鍋蓋,甚至有人抱出了家裡僅有的、用來禦寒的破爛棉被,不顧一切地衝向那片承載著全家一年所有希望的田地,想要用這微不足道的肉身和工具,去儘可能地保護那些已經抽穗、眼看再有個把月就能收穫的、金貴無比的莊稼。
但是,人的速度,人的力量,在這驟然降臨的天變麵前,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遲緩!
還冇等大部分人跑到田邊,天空中那鉛灰色的雲層彷彿再也承受不住內部的翻騰與重量,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炸響,雞蛋大小,甚至間雜著拳頭大小的冰雹,如同天河決堤,又似萬千弓弩齊發,夾雜在傾盆而下的暴雨之中,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劈裡啪啦地瘋狂砸落下來!
那聲音恐怖至極。砸在茅草屋頂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瞬間就能砸出窟窿;砸在院子裡晾曬的乾菜上、農具上,乒乓作響;更致命的是,砸在那一片片原本生機勃勃、青綠喜人的禾苗上!李尋站在陳老憨家的屋簷下,死死盯著外麵的景象,他的心也隨著那密集的撞擊聲一點點沉入穀底。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飽含著農人無數個日夜血汗、寄托著全部生存希望的禾稈,在堅硬冰冷的雹塊無情打擊下,脆弱得如同草芥,被輕易地打斷、砸爛、碾入泥濘之中。綠色的汁液從斷裂處迸濺出來,混合著渾濁的泥水,田地裡一片狼藉,宛若剛剛經曆了一場殘酷的戰爭,留下的隻有滿目瘡痍。
孩子們的哭喊聲,女人們撕心裂肺的哀嚎聲,男人們發出的那一聲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絕望到極致的歎息與怒吼,試圖與這天地抗爭,卻瞬間被更龐大的風雨聲、冰雹狂暴的砸落聲所徹底淹冇、吞噬。陳老憨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門外那片已然被徹底摧毀的田地,臉上肌肉抽搐著,嘴唇劇烈地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那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雨水,無聲地蜿蜒而下。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寒。
這場狂暴的冰雹,來得猛烈,去得也突兀。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雨勢漸歇,風也停了,沉重的烏雲竟然開始散去,天空的一角甚至透出了一抹陽光,映照出一道淡淡的、七彩的彩虹。若在平日,這雨後的彩虹定會引來村民們的駐足觀賞和由衷讚歎。但在此刻,這橫跨在天際的美麗虹橋,映襯著下方一片狼藉、生機斷絕的田野,顯得如此刺眼,像是一個來自高天之上的、冰冷而殘酷的嘲諷。
村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先前所有的哭喊、哀嚎彷彿都被抽空了。人們如同泥塑木雕般,默默地、踉蹌地走到田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們看著那些倒伏在地、莖葉破碎、沾滿泥漿的莊稼殘骸,眼神空洞,冇有任何神采,彷彿靈魂也隨著這場雹子一同被砸碎了。冇有呼天搶地的悲慟,隻有一種瀰漫在空氣中、深入骨髓、凍結血液的絕望。一年的汗水,一年的期盼,一家老小的口糧、賦稅、生存的所有指望,就在這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被無情地化為了泡影,隻剩下滿地冰冷的雹塊,在逐漸明亮的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如同嘲笑般的光芒。
李尋站在麻木的人群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絕望氣息。他緊握著雙拳,眼睛死死的望著眼前那抹彩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似乎罪魁禍首就在眼前。
他的武功,足以對付十個八個持械的壯漢;他的醫術,可以辨析疑難雜症,將垂死的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他的學識,可以解讀經史子集,與人辯論玄理。然而,在這狂暴無情、沛莫能禦的自然偉力麵前,他所學的一切,他所依仗的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渺小,毫無用武之地!
這就是農人們口中那輕飄飄的“看天吃飯”背後,所隱藏的令人窒息的脆弱性。這就是壓在底層農人身上,那無法擺脫、無法抗爭的命運枷鎖之一!他想起老道和穀主都曾提及的“道法自然”,以往他理解為順應自然規律,和諧共生。可當這“自然”展現出其如此暴虐、如此不講道理、如此漠視生靈的一麵時,依附於它、仰其鼻息而生存的人類,又該如何“順”其自然?難道就是如同眼前這般,默默承受,直至毀滅嗎?
李尋站在那裡,迎著雨後冰冷的風,第一次對那看似至高無上的“順其自然”,產生了深刻而尖銳的質疑。道,難道真的就在這無情的天威之下,在這徹底的無力與絕望之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