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匠鋪出來,夜色已悄然降臨。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褪去,墨藍色的天幕上綴滿了寒星。李尋懷抱著“守拙”短劍,走向山穀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槐。槐樹下,陳老夫子的書房視窗,透出溫暖的燈光。
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書卷陳舊的氣息。陳老夫子正伏案疾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理了理桌上的紙張,看清是李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尋兒來了,坐。”他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案上鋪著一張宣紙,墨跡未乾,寫的是《禮記·大學》中的片段:“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李尋冇有坐,而是走到書案前,深深一揖:“夫子,學生……是來向您辭行的。”
陳老夫子執筆的手微微一顫,一滴墨汁滴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墨跡。他輕輕放下筆,又輕輕的將筆拿起來放在筆洗中用清水沖洗,沉默了片刻。書房裡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唉……終須一彆啊。”老夫子長長歎息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落寞與不捨。他重新戴上眼鏡,仔細端詳著李尋,目光中有欣慰,有擔憂,更有長輩對晚輩的殷切期望。“兩年多光景,恍如昨日。初見你時,猶是蓬頭垢麵、驚魂未定之少年,如今已是文武兼修、氣宇軒昂之青年矣。老夫平生所學,能得你這一傳人,足慰平生。”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取下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青布書匣,遞給李尋。“這裡麵,是老夫為你手錄的幾卷書。《論語》精要,《孟子》選編,還有一部《世說》,閒時翻翻,可知人情世故。另有一卷,是老夫曆年讀書之心得劄記,或許於你悟道有些許裨益。”
李尋雙手接過,書匣不重,卻感覺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幾卷書,更是夫子畢生的學識與心血。
接著,陳老夫子重新鋪開一張新的宣紙,飽蘸濃墨,凝神靜氣,揮毫寫下兩行大字: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筆力蒼勁,結構嚴謹,透著一股凜然正氣。寫罷,他蓋上自己的閒章,待墨跡稍乾,仔細卷好,用絲線繫上,遞給李尋。
“尋兒,”老夫子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此去經年,江湖風波惡,世事人情薄。必須牢記這十六字。格物致知,是求道的根基;誠意正心,是立身的根本。無論習武、行醫、處世,皆不可離此二者。而後一句,是屈子之誌,望你永葆求索之心,不畏艱險,不墜青雲之誌!”
他走到李尋麵前,如同一位送子遠行的父親,仔細替他理了理衣襟,諄諄告誡:“學問之道,無窮無儘。切莫因習武而廢了讀書,知書方能達理,明理方能行道。遇事當三思而後行,明辨是非,權衡利弊。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心中常存仁義,則鬼神皆敬之。”
聽著老夫子那猶如洪鐘一般語重心長的叮囑,看著手中那沉甸甸的書匣和墨寶,李尋的視線再次模糊了,就像那被輕紗籠罩的湖麵,朦朧而又迷離。這位啟蒙他智慧、教導他做人道理的老人,猶如一盞明燈,在他人生的道路上為他照亮前行的方向,給予他的不僅是知識,更是精神的燈塔。他緩緩地後退一步,如同風中的落葉一般,整了整那略顯淩亂的衣冠,然後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弟子禮,彷彿在向一位至高無上的神隻致敬。“夫子教誨,字字如珠璣,學生定當銘刻於心,永世不忘!願夫子如那不老鬆一般,福壽安康!”他的聲音哽嚥著,充滿了感激與不捨,就像那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陳老夫子的眼眶漸漸濕潤,淚水在他的眼角閃爍,彷彿夜空中的點點繁星。他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李尋,那雙手微微顫抖著,透露出他內心的激動和不捨。
陳老夫子默默地凝視著李尋,眼中的淚光愈發明顯,他彷彿看到了這個年輕人一路走來的艱辛與成長。他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李尋的肩膀,那一拍,既像是對李尋的鼓勵,又像是對他的安慰,更是對這段師徒情誼的無聲訴說。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但陳老夫子卻發現自己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說起。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凝聚成了一聲長長的歎息,那歎息中包含著他對李尋的期望、對他的祝福,以及對即將到來的離彆深深的無奈。
緊接著,陳老夫子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李尋。這個擁抱冇有過多的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在這充滿書香墨韻的環境裡,師徒二人的身影被夕陽的餘暉拉長,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這個無言的擁抱,傳遞著濃濃的師徒情深,也瀰漫著淡淡的離彆之殤。在這一刻,他們的心靈相通,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情感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