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霜降過後,藥圃裡的草木漸趨凋零,唯有幾株耐寒的菊科藥材還在倔強地開著細小的花。李尋站在藥圃邊,看著孫婆婆佝僂著腰,正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晚熟的草藥種子采集下來,分類裝進不同的小布袋裡。她的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對待初生的嬰兒。夕陽將她的白髮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那身影在偌大的藥圃中,顯得既堅韌又有些孤單。
李尋的喉嚨有些發緊。他知道,開口說離彆,最難麵對的就是這位待他如親孫的老人。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草藥清香,這味道幾乎浸透了他這兩年多的每一個日夜。
“婆婆。”他輕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孫婆婆聞聲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後腰,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尋兒來啦?正好,幫婆婆把這些決明子收起來,今年的成色真好。”她像往常一樣自然地吩咐著,彷彿這隻是無數個平凡黃昏中的一個。
李尋走過去,默默接過她手中的小笸籮,熟練地將黑亮飽滿的決明子倒入陶罐中。他低著頭,不敢看婆婆的眼睛,生怕積蓄的勇氣瞬間消散。
“婆婆……”他再次開口,聲音更低了些,“我……我準備走了。”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孫婆婆攪拌藥膏的手停了下來,但她冇有立刻回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轉過身,昏黃的目光落在李尋年輕而堅定的臉龐上,那目光裡冇有驚訝,隻有深不見底的愛憐和一絲難以化開的哀傷。
“到底……還是到了這一天了。”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像秋葉落地般輕微。她放下藥杵,向李尋招招手,“來,孩子,到屋裡來。”
藥廬裡,熟悉的濃鬱藥香撲麵而來。孫婆婆讓李尋坐下,自己則顫巍巍地走到裡間,捧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裹。包裹看起來不小,沉甸甸的。
她將包裹放在李尋麵前的桌上,用佈滿老繭和草藥漬的手,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打開。最先露出的,是一本用針線仔細裝訂好的厚厚手抄本,封麵上是孫婆婆工整卻略顯顫抖的字跡——《百草譜(增補詳註)》。
“這本《百草譜》,”孫婆婆撫摸著書皮,像撫摸孩子的臉龐,“是婆婆行醫一輩子的心血。不隻是你學過的那些,後麵增補了很多疑難雜症的處理方子,還有我的一些獨門心得,都用硃筆標出來了。山裡、江湖上能遇到的毒物、傷症,上麵大抵都有記載。”
李尋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深知這本醫書的價值,這幾乎是婆婆的命根子。
接著,婆婆又拿出一個用油蠟反覆塗抹過、防水極好的皮質藥囊。藥囊分成許多小格,每個格子裡都塞著用油紙包好的藥包,上麵用蠅頭小楷清晰標註著名稱和用法:“金瘡止血散”“清心解毒丸”“固本培元丹”“安神定魄散”“驅瘴避穢香”……甚至還有幾包標記著“**散”“七日醉”的粉劑。
“這藥囊你貼身帶好。”孫婆婆一件件拿出來,細細叮囑,“這止血散,用的是‘雷公炮製’法精煉過的三七,效果最好;這解毒丸,能解常見的蛇蟲鼠蟻之毒,若是遇到厲害的,可暫緩毒性,爭取時間;這培元丹,在你內力耗儘或身受內傷時服用,可護住心脈……還有這些,”她指著那幾包特殊的粉劑,壓低了聲音,“江湖險惡,不得已時,或可助你脫身。但切記,我教你醫術,是讓你濟世救人,這些旁門左道,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用,更不可恃之作惡!”
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尋。
李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醫書和藥囊,眼淚再也抑製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藍布包裹上。“婆婆……您的恩情,李尋……李尋這輩子都報答不完!”他哽嚥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這兩年來,是婆婆用草藥和慈愛,一點點修複了他飽受創傷的身心,教他認識生命,理解仁心。這份情,比山高,比海深。
孫婆婆也老淚縱橫,她伸出顫抖的手,將李尋攬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兩年前他剛來時,發著高燒噩夢不斷時那樣。“傻孩子,說什麼報答不報答……婆婆隻盼著你平平安安的。外麵世界大,也亂,你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她反覆唸叨著“好好的”,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儘的牽掛與不捨。
祖孫倆相擁而泣,藥廬裡瀰漫著濃濃的離愁彆緒。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藥圃裡的草藥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也在為這場離彆默默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