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那一趟回來後,白玄心心裡反倒更定了幾分。
門中高層的分量,他已親眼見過。堂口裡誰能開口,誰隻能傳話,誰是梯,誰是牆,心裡那張圖也已越發分明。接下來該往哪一層使力,他已有了主意。
隻是這條路,終究不能隻靠拳腳去走。
拳腳能叫人記住你。
醫術卻能叫人願意留你。
七玄門不是市井武館,也不是單憑擂台高下便能論定前程的地方。真到了邊界生事、押送見血、堂口調人的時候,門中要的從來不是一把隻會砍人的刀,而是一個能上場、能收拾殘局、還能在混亂裡派上別樣用處的人。
白玄心要的,正是這個「用處」。
因此這幾日裡,他白日仍在後山磨《羅煙步》與《大擒拿手》,夜裡卻把手邊常備的跌打、通絡、活血幾味藥重新理了數遍。藥性太燥的,便拿別的壓一壓;藥勢太緩的,便添一點走竄之意。能不能驚艷旁人,他並不如何在意。他要的隻是到真有傷時,自己伸手一按、一摸、一調,旁人便知道這不是花架子。
第三日午後,後山風緊,天色倒還算晴亮。
白玄心正在屋中把一包新磨的藥末裝入紙裹,門外便傳來兩聲不輕不重的叩門。 超順暢,.任你讀
「白師兄,李教習那邊有話。」
白玄心開門,外頭站著的果然不是尋常外門弟子,而是堂前那邊常跑傳話的一名青衣小廝。那人年紀雖輕,神色卻收得極穩,顯然比外門中那些少年更早知道「分寸」二字該如何寫。
白玄心應了一聲,將藥包收入袖中,便隨他往前山偏堂去了。
偏堂不大,卻比外門任何一處都靜。
入門後先過一重窄廊,再掀一道半舊的竹簾,裡麵便是一間不大的屋子。牆角支著小泥爐,爐上溫著藥酒,熱氣並不甚重,隻一縷一縷地往外散。窗欞半開,風一過,屋裡便有淡淡辛香與酒氣混在一處,不顯難聞,反倒叫人精神先清了幾分。
李教習坐在上首,手邊擱著一卷未展開的名冊。
周執事則坐在一旁,右手袖口挽起一截,腕子平平放在案上,神色看著還算平靜,隻是眉宇間終究有一絲久傷不去的煩意。
白玄心入內,先行禮。
「弟子白玄心,見過李教習,見過周執事。」
李教習抬眼看了他一下,也不與他繞彎子,隻用手指點了點周執事那隻搭在案上的右手。
「你不是會看傷麼?」他說得平平,「他這隻手,犯了舊毛病。你去瞧瞧。」
白玄心應了一聲,走近了些。
他其實早有幾分印象。
前日試手之時,周執事出招極穩,拳架也極老到。可就在翻腕、換肘的幾個瞬間,白玄心仍摸到了一絲極細的遲滯。那絲遲滯小得很,外門弟子自然看不出來,可他既貼過身,又專在肩肘腕膝這些地方下功夫,便知道那不是練得慢,而是舊傷未盡。
隻是印象歸印象,真要落到看傷上,仍得重新看。
白玄心先不急著碰那隻手,隻站在案邊略看了片刻。
周執事這隻右腕,表麵並不如何腫脹,若從不懂行的人眼裡看去,不過是腕骨略粗、關節稍硬些,像極了多年使刀使拳留下的老繭與老態。可白玄心一看,便知不是這麼回事。
腕背一線顏色略沉,沉得不重,卻總像蒙了一層洗不淨的舊灰。虎口至橈側那幾處分明常年繃著,偏又不是正發力時那種鼓脹,反倒像筋肉自己縮在那裡,不敢真正鬆開。最要緊的是周執事將手平放時,看似穩,腕骨轉軸那一線卻總有一點極細的外偏。
這一點,尋常人看不見。
可在白玄心眼裡,卻像一扇門縫,窄是窄,卻終究露了光。
「執事,」白玄心道,「可否先握拳,再翻腕。」
周執事依言照做。
握拳時尚可。翻腕到一半,右腕外側那一點生澀便愈發顯出來,像是骨頭裡先卡了一下,隨後整條前臂纔跟上。
白玄心這才抬手,先按虎口,再按腕背,繼而順著橈尺兩側一寸寸摸過去。摸到腕外一處時,周執事眉頭不由自主地輕輕一跳,雖未出聲,氣息卻終究亂了一瞬。
白玄心收手,心裡已明白了個七八分。
「不是新傷。」他緩緩道,「是舊年受過重震,骨節當時錯了位,後來雖接回去,卻沒真正接正。」
周執事眼神微變。
「你倒看得準。」他看了白玄心一眼,「三年前押送途中,遇上人劫道。我用刀去封一記鐵錘,腕子當場便麻了。那時局麵緊,也顧不得許多,隻拿布條死死纏了,第二日還接著使刀。後來請郎中正過一次骨,也上了藥,表麵倒是消了腫,可這幾年下來,一到陰雨寒天,或是與人動手稍重些,腕子便又發僵發澀。久而久之,連轉腕時都覺得裡頭像咬著什麼。」
李教習坐在上首,沒有說話,隻看著白玄心。
白玄心略一點頭。
這便對上了。
若是尋常筋傷,拖久了多半是疼,是酸,是使不上力。
可週執事這傷,疼隻是皮,澀纔是根。
中醫裡講「舊傷入絡,久則氣血不榮,經筋拘急」。所謂「入絡」,說白了,便是傷沒停在皮肉,而是進到了筋骨交會、氣血轉行最細的地方。時日一久,寒濕與舊瘀都盤住了,表麵看像筋傷,根子裡卻是骨縫與筋膜都順著那一處錯位重新長死了。
若換成白玄心穿越前學過的那套看法,這便更直白了。
當年那一下重震,多半已傷到了腕骨間最細的轉軸。之後雖有人替他接過,可隻要角度差了一分,後頭又帶傷使力,橈尺兩側與腕骨之間的受力便會長年失衡。表麵無腫無裂,可裡頭那道「軸」卻一直是歪的。時間越久,周圍的韌帶、筋膜、乃至淺行的神經脈絡,都會被拖得一起僵住。
於是平日看不出來。
一到使力、遇寒、逢濕,便一齊發作。
白玄心沉吟片刻,這才道:「若執事信得過我,我先替你試一試。不能說立時除根,但至少能先把裡頭那個結開一開。若開得動,後頭便還有養的餘地;若開不動,那便隻能另作別論了。」
周執事沒立刻答,隻抬眼看了李教習一眼。
李教習神色淡淡:「讓他試。」
白玄心便不再多言。
他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倒了些褐色藥末在小碟裡,又叫那小廝取來一盞熱水,將藥末調成一團微稠藥泥。隨後他將那藥泥細細抹在周執事腕背與橈側,不厚,隻薄薄一層,待藥泥微微發熱時,才用拇指沿著腕背幾處骨縫輕輕揉開。
李教習見狀,終於開口問了一句:
「你隨身還帶這個?」
「弟子平日替外門弟子看跌打,習慣備些。」白玄心答得平靜,「這藥不貴,勝在能走絡,配熱水用,先散表層的寒滯,不然裡麵那結不開。」
李教習點了點頭,沒再問。
白玄心的手始終很穩。
不像江湖郎中那種一上來便猛揉猛按,也不像某些隻認穴位的醫者,動輒便往死裡點。他隻是順著骨縫、筋線、腕背那條發澀的轉軸一點點摸過去,時輕時重,彷彿在摸一把舊鎖的機括。
周執事起初還不覺什麼,隻覺那層藥泥溫溫熱熱,自腕背一點點滲進去,熱意並不霸道,卻很細,像溫水順著裂縫往裡走。可過了一陣之後,那股熱便不再隻停在表麵,而是順著虎口、腕背、前臂一點點爬了上去,將原本死死盤在裡頭的那股陰澀之氣慢慢拱鬆。
白玄心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真正動手。
他左手定住周執事前臂,右手拇指輕輕按在橈側骨縫上,食中二指則順著尺側一挑一帶,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剋製。
「執事,忍一下。」
「哢。」
聲音很輕。
可這一下過後,周執事整條右臂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緊接著便是一股自腕骨深處猛然炸開的痠麻,一路直衝到肘彎。他麵色立時變了變,額角青筋都跳起了一線,唇卻仍抿得極緊,硬是一聲也未出。
白玄心立時收力,不再往裡硬推,而是改按陽池、陽溪、列缺幾處,再順著前臂經筋往上捋去。
這一步,中醫叫「通絡」。
可若拆開來講,其實也簡單。方纔那一下輕正,不過是把那道多年錯著的轉軸勉強撥鬆半分;後頭這些按、捋、揉、送,纔是真正將周圍那些早已擰死的筋膜、氣血與發力路線,一點點重新順回去。
過了小半盞茶工夫,白玄心才收了手。
「執事試試。」
周執事抬起右手,先是緩緩握拳,隨後翻腕,再將手掌翻轉過來,最後又拿起案上的那捲名冊輕輕抖了一下。
隻一下,他眼神便徹底變了。
比起先前那種總像隔著一層什麼的發澀,如今這隻手雖還談不上徹底輕鬆,卻明顯順了不少。尤其翻腕時那股卡著的感覺,竟真被撬開了一線。
「還痛麼?」白玄心問。
周執事沉默片刻,方纔低聲道:「酸是有些酸。可裡頭那股咬著不放的僵勁……鬆了。」
白玄心點頭。
「那便對了。」他說,「你這傷,不是單純筋傷,也不是骨頭壞了,而是當年那一下震得太狠,骨節轉軸本就偏了,後頭又帶傷使力,錯上加錯。久而久之,筋絡都順著那錯處長死了。今日我隻是先把舊結撥開一線。後頭若肯按著法子慢慢養,能去七八分舊患;若還是像從前那般一味硬壓著用,再過些時日,仍要發回來。」
李教習這時才問:「怎麼養?」
白玄心道:「三日之內,重刀重拳都先放一放。夜裡熱敷,用布帶纏腕,使這條轉軸先安穩下來。白日裡若要動手,也莫做大幅翻腕與硬砸的動作。再過幾日,我替執事另配一包藥,專走腕背與前臂這一線。先散舊瘀,再養筋骨。急不得。」
這話說得不浮,也不滿。
李教習聽在耳裡,倒比那些張口便能除根治本的漂亮話更順耳。他看人多年,最知道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都知道哪裡能做,哪裡不能做,斷不會為了討一句賞識便滿口大話。
周執事已將袖口慢慢放下,站起身來,沖白玄心極正式地抱了抱拳。
「今日這一下,我記下了。」
這一句不重,可分量卻已足夠。
白玄心還禮,仍舊神色如常。
李教習與周執事心裡卻都已看得分明。
這少年,不止手上有路,眼裡也有活。
拳腳能爭勝,醫理能濟急。
這樣的人,真到了門中要用人的時候,便比尋常外門弟子重得多了。
李教習也未再多說什麼,隻淡淡道:「以後堂口裡若再有舊傷筋患,你有空便過來瞧瞧。」
這話說得平,彷彿隻是順口一提。
可白玄心知道,這句話一出,自己便算真正往堂口裡掛上了半個名字。
他低頭應道:「弟子明白。」
這一趟偏堂試傷,到此便算收了尾。
白玄心退出門外時,外頭天色已微微陰了下來,山風也比來時涼了些。一路回後山時,他心裡卻比進門前更穩。
拳腳立名,是第一層。
堂前試手,是第二層。
而今醫術坐實,纔算把「可用」二字真正落穩。
再往後,便隻差一個真正見血的機會。
而這機會,多半已不遠了。
白玄心走到後山屋舍前時,天色已近傍晚。方纔推門而入,連藥囊都尚未來得及放下,屋外便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來人一路行來,幾乎不聞聲息。可到簷下最後那兩步時,終究還是露了半分痕跡。不是輕功不成,而是身子裡還有舊傷未盡,氣能收,勁能斂,可筋骨轉折之間那點極細的遲澀,卻終究瞞不過白玄心。
他目光微微一動。
下一刻,門外人已停在簷下。
並未立時敲門,隻沉默了片刻,方纔曲指輕叩。
「進來。」白玄心道。
門開。
厲飛雨站在外頭,雨前的天色壓在他肩上,顯得那張本就偏冷的麵孔愈發清瘦。他今日氣色比前幾次見時好了不少,眉宇間那股壓不住的燥意也淡了,顯然白玄心前些日子那一番壓法,的確叫他體內反噬緩了幾分。
可他這回來的神色,卻與上次夜裡全然不同。
沒有那種強壓著試探的陰冷,也沒有問傷時的那點死死收著的急。反倒更像是心裡捋順了什麼,特意來問一句早該問出口的話。
白玄心看了他一眼,便知他不是來問舊疾的。
果然,厲飛雨進門後並未提自己身上的傷,也未坐下,隻立在門邊,目光直直落到白玄心臉上,開口第一句便是:
「你上次那身法——」
他頓了一頓,聲音仍舊發冷,卻已沒了先前那股拒人於外的硬意。
「是門裡哪一位所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