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37章

蝕骨流沙如同巨獸閉合的胃袋，將年輕修士連同他最後的驚恐與絕望徹底吞噬。灰黑色的沙麵隻留下幾圈細微的漣漪，隨即歸於死寂，彷彿從未吞噬過生命。岸上兩名倖存的玉霄宗修士麵無人色，驚懼的目光在死寂的鹽沼中瘋狂掃視，飛劍懸停在半空，靈光吞吐不定，卻不敢再輕易下降分毫。

蕭寒抱著那沾滿汙穢黑沙的水囊，蜷縮在流沙邊緣的鹽殼凹陷處，身體因劇烈的嘔吐後遺症和靈魂深處的震顫而微微顫抖。腫脹變形的右手指關節傳來持續不斷的鈍痛，提醒著他剛才那致命一箭的代價。水囊沉甸甸地壓在懷裏，散發著淤泥的腥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用一條命換來的甘泉，冰冷而沉重。

“哥…”阿蘿細弱的聲音從枯樹方向傳來，帶著恐懼和擔憂。

蕭寒猛地回過神，壓下翻騰的胃液和眩暈感。他如同受驚的沙蜥，抱著水囊，貼著滾燙起伏的鹽殼，利用地形的掩護，手腳並用地匍匐爬回枯樹根的縫隙。將水囊塞給阿蘿後，他立刻抓起骨刀和那把沉重的血黍弓，晶化的眼眸死死盯住空中那兩道盤旋不去的劍光。

“走！”他隻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他背起虛弱的阿蘿，將破爛的駝皮裹在她身上，扛起那簡陋得隨時可能散架的殘破沙舟，朝著鹽沼更深處、那片被夕陽染成一片詭異暗紅的地域發足狂奔！斷裂的沙舟滑橇在鹽殼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每一次顛簸都讓舟體發出痛苦的呻吟。

身後，那兩名修士顯然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劍光猛地調轉方向，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急追而來！距離在飛速拉近！淩厲的劍氣甚至已經能感受到割裂後背麵板的寒意！

“阿蘿！抓穩！”蕭寒嘶吼著，將殘存的力氣全部灌注於雙腿，拖著沙舟衝上一道陡峭的鹽殼斜坡！就在沙舟衝上坡頂、即將下墜的瞬間，他猛地將沙舟連同阿蘿狠狠向前推去！自己則藉著反衝之力，一個狼狽卻極其迅捷的翻滾，滾向坡頂一塊巨大的、風化的鹽岩背後！

幾乎同時！

“嗤！嗤！”兩道凝練的青色劍光如同毒蛇，狠狠斬在他剛才推舟的位置！堅硬的鹽殼被炸開兩個深坑，碎石鹽晶如同霰彈般四射飛濺！

沙舟載著阿蘿順著陡坡急速下滑，顛簸著沖入下方一片相對低窪、佈滿嶙峋鹽晶簇的區域，暫時脫離了飛劍的直線攻擊範圍。

蕭寒則緊貼在鹽岩的陰影裡，劇烈喘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早搏帶來的窒息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摸出僅剩的那根“透骨針”，腫脹變形的三指艱難地捏住光滑的針尾，搭上弓弦。血黍弓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兩名修士顯然被這狡猾的獵物激怒了。他們不再顧忌，其中一人禦劍降低高度，繞著巨大的鹽岩盤旋搜尋，另一人則在高空策應，飛劍靈光吞吐，隨時準備雷霆一擊。

低空盤旋的修士距離鹽岩越來越近，警惕的目光掃視著每一處陰影。就在他飛臨鹽岩另一側的瞬間——

嗡！

弓弦淒厲震響！一道墨綠金紅的細線如同死神的獠牙，撕裂空氣，直射修士暴露在外的右腳踝內側！

然而，這名修士顯然比死去的師弟經驗豐富得多！在弓弦震響的剎那，他腳下的飛劍靈光驟然暴漲，身形猛地拔高半尺！

噗嗤！

透骨針擦著他的腳踝飛過，撕裂了褲管，帶起一溜血珠，深深紮入遠處的鹽殼！雖未正中三陰交要害，但針上附著的異毒和劇痛，依舊讓那修士痛哼一聲，腳踝處傳來強烈的麻痹感！

“鼠輩！受死！”高空策應的修士暴怒，飛劍化作一道青色長虹，帶著刺耳的厲嘯，朝著蕭寒藏身的鹽岩頂端狠狠斬落！

轟隆！

巨大的鹽岩頂端被狂暴的劍氣硬生生削去一截！碎石如雨崩落！蕭寒在千鈞一髮之際滾出藏身地，被爆炸的氣浪狠狠掀飛出去，重重砸在堅硬滾燙的鹽殼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帶著細微電弧的暗紅血沫！

“找到你了！”腳踝受傷的修士忍著劇痛，眼中殺機爆射，飛劍調轉，直刺蕭寒倒地的位置！

生死一線！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悠長、帶著無盡蒼涼與穿透力的奇異嗡鳴，毫無徵兆地從鹽沼極深、極遠的方向傳來！這聲音彷彿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直接作用於人的靈魂深處！它並不尖銳，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律，如同大地深處的嘆息，又像是無數亡魂的嗚咽合鳴！

這突如其來的、穿透力極強的嗡鳴，讓兩名追殺中的修士身形猛地一滯！體內運轉的靈力竟然被這聲音乾擾，出現了一絲紊亂！飛劍的光芒也瞬間黯淡了一瞬！

蕭寒同樣被這聲音震得心神一盪，但他反應極快！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強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猛地一個翻滾，再次躲開刺來的飛劍，同時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沖向阿蘿和沙舟所在的窪地！他抓起阿蘿，拖起沙舟，藉著那兩名修士被神秘嗡鳴短暫乾擾的寶貴瞬間，發瘋般沖向鹽沼深處更為複雜、遍佈巨大鹽晶柱的地形！

那奇異的嗡鳴持續了大約十息，才緩緩消散。兩名修士臉色驚疑不定，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忌憚。

“是‘荒蕪之息’…這鬼地方果然有古怪！”腳踝受傷的修士聲音帶著一絲後怕，“那小子逃進‘晶林迷宮’了，追進去太危險！”

高空修士看著蕭寒和阿蘿消失在如同怪獸獠牙般林立的巨大鹽晶柱群中，臉色鐵青，最終不甘地一揮手：“撤！用‘尋蹤隼’標記這片區域！他身中蠱毒，又帶著個累贅，走不遠！等長老定奪！”

兩道劍光帶著憋屈和驚疑，迅速拔高，消失在天際。

暫時安全了。

蕭寒拖著幾乎報廢的沙舟和虛弱的阿蘿，躲進一根巨大鹽晶柱背風的陰影裡。他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內髒的劇痛，吐出帶著血絲的唾沫。剛才那生死一線的搏殺和神秘嗡鳴的衝擊，幾乎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喘息良久，他才掙紮著坐起，目光落在那具被流沙吞噬的修士唯一留下的“遺物”——那條被透骨針擦傷、帶著麻痹和異毒、最終被同伴拋棄在流沙邊緣的左腿。半截小腿和穿著修士布靴的腳掌露在黑色的沙麵外，已經被鹽沼的毒性和高溫侵蝕得有些浮腫發白，散發出淡淡的腐臭。

一個念頭，如同沙漠中的毒草，在他枯竭而冰冷的腦海中滋生。

他拔出骨刀，走到那截斷腿旁。無視那令人作嘔的景象，用刀尖割開褲管，露出下方蒼白浮腫的小腿骨。他選定了一截相對完整、筆直的小腿骨（脛骨），骨刀沿著關節縫隙，開始切割、剝離附著在上麵的肌肉和筋膜。

“嗤…咯吱…”

刀刃切割皮肉和刮擦骨骼的聲音在死寂的鹽沼中格外清晰、滲人。粘膩的觸感和濃烈的血腥腐臭味撲麵而來。蕭寒麵無表情，晶化的眼眸專註得如同在處理一件普通的材料。腫脹變形的右手三指因為用力而傳來鑽心的痛楚，但他動作穩定而精準。阿蘿蜷縮在鹽晶柱後，小手死死捂住嘴巴，銀瞳中充滿了恐懼，卻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

小半個時辰後，一截約一尺長、慘白中帶著血絲和刮痕的脛骨被完整取下。蕭寒用鹽粒和收集網中僅存的一點鹽水反覆搓洗，洗去表麵的腐肉碎屑和血汙，露出骨材本身的慘白質地。

接下來是製作。他回憶著那神秘嗡鳴的獨特韻律和穿透感。骨刀在堅硬的腿骨上小心翼翼地鑽孔。一個主吹孔，六個指孔。每一個孔的位置、大小、深淺，都經過他反覆的推敲和調整，力求最大程度地利用骨腔的共鳴。指關節的腫大變形讓這精細的活計變得極其困難，汗水浸透了後背。

當最後一個指孔鑽通，他將骨笛湊到唇邊。腫脹乾裂的嘴唇觸碰到冰冷光滑的骨麵。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因內傷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然後用力吹出——

嗚——！

一股尖銳、淒厲、如同夜梟啼哭、又夾雜著亡魂嗚咽的怪異笛音猛地響起！聲音極具穿透力，瞬間撕裂了鹽沼的寂靜，遠遠地擴散開去！這聲音遠不如之前那神秘嗡鳴的蒼涼厚重，卻帶著一種更加刺耳、更加絕望、如同瀕死野獸發出的求救訊號般的詭異特質！

蕭寒吹得極其用力，脖頸青筋暴起，肺部如同風箱般拉扯。笛音斷斷續續，卻一次比一次更加執著、更加淒厲地響起，回蕩在空曠死寂的白色地獄上空，彷彿在向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存在發出絕望的呼喚。

就在他吹得眼前發黑、幾乎力竭之時——

嗚…嗚…嗚…

一陣低沉、渾厚、彷彿與大地共鳴的笛音，如同遙遠的回應，從鹽沼西北方向極遠之處，穿透層層熱浪和扭曲的空氣，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那笛音的韻律，竟與他手中骨笛發出的淒厲之音，有著某種奇異的、同源般的呼應！

蕭寒猛地停下吹奏，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笛音傳來的方向，心臟狂跳！

有人回應！

他再次鼓起殘存的氣力，更加用力地吹響骨笛！淒厲的笛音如同指引方向的烽火，一聲接著一聲！

等待的時間無比煎熬。夕陽徹底沉沒，鹽沼被冰冷的黑暗和濃重的鹽霧籠罩。阿蘿靠在他身邊，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從西北方向的鹽霧深處傳來。

一個身影，如同從濃霧中凝結的幽靈，緩緩顯現。

來人身材高大卻佝僂，穿著一件破舊得看不出原色、用各種獸皮和粗麻胡亂縫綴而成的寬大袍子，頭上戴著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佈滿深刻皺紋、如同風乾樹皮般的下巴和幾縷枯槁的灰白鬍須。他手中拄著一根扭曲的、頂端鑲嵌著一塊渾濁晶石的枯木杖，腳步看似緩慢，卻在鹽殼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聲音。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草藥、塵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撲麵而來。

他停在蕭寒和阿蘿藏身的鹽晶柱外十丈處，渾濁的目光透過兜帽的陰影，掃過蕭寒手中緊握的骨笛，掃過他腫脹變形的右手，掃過他左肩胛骨處衣物破損露出的金屬冷光，最後落在阿蘿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銀芒的瞳孔上。

“用玉霄宗修士的腿骨做笛…引來荒蕪之息…”老者的聲音異常沙啞乾澀，如同砂礫在陶罐中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沉重，“小子，你和蕭遠山…是什麼關係？”

蕭寒渾身劇震！如遭雷擊！父親的名字，如同一個禁忌的咒語，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詭異老者，在這片死亡之地，猝然道破！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骨笛，冰冷的骨笛硌得他腫脹的手指生疼。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晶化的眼眸死死盯住兜帽下的陰影，聲音因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顫：“你…認識我爹？”

老者沉默了片刻，兜帽下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枯瘦如同鷹爪般的手，指向蕭寒懷中——那裏貼身藏著《九脈蟄龍術》的石板。

“你懷裏那東西…不是他創的。”老者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真相的冰冷殘酷，“蕭遠山…隻是它的上一個…‘容器’。”

“什麼？！”蕭寒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老者渾濁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蕭寒的胸膛，直視那隱藏的石板，緩緩吐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九脈蟄龍術》…真正的起源…是這片沙漠下…埋葬的萬千…凡人骸骨的…怨念與不甘…匯聚而成的…骸骨天書！”

寒風卷著刺骨的鹽霧，呼嘯著穿過嶙峋的鹽晶柱，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老者的話語，如同來自九幽的判詞，將蕭寒心中關於父親、關於功法、關於自身血脈的一切認知，瞬間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