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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56章 《結盟》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沙盜退去後的紅柳窪,像被暴風肆虐過的莊稼地。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紅柳窪村口,獨眼緩緩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土牆塌了半截,夯土塊散了一地,有些上麵還帶著乾涸的血跡。草棚燒得隻剩黑灰,風一吹,灰燼飄起來,落在人臉上,帶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幾棵老紅柳被連根拔起,歪倒在村道上,乾枯的枝條還在風裏微微顫抖,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指。

水井邊圍了一圈人。

王老漢蹲在井台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株被曬蔫了的老沙柳。他的臉上全是皺紋,每一條皺紋裡都嵌著洗不掉的沙土,眼睛渾濁發黃,眼角糊著眼屎,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一道道血口子像乾涸的河床。他伸出那雙骨節粗大、指甲縫裏永遠洗不幹凈的手,從桶裡捧起一捧水,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那水是渾的,黃中帶黑,上麵漂著一層油花似的東西。一股惡臭從水裏升起來,像腐肉泡在髒水裏的味道,熏得旁邊幾個年輕女人捂住了鼻子,有個小孩直接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王老漢捧著那捧水,手在抖。那雙手曾經掄過鎬頭、扛過糧袋、抱過大胖孫子,可現在連一捧水都端不穩了。渾濁的水從他指縫間漏下去,滴在乾裂的井台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他低頭看著那捧水,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絕望,眼珠子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沒有光,沒有神,什麼都沒有。

“當家的,這水不能喝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喉嚨裡像卡著一團乾草,“井被糟蹋了……那些天殺的沙盜,他們把死沙鼠扔進去了……得淘,可淘井得把水抽乾,咱們沒有那麼多桶啊……”

他的話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含混的呢喃。旁邊幾個紅柳窪的村民都低著頭,有個婦人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她懷裏還抱著個吃奶的娃,娃不知道娘在哭,還伸著手去抓孃的頭髮,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另一個老漢蹲在牆角,手裏攥著一把乾草,不停地搓,搓得草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破鞋上,落在他的褲腿上,他渾然不覺。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井台邊,低頭看著那口臭氣熏天的井。

那隻獨眼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石頭壓在水底,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裏。他的臉被風沙吹得粗糙黝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左眼上的傷疤從眉梢一直拉到顴骨,像一條幹涸的河溝。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襟上還有幾塊補丁,但整個人站在那裏,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木樁,風刮不動,沙埋不掉。

他想起薪火村那口救了命的井。

想起石虎挖井時,被石頭磨得血肉模糊的手。那雙大手,指節粗得像胡蘿蔔,手背上全是青筋,每次掄鎬的時候,血就從裂開的傷口裏滲出來,滴在泥土裏,和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想起第一股清泉湧出來時,全村人的歡呼。那個聲音他記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頭裏的——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鼓掌,是那種憋了很久很久、終於憋不住了、從心底裡噴出來的吼叫,像沙漠裏的乾裂土地等來了第一場雨。

“火煉。”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整個井台邊的人都聽見了。

火煉仙子從身後走上來。

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碎發被風吹散,貼在臉側。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灰塵,鼻樑兩側沾著沙土,嘴唇乾得起皮,但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像沙漠裏難得一見的一汪清泉。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衣,腰間繫著一條麻繩,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被曬成小麥色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細細的疤痕,是上次淘井時被石頭劃的,還沒好利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帶人淘井。”蕭寒說,目光從那口臭井上收回來,落在火煉仙子臉上,“把水抽乾,把死沙鼠撈出來,井底鋪一層木炭。木炭吸臭,能去味。”

火煉仙子皺了皺眉。不是因為不願意,是因為她太知道這事有多難了。她蹲到井沿邊,探頭往下看了看,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惡臭撲麵而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扇在她臉上。她偏過頭,咳了兩聲,然後直起身,從腰間抽出一塊舊布巾,係在臉上,隻露出一雙眼睛。

“咱們哪來那麼多木炭?”她問,聲音從布巾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蕭寒轉過頭,看向馬熊。

馬熊正蹲在一邊啃乾糧,啃得滿嘴都是黍子麵的碎屑。他塊頭大,蹲在那裏像一座小山,身上的布衫綳得緊緊的,領口敞著,露出一片被曬得黝黑的胸口,上麵全是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手裏的黍麵餅子硬得像石頭,他咬一口,嚼兩下,嚥下去,喉結上下滾了滾。聽到蕭寒喊他,他猛地抬起頭,嘴裏還嚼著餅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塞了兩個核桃。

“馬熊,你帶幾個人回去,把炭窯裡的木炭裝一車送來。”

馬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當然知道炭窯裡也沒多少了——上次煉鐵用掉大半,剩的那些,他還打算留著過冬取暖用呢。但他看到蕭寒那隻獨眼,那隻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凶光,沒有怒意,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可他就是覺得後背發涼,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樣。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喉結又滾了滾,連同餅子和話一起吞了下去。

“是,當家的。”他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但更多的是服從。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半個餅子往懷裏一揣,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抓了兩個幫手,三個人牽了一頭駱駝,頂著日頭往薪火村的方向去了。

“鐵骸。”蕭寒又喊。

鐵骸拄著木棍走上來。

他的傷還沒好利索,臉色蠟黃,像一張舊紙,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了一圈,原來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竹竿上。他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拖,每走一步,嘴角就微微抽搐一下,像是在忍著疼。右手拄著那根紅柳木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你帶人,把塌了的土牆壘起來。”蕭寒說。

鐵骸抬頭看了看那些塌了半截的土牆。有些牆是夯土的,塌得隻剩下地基,碎土塊散了一地,上麵還印著駱駝蹄印。有些牆是乾打壘的,用紅柳條編的籬笆中間填土,現在紅柳條還在,土全漏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籬笆,像一排排肋骨。

“紅柳窪的男人都歸你管。”蕭寒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夠就從薪火村調人。”

鐵骸沉默了一會兒。他用木棍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個淺淺的坑,土很鬆,是剛翻過的虛土。他抬起頭,看著蕭寒,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盟主,咱們自己的人手也不夠。地還沒翻完,眼瞅著就要過了播種的時節了。要是再拖半個月,今年的莊稼就種不上了。種不上莊稼,冬天吃什麼?”

他這話說得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紅柳窪的幾個村民本來還指望著薪火村的人幫忙,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有的低下了頭,有的轉過了臉,不敢看蕭寒。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那裏,風吹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地可以不翻,人不能不管。”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地裡,“紅柳窪是咱們的鄰居。鄰居倒了,下一個就是咱們。”

鐵骸不再說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拄,轉過身,對著紅柳窪的那些男人喊了一嗓子:“還站著幹什麼?都跟我走!拿工具的拿工具,沒工具的去搬土坯!動起來!”

紅柳窪的男人們像被澆了一瓢涼水,猛地醒過神來,四散跑開了。有的去扛鎬頭,有的去找籮筐,有的去搬那些還沒燒塌的紅柳條。鐵骸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們後麵,嘴裏不停地吆喝:“這邊壘牆,那邊和泥,你們幾個去搬石頭墊牆角……別磨蹭,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這麵牆立起來!”

薪火村的人忙了三天。

這三天裏,蕭寒就住在紅柳窪。他讓人在井台邊搭了個草棚,鋪了一層乾草,夜裏就和衣睡在上麵。阿蘿也跟著來了,睡在他旁邊,小小的一團,蜷在草堆裡,像一隻小沙狐。夜裏風大,沙粒打在草棚上,沙沙作響,像無數隻小蟲子在啃葉子。阿蘿半夜被凍醒了,往蕭寒身邊拱了拱,蕭寒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第一天,火煉仙子帶人淘井。

她讓人用柳條編了十幾個大桶,又用駱駝皮縫了吊繩,七八個人輪班往外出水。一開始打上來的水是黑的,臭得人睜不開眼睛,打水的人把桶拽上來,臉扭到一邊,喘半天才能緩過勁來。有個年輕後生第一次打水,湊上去看了一眼,直接吐了,吐得彎下了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火煉仙子沒吭聲,自己上去拽桶,一桶一桶地往外提,汗水順著臉側流下來,滴在井台上,和那些臭水混在一起。

撈死沙鼠的時候更噁心。那些沙鼠被扔進井裏好幾天了,泡得脹了起來,皮毛一碰就掉,露出下麵灰白色的皮肉。負責撈的人戴了厚厚的麻布手套,但還是忍不住乾嘔。火煉仙子皺著眉,咬著嘴唇,親手用長鉗子一隻一隻地夾出來,裝進袋子裏,拿到遠處去埋了。一共撈上來十七隻,袋子沉甸甸的,往下滴黑水。

井水抽乾後,火煉仙子又讓人下井清淤。井底積了半尺厚的爛泥,臭不可聞,她用吊籃把人放下去,一桶一桶地往上吊泥。下麵的人每待一炷香的工夫就要換班,上來的時候滿臉滿身都是黑泥,像從墨汁裡撈出來的。有個小夥子上來之後,蹲在地上哭了,不是傷心,就是受不了那個味,眼淚止不住地流。火煉仙子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遞給他一塊乾糧。

第二天下午,馬熊帶著一車木炭回來了。他趕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駱駝累得直喘氣,嘴角冒著白沫。車上裝了整整三百斤木炭,用麻袋裝著,摞得高高的,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馬熊自己也沒閤眼,眼眶熬得通紅,臉上全是沙土,嘴唇乾裂得像老樹皮,一說話就往外滲血絲。

火煉仙子讓人把木炭砸碎,鋪在井底,厚厚地鋪了一層,又在上麵壓了一層乾淨的沙子和碎石。然後再放水,再淘,再鋪炭。反覆了三遍,打到第四桶水的時候,她捧起來聞了聞,眼睛亮了一下。

“好了。”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悅,“沒味了。”

她端了一碗水送到蕭寒麵前。蕭寒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水是清的,能看見碗底的裂紋。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涼絲絲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炭味,但不難喝。他點了點頭,把碗遞給旁邊的王老漢。

王老漢接過來,手在抖。他低頭看著那碗水,渾濁的老眼裏湧出了淚。淚珠子掉進碗裏,濺起小小的水花,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水。他仰起脖子,一口氣喝了半碗,然後抹了一把嘴,嘴咧了咧,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哽咽。

第三天,鐵骸帶人壘牆。

牆是夯土的,要先挖地基,再立夾板,再往裏麵填土,用石杵一下一下地夯實。紅柳窪的男人們大多會這個活,但動作慢,因為土是濕的,一杵下去就陷進去半寸,得反覆夯好幾遍才能結實。鐵骸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工地上,每麵牆都要親手檢查,用手拍了拍,用腳踹了踹,不結實的推倒重來。

有個年輕人嫌麻煩,偷工減料,土沒夯實就往上壘。鐵骸走過去,沒吭聲,一腳踹在那麵牆上,牆轟地倒了,土塊滾了一地。年輕人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麼。鐵骸看著他,說了一句話:“牆不結實,沙盜來了,你拿命擋?”年輕人低下頭,灰溜溜地重新開始夯。

三天後,牆壘起來了。雖然沒有原來的高,但結結實實的,底部寬,頂部窄,拍得光溜溜的,用手掌拍上去,震得手心發麻。草棚也搭起來了,紅柳條編的骨架,上麵鋪了厚厚的蘆葦和乾草,用繩子捆得牢牢的,風來了吹不動,雨來了漏不下。

蕭寒讓人從薪火村的糧倉裡拉來五百斤黍子,分給紅柳窪的人。

黍子裝在麻袋裏,一袋一袋地摞在村口。紅柳窪的村民排著隊來領,每人五斤。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旁邊,親自看著分發。每個人領了糧食,走到他麵前,都要說一聲“謝謝當家的”,有的鞠個躬,有的點點頭,還有的跪下來磕頭。蕭寒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偶爾伸手拍拍來人的肩膀。

輪到王老漢的時候,老人捧著那袋黍子,老淚縱橫。黍子裝在一個粗布口袋裏,口袋不大,也就五六斤的樣子,王老漢捧在手裏,像捧著什麼寶貝一樣,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連捧著袋子的手都在抖,黍子在袋子裏嘩啦嘩啦地響。

“當家的,你們自己都不夠吃……”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風中的蛛網,隨時都會斷掉。

“夠。”蕭寒說,“少吃幾口,餓不死。”

王老漢把黍子袋子放在地上,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腦袋磕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沾滿了沙土,磕破了一點皮,滲出一絲血來。旁邊的村民有的扭過了頭,有的跟著抹眼淚。

這一次蕭寒沒有用骨杖擋他。他隻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這個老人,目光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等王老漢磕完了頭,他才伸出手,把老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王村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說。

王老漢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和鼻涕,使勁點頭。“當家的你說,你說。”

“紅柳窪和薪火村,隔著一百裡沙漠。”蕭寒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沙盜來了,你們扛不住,我們也扛不住。”

王老漢聽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蕭寒說的是實話——紅柳窪被搶過三次,每次都是燒光殺光,連水井都要填上沙子。他們報過官,官差來了看一眼就走了,說“末法世界的事,我們管不了”。他們求過附近的村子,別的村子自顧不暇,誰來管他們?

“我想跟你們結盟。”蕭寒說。

王老漢愣了一下。

“結盟?”他重複了一遍,像沒聽明白一樣。

“對。兩村結盟,有難同當,有糧同吃,有人同用。沙盜來了,一起打。收成好了,一起分。你們缺水,我們幫你們淘井。我們缺糧,你們幫我們種地。一根紅柳條容易折,一把紅柳條折不斷。”

王老漢站在那裏,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眼裏先是迷茫,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一種光從那雙渾濁的老眼裏亮了起來,像沙漠裏看到遠處有一片綠洲,雖然還遠,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好!”他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大得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好!結盟!我們早就想跟你們結盟了!我們紅柳窪的人,從今天起,生是你們的人,死是你們的鬼!當家的你讓我們往東,我們不往西!你讓我們種地,我們不養雞!”

他說得顛三倒四的,但那股子熱乎勁兒,像沙漠裏正午的太陽,燙人。

結盟的儀式很簡單。

兩村的人站在紅柳窪村口,烏壓壓站了一大片。薪火村的人站在左邊,紅柳窪的人站在右邊,中間隔著一條一丈寬的空地。空地上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是用幾塊舊木板拚的,桌腿一長一短,底下墊了塊石頭才站穩。桌上擺著一碗酒,酒是紅柳窪自家釀的青稞酒,渾濁發黃,上麵飄著幾粒沒濾乾淨的青稞殼。

蕭寒拄著骨杖,從薪火村的人群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骨杖每戳一下地麵,就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像心跳。王老漢從紅柳窪的人群裡走出來,步子小,走得快,走到桌前的時候,胸口還在起伏,喘著粗氣。

火煉仙子端著一隻粗陶碗走上前來,碗裏盛著半碗清水,水裏放了一點鹽。她抽出腰間的一把小刀,刀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遞向蕭寒。

蕭寒接過刀,伸出左手,用刀尖在食指上輕輕劃了一下。刀很鋒利,麵板裂開,血珠湧出來,殷紅殷紅的,順著手紋往下淌。他把手指舉到碗上方,血滴進清水裏,慢慢地散開,像一朵紅色的花在水中綻放。

他把刀遞給王老漢。

王老漢接刀的手在抖。他攥著刀柄,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用刀尖戳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戳得太淺了,隻出了一點點血,擠了半天才擠出一滴。那滴血滴進碗裏,和蕭寒的血混在一起,慢慢地融為一體。

兩人各端起碗,一人喝了一半。蕭寒先喝,他仰起脖子,喉結上下滾動,半碗血水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把碗遞給王老漢,王老漢接過來,雙手捧著,嘴唇哆嗦著湊到碗邊,一點一點地喝完了。喝完之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眼圈紅了。

“從今天起,薪火村和紅柳窪,同生共死。”蕭寒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同生共死!”王老漢跟著說,聲音抖得厲害,但喊得很大聲,嗓子都劈了。

“同生共死!”兩村的人一起喊。

那聲音在沙漠裏回蕩,傳得很遠很遠。沙丘後麵的幾隻沙狐探出頭來,豎著耳朵聽了聽,又縮回去了。遠處的一棵枯死的胡楊樹上,蹲著一隻沙鴉,被這聲音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天空中轉了幾圈,落到了更遠的一棵樹上。

阿蘿站在蕭寒旁邊,小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的個頭才剛剛到蕭寒的腰,仰著臉看他,那隻明亮的眼睛裏映著天上的雲。她穿著一條灰白色的粗布裙子,裙子膝蓋上打了兩個補丁,腳上穿著一雙露了腳趾的草鞋。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她也不去攏,就那麼仰著頭看著蕭寒。

她不明白“同生共死”是什麼意思,但她覺得,有這麼多人站在一起,緊緊挨著,肩膀靠著肩膀,胸膛貼著後背,應該就不會再有人死了吧?她想起了阿爸,想起了阿媽,想起了那個被沙盜燒掉的草棚,想起了夜裏一個人縮在角落裏的冷。現在不冷了,現在有很多人,很多人擠在一起,暖和。

她攥著蕭寒衣角的手,又緊了緊。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沙漠。

薪火村和紅柳窪結盟的訊息,先是被去集市的商人帶到了石頭溝,又從石頭溝傳到了鹼窪子,從鹼窪子傳到了三道梁,從三道梁傳到了更遠的黃羊灘、鹽池灣、芨芨台。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不到半個月,方圓三百裡的沙漠,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

有人說,薪火村有個獨眼當家的,手下有一幫能人,連沙盜都打不過他。有人說,那個當家的會法術,用一根骨頭棒子就能呼風喚雨。還有人說,他是個大善人,把自己的糧食分給別人吃,把自己的水送給別人喝。傳得神乎其神,越傳越邪乎,到最後,有人說他是天上派下來的神仙,專門來末法世界救苦救難的。

蕭寒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在井台邊洗手。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說了一句:“神仙不會住草棚。”

旁邊的人聽了,笑了。

石頭溝的村長是第一個來投的。

他叫趙石頭,五十來歲,個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皮包著骨頭,顴骨高得像兩座小山。他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羊皮襖,羊皮已經磨得沒了毛,光溜溜的,像一麵鼓。他帶了三個人來,走了兩天兩夜的路,腳上的草鞋磨爛了三雙,腳底板全是血泡。

到了薪火村,他一進門就跪下了,撲通一聲跪在蕭寒麵前,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沙土,砂礫嵌進了皮肉裡,滲出血來。

“當家的,收下我們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每說一個字都要使勁往外擠,“我們村隻有十幾戶人家,滿打滿算不到六十口人。種了幾畝薄地,沙盜來了就跑,跑了就回來,回來了又被搶。去年冬天,他們把我們過冬的糧食全搶走了,我們吃了一個月的沙米煮水,死了兩個人,一個是老人,一個是娃娃……實在活不下去了……”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流淚,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砸起一點點塵土。他身後的三個人也都跪著,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有人小聲地抽泣,有人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蕭寒低頭看著他們。

他身後站著鐵骸、火煉仙子和馬熊。鐵骸拄著棍子,麵無表情,但握著棍子的手指收緊了。火煉仙子偏過頭去,不看他們,嘴唇抿得緊緊的,喉頭在微微滾動。馬熊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拳頭攥得哢哢響。

蕭寒拄著骨杖,走到趙石頭麵前,彎下腰,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趙石頭的肩膀硌手,全是骨頭,像兩塊石頭。

“起來。”蕭寒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不用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聯盟的人了。”

趙石頭猛地抬起頭,滿臉的淚和沙混在一起,糊了一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最後他隻是使勁地點了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但要守規矩。”蕭寒說,聲音突然沉了下來,沉得像石頭砸在地上,“聯盟有三條規矩:不搶,不偷,不欺生。誰犯了,趕出去,永不錄用。”

趙石頭使勁地點頭,點得脖子都要斷了。“守!守!我們都守!當家的你放一百個心,我們石頭溝的人,別的不行,守規矩是最行的!”

半個月後,聯盟的村子達到了七個。

七個村子,分佈在方圓兩百裡的沙漠裏,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東一個西一個。有耕地的,有放羊的,有挖鹽的,有打獵的,還有一家編筐的。人口加起來,接近兩千。兩千多人在末法世界不算什麼,但在這一片沙漠裏,已經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蕭寒讓各村把壯勞力登記造冊。鐵骸負責這件事,他拄著棍子,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跑,把人名、年齡、特長、能帶什麼武器,全都記在一本厚厚的冊子上。冊子是殘劍送來的,用上好的宣紙裝訂而成,鐵骸一筆一劃地寫,字不好看,但工工整整,像排隊一樣。

冊子最後統計出來,聯盟共有壯勞力四百三十七人,其中能拉弓的有一百二十人,能使刀的有八十人,會使長矛的有兩百人,剩下的雖然沒兵器,但能拿鎬頭、鐵鍬、扁擔。蕭寒翻了翻冊子,合上,放在桌上。

“夠了。”他說。

各村約定,有沙盜來了,敲梆子為號。梆子用紅柳木挖空製成,一尺來長,碗口粗,中間掏空,留一條窄縫,用木槌敲擊,聲音又脆又響,在沙漠裏能傳好幾裡地。

“梆子一響,各村支援。”蕭寒站在薪火村村口,手裏拿著一截剛做好的紅柳木梆子,舉起來讓各村村長看。梆子的表麵刨得很光滑,塗了一層羊油防裂,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他用木槌敲了三下,梆梆梆,聲音清脆得像冰裂,在沙漠上空回蕩,遠處的沙丘把聲音反彈回來,形成一層層的迴音。

“記住了,三聲是集合,五聲是沙盜,七聲是求救。”他把梆子遞給各村村長,“回去自己做,有事就敲。聽到梆子響,能來的都來。”

各村村長雙手接過梆子,像接過什麼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有個老漢把梆子貼在耳朵上晃了晃,聽了聽裏麵的聲音,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還有個年輕人當場就試著敲了幾下,被他爹一把奪過去,照著後腦勺就是一巴掌:“敲什麼敲?沒聽當家的說嗎?有事才敲!沒事敲,把狼招來了怎麼辦?”年輕人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地笑了。

阿蘿站在蕭寒旁邊,仰著臉看他。她穿著一件改過的灰布衣,原來是大人的衣服,改小了,但肩膀還是有點寬,袖子捲了好幾道,露出兩隻細細的手腕。她的頭髮紮成了兩個小揪揪,用紅布條綁著,紅布條是火煉仙子給她找的,雖然洗得發白,但在陽光下還是有一點淡淡的紅色。

“哥哥,梆子真的管用嗎?”她問,歪著腦袋,那隻明亮的眼睛裏帶著一點點的懷疑,又帶著一點點的期待。

蕭寒低頭看她。“管用。”他說,語氣很肯定,像在說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事實。

“沙盜聽到梆子聲,就會跑嗎?”

“不會跑。”

阿蘿眨了眨眼,有點不明白。“那有什麼用?”

蕭寒蹲下來,讓自己和阿蘿平視。他的獨眼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但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沉沉的,暖暖的。

“沙盜不會跑,但人會來。”他說,伸出手,摸了摸阿蘿的頭,手掌粗糙,但動作很輕,“來的人多了,沙盜就不敢來了。”

阿蘿想了想,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完全明白,但她覺得哥哥說的話,一定是對的。

金線袍人沒有再露麵。

但他的影子無處不在,像沙漠裏正午的太陽底下那個跟著你走的東西——你看不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裏,因為它讓地上多了一塊陰影。

馬熊從集市上打聽到了很多訊息。

那天他去了百裡外的黑水集,混在人群裡,聽商人們聊天。他戴著草帽,把帽簷壓得很低,蹲在賣鹽的攤子旁邊,假裝挑鹽,耳朵卻豎得跟兔子似的。

他聽到的訊息讓他後背發涼。

那個人姓紀,叫紀無咎。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隻知道他很有錢,很有勢力,手底下養著好幾百號人。他控製著沙漠裏最大的幾個集市——黑水集、青鹽集、黃沙集——糧價、鹽價、布價,都是他說了算。他說今天糧價漲,糧價就漲;他說今天鹽價跌,鹽價就跌。誰敢不聽話,輕則砸攤子,重則打斷腿,再重一點,人就沒了。

“他還控製著一條商路。”馬熊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著地圖。先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從東邊大城到西邊沙漠的商路,然後線上的中間畫了一個圈,寫上“紀”字,“從東邊的大城到西邊的沙漠,商隊都要經過他的地盤。過路要交錢,買賣要抽成,不交就搶,不賣就打。”

鐵骸坐在旁邊,一邊聽一邊搓草繩。他的手很巧,三股草在他手裏擰來擰去,很快就變成一根結實的繩子。他聽了馬熊的話,停下手裏的活,抬起頭來。

“仙庭不管嗎?”他問。

“仙庭?”馬熊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從鼻子裏噴出來,帶著一股子不屑,“仙庭離這八百裡遠,管得著嗎?再說了,那些仙庭的人,哪個不是坐在城裏吃香的喝辣的?誰願意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就算來了,姓紀的一把銀子塞過去,什麼事都沒了。”

鐵骸皺了皺眉,繼續搓草繩。他的手沒停,但搓繩的速度慢了,像是在想事情。

“那他背後到底是誰?”火煉仙子問。她剛從井邊回來,手裏還提著半桶水,臉上掛著汗珠,幾縷頭髮貼在額頭上。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

馬熊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樹枝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個小坑,又填上,再戳開,再填上。

“有人說,他是仙庭的人。”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風聽了去,“有人說,他是某個大勢力的白手套,專門替人家在末法世界撈錢的。還有人說,他跟三十三天有關係。三十三天,你們知道吧?就是那個……上麵那個。”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鐵骸和火煉仙子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三十三天。這三個字像三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那是仙庭之上的存在,是連仙庭都不敢招惹的存在。如果紀無咎真的跟三十三天有關係,那就不是他們能對付的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銀白色的盤子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月光灑在沙漠上,沙丘的輪廓變得柔和,像女人的身體,起伏著,舒展著。遠處有一棵枯死的胡楊,在月光下像一具站著的白骨,伸出光禿禿的枝丫,像是在向月亮求救。

“不管他是誰。”蕭寒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沙麵,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擋了我們的路,我們就要把他搬開。”

他說這話的時候,獨眼裏的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訊息是殘劍傳來的。

那天夜裏,蕭寒正準備睡覺。他已經脫了外衣,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正要把油燈吹滅,門外突然傳來三聲有節奏的敲擊——篤,篤篤。兩短一長,是他和殘劍約定的暗號。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手從油燈上收回來。他拄著骨杖,慢慢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沒有人。

月光灑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風從沙漠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爽的沙土味。遠處有沙狐在叫,聲音尖細,像嬰兒的哭聲。

地上隻有一枚玉簡。

玉簡是青白色的,兩指寬,一掌長,表麵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熒光。蕭寒彎腰撿起來,指腹觸到玉簡的一瞬間,一股清涼的感覺從指尖傳上來。他把玉簡握在手心裏,退回了屋裏,關上門,坐到床邊。

他把玉簡湊到油燈前,藉著昏黃的燈光,看上麵刻著的小字。

字很小,但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工工整整,像用刀刻在石頭上的碑文。蕭寒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把玉簡收進了懷裏,貼著胸口放好。

然後他拄著骨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角,像一隻半閉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大地。沙漠深處傳來沙狼的嚎叫,一聲長,一聲短,像在互相呼喚。那聲音淒涼,悠遠,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原來是這樣。

紀無咎,仙庭巡天司副司長,因私通叛逆被貶,流放末法世界。此人陰險狡詐,手下有死士三百,沙盜千餘,背後還有仙庭舊部支援。此人睚眥必報,既已結仇,必不罷休。小心。

——殘劍。

蕭寒把這幾行字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每過一遍,就覺得事情比想像的要麻煩十倍。

仙庭的巡天司副司長。那不是一般的小官。巡天司是仙庭的眼睛和手腳,專門負責巡查各個世界、緝拿叛逆、鎮壓不服。能當上副司長的人,起碼在仙庭待了上百年,手裏沾過血,見過大場麵,不是那種隻會耍嘴皮子的廢物。

被貶到末法世界,就像一條龍被扔進了泥潭。龍還是龍,泥潭還是泥潭,龍在泥潭裏雖然飛不起來,但咬死幾條泥鰍還是綽綽有餘的。

難怪他認識自己。難怪他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時候,眼神裡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審視。像一個人在端詳一件很久以前見過的東西,打量它變了多少,還有多少價值。

難怪他自稱“本尊”。那不是狂妄,是習慣。他在仙庭的時候,所有人都要叫他“紀大人”或者“本尊”,叫了上百年,這個稱呼已經長進了他的骨頭裏,想改都改不掉。

難怪他有那麼多資源。一個被貶的仙庭高官,哪怕被貶了,他的人脈還在,他的舊部還在,他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渠道還在。在末法世界這種地方,他就是土皇帝。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搶誰就搶誰,想殺誰就殺誰。沒有人能管他,也沒有人敢管他。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薪火村,有聯盟,有梆子,有四百三十七個壯勞力,有兩千多個不想被他欺負的人。兩千多人,分散在方圓兩百裡的沙漠裏,像一把沙子撒出去,每一粒都很小,但合在一起,就是一片沙丘。風可以吹走一粒沙,但吹不走一座沙丘。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窗邊,看著那隻半閉的月亮。

“紀無咎。”他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三個字,從他嘴裏念出來,輕輕的,像在叫一個鄰居的名字。但他的獨眼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夜行的沙狼看到了獵物。

遠處的沙漠裏,沙狼叫得更響了。那聲音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像是在開會,又像是在合唱。月亮被雲完全遮住了,天地間暗了下來,隻有遠處沙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幽幽的光。

(第六卷《風起荒漠》第25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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