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苗長到膝蓋高的時候,沙漠的夏天又來了。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更熱。太陽像一口倒扣的火盆,從早烤到晚,把大地烤得發白。地裡的土裂開了,裂縫有一指寬,黍子苗的葉子捲成了筒,顏色從綠變成黃,又從黃變成白。
天還沒亮,熱氣就從地麵蒸騰起來,像一口燒開了的大鍋,把整個沙漠罩在裏麵。空氣是扭曲的,遠處的紅柳叢看上去像在水裏搖晃。鹽湖的水麵又縮了一大圈,露出白花花的鹽鹼地,風一吹,細白的鹽末就飄起來,嗆得人嗓子發乾。
鐵骸蹲在地頭,先是用手捏了一把土。那把土在他粗糙的掌心裏碎成了粉末,又從指縫間簌簌地漏下去,像沙子一樣。
他不甘心,又往深裡挖了挖,挖到半尺深的地方,抓起第二把土。這把土稍微好一點,有了一點潮氣,但捏在手裏還是散的,怎麼也攥不成團。
“又是大旱。”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沉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東邊剛升起來的太陽——那太陽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根本沒有早晨該有的那種紅彤彤的暖意。
比去年還旱。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他旁邊。骨杖是石婆留給他的,杖身已經被他的手磨得光滑發亮,杖頭包著一塊不知是什麼野獸的骨頭,已經被磨得圓潤了。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裹著繃帶,繃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撲撲的,邊緣磨出了毛邊。他把重心靠在骨杖上,左腿支撐著身體,獨眼盯著那片蔫頭耷腦的黍子苗。
十畝地。
一萬株苗。
每一株都是他們用汗水澆出來的——從春天整地開始,一鍬一鍬地翻土,一塊一塊地敲碎土坷垃,一粒一粒地點種子,再一桶一桶地從鹽湖挑水來澆。阿蘿的小手磨出了繭子,鐵骸的腰彎下去就直不起來,石虎的肩膀被扁擔壓出了一道深紅的印子,火煉仙子那雙手,原本是用來煉丹的,現在滿是泥巴。
要是旱死了,秋天就得餓肚子。
去年冬天,他們就是餓著肚子熬過來的。啃樹皮,嚼草根,把骨頭煮了又煮,直到煮不出一點油星。阿蘿瘦得皮包骨,夜裏餓醒了就哭,哭累了又睡過去。蕭寒整夜整夜睡不著,聽著外麵野狼的嚎叫,想著怎麼熬過這個冬天。
好不容易熬到春天,好不容易種下這些黍子,好不容易看著它們發芽、出苗、長到膝蓋高。
現在,又要旱死了。
蕭寒的右腿隱隱作痛。這腿是去年冬天被雪狼咬的,骨頭斷了,雖然接上了,但一直沒有好利索。站久了就疼,走路多了就腫,陰天的時候疼得更厲害。今天是大晴天,太陽毒得很,但腿還是疼——那是因為站得太久了。
“水渠挖得怎麼樣了?”他問。
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不響,但有分量。
石虎擦了擦汗。
他剛從水渠那邊趕過來,渾身上下都是土,臉上被汗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身上的粗布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出他肩膀上那塊鼓起來的肌肉——那是常年乾重活練出來的。他的胳膊比蕭寒的大腿還粗,手掌像兩把扇子,指關節粗大,上麵佈滿了老繭和裂口。
“挖了一大半。”他說,聲音有點喘,“再有十天,就能通水。”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沒底氣。十天,對一株快要旱死的黍子苗來說,太長了。黍子苗的葉子已經捲成了筒,再旱五天,就得乾死。他懂莊稼,他在地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什麼地什麼時候該澆水,他心裏有數。
十天,等不了的。
蕭寒也懂。
他雖然年輕,但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見過旱災,見過莊稼一片一片地枯死,見過人們為了搶水打得頭破血流,見過河床幹得像龜殼,見過牛馬渴死在路上,肚子脹得像鼓。
“十天太長了。”他說。
他的獨眼從黍子苗上移開,看著石虎。那隻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冬天的天空,冷冷的,但底下藏著火。另一隻眼睛被一塊黑布矇著,那是很久以前受的傷,黑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
“五天。”他說,“五天內,必須通水。”
石虎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可能,想說五天根本不夠,想說他們已經拚了命在挖了,想說人手不夠、工具不夠、力氣不夠。但他看了一眼那片快旱死的黍子苗,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黍子苗的葉子從綠變黃,又從黃變白。那白色不是健康的白色,是那種快要死的白,像病人臉上的蒼白,像灰燼的白。
他咬了咬牙。
“五天就五天。”
那天晚上,石虎沒睡。
他蹲在工地上,藉著月光,一鍬一鍬地挖。身邊堆著三把鐵鍬,挖鈍了就換一把,換下來的用石頭磨,磨快了再換。他一個人幹了三個人的活,手上的血泡磨破了,血水流出來,糊在鍬把上,滑膩膩的,他也不管。布條纏一纏,繼續挖。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裂縫。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沙土的味道,還有遠處野狼的嚎叫。他不怕狼,他連熊都不怕——去年冬天,他一個人扛著一頭死熊從雪地裡回來,熊的血把他全身染紅了,他也沒皺一下眉頭。
但他怕旱。
旱比狼可怕,比熊可怕,比什麼都可怕。旱來了,莊稼就不長。莊稼不長,人就餓。人餓了,什麼都幹得出來。他見過人吃人,見過母親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見過兄弟為了半塊樹皮打得頭破血流。那些記憶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怎麼也忘不掉。
所以他要挖渠。
拚了命也要挖。
從那天起,挖渠的人每天天不亮就開工,一直乾到後半夜。
天不亮的時候,沙漠還是黑的。星星還在天上掛著,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像水一樣。他們摸黑爬起來,不用點燈,不用說話,抓起鐵鍬就往工地走。路上誰都不說話,隻有腳步聲和鐵鍬碰在一起發出的叮噹聲。
到了工地,天剛矇矇亮。他們藉著那點光,開始挖。
鐵骸在最前麵,負責確定水渠的方向。他以前在山裏挖過礦,懂地質,知道水往哪流。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劃出一條線,所有人就順著這條線挖。
太陽升起來了,毒辣辣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他們的頭皮被曬得通紅,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裏,蟄得睜不開。他們就用袖子擦一把,袖子濕透了,就用手背擦。手背上全是泥,擦得臉上也花了,誰也不笑話誰,因為大家都一樣。
光著膀子乾,背上的皮被曬得脫了一層又一層。新長出來的皮嫩,一曬就紅,一碰就疼。但他們不在乎,疼就疼吧,疼總比餓死強。有人中暑了,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土裏。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抬到陰涼處——所謂的陰涼處,就是地頭那棵半死不活的紅柳樹下,那點可憐的影子隻有人的腦袋那麼大。灌一碗綠豆湯,綠豆湯是涼的,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緩過來了,喘幾口氣,又回去挖。
綠豆湯是阿蘿煮的。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燒水,洗綠豆,下鍋。綠豆是去年剩下的,不多,每一粒她都數過。她捨不得多放,但也不敢放少——放少了湯太稀,不頂事。她憑著手感抓一把,扔進鍋裡,蓋上蓋子,蹲在灶前看著火。
火不能太大,太大綠豆就爛了;火不能太小,太小煮不熟。她一邊燒火一邊用扇子扇,臉上被煙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隻小花貓。
煮好了,她用一個瓦罐裝好,蓋上布,抱在懷裏,一路小跑到工地。瓦罐燙,她用布墊著手,走得飛快,生怕湯涼了。
“喝湯了!喝湯了!”
她扯著嗓子喊,聲音細細的,但在空曠的沙漠裏傳得很遠。挖渠的人抬起頭,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從遠處跑來,身後拖著長長的影子。
“阿蘿送湯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大家放下鐵鍬,圍過來。阿蘿把瓦罐放在地上,掀開布,熱氣冒出來,帶著綠豆的香味。那香味在乾熱的空氣裡飄散開來,每個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別搶,別搶,都有。”阿蘿用一個小碗舀湯,一碗一碗地遞過去,“小心燙,慢慢喝。”
她舀湯的樣子很認真,每一碗都要看看夠不夠滿。她覺得滿一點,喝的人就多喝一口,多喝一口就多一分力氣。
蕭寒也喝了一碗。他坐在渠邊,把骨杖靠在身邊,用右手端著碗,慢慢地喝。湯很燙,他吹了吹,熱氣撲在臉上,把獨眼熏得有點濕。
阿蘿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把湯喝完,又把碗接過去,用布擦乾淨,放回瓦罐邊上。
“哥哥,你的腿又流血了。”她小聲說。
蕭寒低頭看了看。
右腿的繃帶確實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從繃帶底下滲出來,把褲腿洇濕了一小塊。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裂開的,也許是剛纔在渠底挖土的時候,也許是走過來的路上。他沒感覺到疼——也許是疼得太久了,已經麻木了。
“沒事。”他說,“死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安慰阿蘿。但他的獨眼裏沒有笑,那裏麵是一種很沉的東西,像石頭,像鐵,像冬天的凍土。
阿蘿不再勸了。
她知道勸不動。她哥哥就是這樣的人,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要去挖渠,她就讓他去挖;他的腿在流血,她就等回去再給他換繃帶。
但她蹲在渠邊,看著蕭寒在渠底一鍬一鍬地挖土,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能哭。她哭了,哥哥就會分心。哥哥分心了,就挖不快。挖不快,水就來不了。水來不了,黍子就會旱死。黍子旱死了,秋天就得餓肚子。
她把眼淚忍回去了。
忍得眼眶發紅,鼻頭髮酸,嘴唇咬得發白,但沒有掉一滴。
蕭寒在渠底挖土。
他的右腿站不穩,就靠在渠壁上,把身體的重量壓在土壁上。土壁是濕的,涼絲絲的,貼在背上很舒服。他用右手握著鐵鍬,一鍬一鍬地挖。鍬頭插進土裏,用右腳踩一下鍬肩,把鍬踩深,然後用力一撬,一鍬土就挖出來了。
他很慢。
比別人慢得多。
但他不停。
別人挖十鍬,他挖一鍬。別人歇一口氣,他不歇。別人換手的時候,他還在挖。他的右手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鍬把染成了暗紅色。他不看,也不停。
鐵骸從旁邊經過,看到蕭寒手上在流血,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跟在蕭寒身邊兩年了,知道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勸他歇著。
鐵骸隻是把手裏的水囊遞過去。
“盟主,喝口水。”
蕭寒停下來,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一股皮囊的味道,但很解渴。他把水囊遞迴去,又拿起鐵鍬。
“還有多遠?”他問。
鐵骸看了看前麵的方向,估算了一下。
“兩百丈。”
蕭寒點了點頭,又彎下腰去挖。
兩百丈。
五天。
每丈每天要挖四十尺。
他默默地在心裏算著,算完之後,挖得更快了。
第五天夜裏,水渠通了。
那是在後半夜,月亮已經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掛在天上,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風停了,沙漠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石虎在前麵挖最後一鍬土。
他挖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挖什麼寶貝。他知道土下麵就是暗河,他知道這一鍬下去水就會湧出來,他知道那一刻會是怎樣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氣,把鐵鍬插進土裏,用力一撬。
土鬆了。
一股細細的水從土縫裏冒出來,開始隻是一小股,像小孩子撒尿一樣細。但很快就變大了,咕嘟咕嘟地往外湧,渾濁的,帶著泥沙,但那是水,是活的,是流動的,是涼的。
“通了!”石虎大喊,“水通了!”
他的聲音在沙漠裏炸開,像一聲悶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一開始沒有人反應過來,大家都愣在那裏,像被定住了一樣。然後,有人開始跑,有人開始喊,有人把手裏的鐵鍬扔了,赤著腳在沙地上狂奔。
“水通了!”
“水通了!”
歡呼聲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從一個方向傳到另一個方向,最後連成一片,震得地都在抖。
水從渠口湧出來,順著水渠往前流。水渠是剛挖好的,兩邊的土還是鬆的,水一衝,有些地方就塌了。但沒人管,塌了就用身體擋,用鐵鍬堵,用手去糊。水衝到哪裏,人就追到哪裏,像一群瘋了一樣的人。
鐵骸第一個跑到渠尾。
渠尾連著黍子地,那裏有一道小小的水閘,是用木板和草簾子搭的。他把水閘拉開,水就湧進了地裡。
第一股水從暗河流進黍子地的時候,所有人都站在田埂上,看著那渾濁的水流緩緩地、緩緩地浸透乾裂的土地。
水流得很慢,因為地太幹了,裂紋太多,水要先填滿那些裂縫才能往前流。但它在流,一點一點地往前流,像一條蛇,像一根線,像一條命。
石虎站在田埂上,看著水流進地裡,突然就哭了。
他哭不出聲,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上的泥道子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泥,擦得滿臉都是,他也不管。他蹲下來,捧起水渠裡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渾的,帶著泥沙的味道,還有點澀,但那是水,是涼的水,是活的水。
“是真的。”他啞著嗓子說,“是真的水。”
鐵骸也哭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他想起去年冬天餓死的那頭牛,想起春天裏那些乾死的樹苗,想起石婆臨終前說的那句“你們得活著”。他想,石婆要是還在,看到水來了,該多高興啊。
火煉仙子沒有哭。她站在田埂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沒人知道她在念什麼,也許是煉丹的咒語,也許是祈福的經文,也許隻是她在跟自己說話。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是安詳的,嘴角帶著一絲笑。
馬熊癱坐在地上,累得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兩隻手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沒破,腫得像饅頭。他看著水,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孃的。”他說,“值了。”
越來越多的人跑過來,圍著水渠,看著水,笑著,哭著,喊著。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往頭上澆,涼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把臉上的泥巴衝掉了,露出一張張曬得黝黑的臉。有人抱著旁邊的人,又笑又跳,也不管抱著的是男是女,認識不認識。有人癱坐在地上,看著水發獃,嘴角帶著笑,眼睛卻是空的——那是累到了極點的人,身體已經動不了了,但心裏是高興的。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田埂上。
他沒有跑,沒有喊,沒有哭,也沒有笑。
他就站在那裏,看著水流進地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田埂一直拖到水渠邊上。他的右腿已經疼得麻木了,左手的斷臂處也在隱隱作痛,肩膀上的舊傷像針紮一樣。但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靠著骨杖。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胡楊。
胡楊是沙漠裏最倔的樹。風吹它,它就歪;沙埋它,它就長;乾旱三年五年,它還能活著。死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爛,爛了也還是一塊木頭,硬邦邦地戳在那裏。
蕭寒就像胡楊。
他十五歲沒了父親,十八歲沒了母親,二十一歲丟了左眼,二十三歲斷了左臂,右腿被雪狼咬得差點廢了。他這一輩子,什麼都沒剩下,就剩下這條命。命還在,就得站著。
阿蘿站在他旁邊,小手攥著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細細的,指甲蓋裡全是泥,指肚上有好幾個繭子。她攥得很緊,把那塊衣角攥得皺巴巴的,好像一鬆手,哥哥就會倒下一樣。
“哥哥,水來了。”她說。
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嗯,水來了。”
“黍子能活了。”
“能活了。”
阿蘿笑了。
她的臉髒兮兮的,被煙熏過,被汗泡過,又被風吹過,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是前兩個月啃骨頭的時候硌掉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塊已經皺巴巴的肉乾。
那塊肉乾是三天前火煉仙子給她的,她一直捨不得吃。肉乾隻有兩指寬,一指厚,被她在口袋裏揣了三天,已經變得溫熱了,表麵沾著一些布絮和沙粒。她把肉乾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蕭寒手裏,一半塞進自己嘴裏。
“哥哥吃。”
蕭寒看著手裏的半塊肉乾。
肉乾上有一個小小的牙印——那是阿蘿掰的時候咬到的。他看了兩秒鐘,把那半塊肉乾也塞進阿蘿手裏。
“你吃。”
“我有了。”阿蘿嘴裏含著半塊肉乾,說話含混不清,“這個是哥哥的。”
“我不餓。”
“騙人。”
阿蘿把那半塊肉乾又塞回蕭寒手裏,腮幫子鼓鼓的,像隻藏了果子的鬆鼠。
“哥哥不吃,我就不理哥哥了。”
蕭寒看著阿蘿,沉默了一會兒。
他接過肉乾,放進嘴裏,慢慢地嚼。肉乾很硬,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有一股煙熏的味道。他嚼了很久,嚼到肉乾都化了,才嚥下去。
“好吃。”他說。
阿蘿又笑了。
“哥哥吃。”
蕭寒接過肉乾,沒有吃。
他看著那片正在被水浸潤的土地。水流過的地方,土的顏色從灰白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黑色。那些乾裂的裂縫慢慢地合攏了,像一張張乾渴的嘴喝到了水,滿意地閉上了。
那些正在慢慢舒展葉子的黍子苗,葉子本來是捲成筒的,像一根根細針。水來了之後,葉子從筒狀慢慢散開,像一把把小小的傘。葉子的邊緣還帶著一點焦黃,但葉心是綠的,綠得發亮,像塗了一層油。
蕭寒的嘴角微微翹起。
那不是笑,不是高興,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東西,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轉瞬即逝。
“阿蘿。”
“嗯?”
“今年秋天,咱們能吃飽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阿蘿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那些黍子苗說。
阿蘿使勁點頭。
她點得很用力,腦袋一晃一晃的,紮頭髮的布條都鬆了,掉下來一綹頭髮,搭在額前。她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那些黍子苗,好像已經看到了秋天金黃的穗子。
水通了之後,大家沒有回去睡覺。
他們坐在田埂上,看著水一點一點地流。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夜裏聽得很清楚。那聲音像音樂,像歌謠,像母親的搖籃曲,聽著聽著,眼皮就重了。
有人靠著旁邊的人睡著了,打起了呼嚕。呼嚕聲此起彼伏,有的像打雷,有的像拉風箱,有的像貓叫。沒人嫌吵,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些人太累了,五天五夜沒閤眼,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蕭寒沒有睡。
他拄著骨杖,沿著水渠走了一遍。
水渠很長,從暗河到黍子地,整整兩百丈。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但他走完了全程,從渠首走到渠尾,又從渠尾走回渠首。
渠首的水最大,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一口泉。渠中的水小一些,但也在流。渠尾的水最小,隻有細細的一股,但夠了,夠澆地了。
他蹲在渠尾,用手試了試水。水是涼的,涼得沁骨,像冬天的雪水。他把手放在水裏,泡了一會兒,拿起來的時候,手上的泥被衝掉了,露出底下的麵板。麵板是白的,白得嚇人,像從沒見過太陽。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手伸進水裏,搓了搓指甲裡的泥。
該洗乾淨了。
黍子活了,人也要活下去。
乾乾淨淨地活下去。
水通了的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阿蘿就醒了。
她睡在田埂上,身上蓋著蕭寒的外衣。外衣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蓋住了,隻露出一張小臉。她睜開眼,看到東邊的天空是魚肚白的,西邊的天空還有幾顆星星。
她坐起來,發現身邊沒人。
蕭寒不在。
她慌了,站起來四處看。晨霧很大,能見度隻有十幾步,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她喊了一聲“哥哥”,沒人應。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她開始跑,赤著腳在沙地上跑,跑到黍子地邊上。
霧散了。
黍子地像變了一個樣。
那些原本蔫頭耷腦的黍子苗,一夜之間精神了。葉子舒展了,從筒狀變成了片狀,從捲曲變成了平坦。顏色從白變黃,從黃變綠,那種綠是新鮮的、飽滿的、充滿生機的綠,像春天的草,像夏天的葉。
杆子挺得直直的,像一把把小小的劍,指向天空。比昨天高了半尺——不是錯覺,是真的高了半尺。昨晚澆水的時候纔到膝蓋,現在已經到大腿了。
“哥哥!哥哥!黍子長高了!”
她跑回營地,大聲喊。聲音把所有人都吵醒了,但沒有一個人抱怨。
蕭寒正在營地裡生火。他蹲在灶前,用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敲,火星濺在乾草上,冒出一縷青煙。他俯下身,輕輕地吹,火苗就竄起來了。
他聽到阿蘿的喊聲,抬起頭,臉上被煙熏了一道黑印子,從左邊的顴骨一直拉到下巴。
“哥哥,黍子長高了!”阿蘿跑到他麵前,氣喘籲籲的,小臉通紅,“長了半尺!不,一尺!比一尺還高!綠了!全綠了!好看得很!”
她說話很快,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的,中間不帶喘氣的。
蕭寒站起來,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地頭。
鐵骸已經到了。他蹲在地頭,手裏拿著一根黍子苗,正在仔細地看。黍子苗的根紮得很深,鬚根又多又密,像一把白鬍子。杆子很直,節間距很短,說明長得壯實。葉子很寬,葉脈清晰,邊緣的焦黃已經退了很多,隻剩下一點點。
“活了。”鐵骸說,聲音有點發抖,“真的活了。”
他把黍子苗放回土裏,用手把根埋好,拍了拍土,站起來。
“根紮下去三尺深了。”他說,“三尺以下還有水。這茬黍子,旱不死了。”
“活了!”鐵骸跟著說。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營地都能聽到。
“活了活了!”馬熊也喊。
他從帳篷裡鑽出來,光著膀子,隻穿了一條褲衩,頭髮亂得像鳥窩。他跑到地頭,看著那些綠油油的黍子苗,愣了兩秒鐘,然後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孃的!活了!”
越來越多的人喊起來。
“活了!”
“黍子活了!”
“咱們的水渠管用了!”
“老天爺開眼了!”
聲音在沙漠裏回蕩,一波一波的,像海浪。遠處鹽湖邊的沙雀被驚飛了,嘰嘰喳喳地叫著,在天上轉了幾圈,又落回紅柳叢裡。
那天傍晚,全村人都來地裡看。
老人來了,拄著柺杖,顫顫巍巍的。孩子來了,光著腳丫,在地頭跑來跑去。女人們來了,手裏拿著針線活,一邊納鞋底一邊看黍子。男人們來了,蹲在田埂上,抽著旱煙,話不多,但眼睛亮。
他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綠油油的黍子苗,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樣。
石虎站在最前麵,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個檢閱士兵的將軍。
“這片地,是咱們的命根子。”他說。
“對,命根子。”鐵骸點頭。
“誰要是敢來毀咱們的地,我跟他拚命。”馬熊難得認真地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裏攥著一根木棍,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大家都知道他說到做到——去年冬天,他為了護一頭牛,跟三頭野狼幹了一架,把狼打跑了,自己也縫了十幾針。
蕭寒沒有說話。
他拄著骨杖,站在田埂上,背挺得很直。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他的獨眼眯著,看著那片黍子苗,目光很專註,像在看一幅畫,又像在算一筆賬。
黍子苗在風裏輕輕搖擺,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有人在說悄悄話。蕭寒聽到了,但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聽著。
阿蘿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黍子苗。她看得很仔細,從這一株看到那一株,又從那一株看到更遠的那一株。她發現有些黍子苗的葉子上有蟲眼,小小的,圓圓的,像針尖紮的。
“哥哥,有蟲。”她說。
蕭寒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葉子。蟲眼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不多。”他說,“明天讓人抓一抓。”
阿蘿點點頭,把那片葉子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她記住了蟲眼的位置,明天一早她就要來看,如果蟲變多了,就要趕緊告訴哥哥。
水通了的第七天,蟲災來了。
那是一個黃昏。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著一片紅彤彤的晚霞,像著了火一樣。守夜的馬熊坐在田埂上,啃著一塊乾餅子,眼睛盯著黍子地。黍子苗已經長到腰那麼高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像一片綠色的波浪。
突然,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哢嚓。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
那聲音很細,像有人在嚼東西,又像雨點打在葉子上。一開始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很快就變大了,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
馬熊站起來,往地裡看。
黍子地在動。
不是風在吹,是蟲在爬。
密密麻麻的灰色黏蟲從沙漠深處爬出來,像灰色的潮水一樣湧進黍子地。它們有大有小,大的有手指那麼長,小的像米粒。它們的身體軟軟的,黏黏的,爬起來一伸一縮,速度不快,但數量太多了,多得讓人頭皮發麻。
它們爬上黍子苗的杆子,爬上葉子,趴在葉子上,哢嚓哢嚓地啃。
一片葉子,幾秒鐘就啃光了。
一株苗,幾十條蟲爬上去,用不了半炷香就啃得隻剩光桿。
“蟲!蟲來了!”馬熊大喊。
他的聲音都變了,又尖又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全村人都被驚醒了。
他們來不及穿衣服,抓起火把就往地裡跑。火把的光在夜裏晃動,照出一張張驚恐的臉。有人跑得急,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膝蓋磕破了也不管。
他們衝到地裡,火把的光照亮了黍子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半畝黍子苗,葉子被啃得光禿禿的,隻剩下光桿。那些光桿戳在那裏,像一根根灰色的木棍,上麵爬滿了黏蟲。黏蟲還在啃,哢嚓哢嚓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下大雨。
剩下的半畝也保不住了。黏蟲正在往那邊爬,灰色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湧過來,前麵的被踩死了,後麵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爬。蟲的屍體被壓扁了,汁液流出來,有一股腥臭味,混在泥土裏,讓人想吐。
“快!快抓蟲!”鐵骸大喊。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幹了一輩子礦工,見過塌方,見過透水,見過瓦斯爆炸,但從沒見過這麼多蟲。
所有人衝進地裡,用手抓蟲。
蟲很滑,抓不住。它們身上有一層黏液,像鼻涕一樣,手指一碰就滑開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條,用力一捏,蟲的身體就爆開了,綠色的汁液濺出來,黏糊糊的,有一股苦味。
有人用木棍挑。木棍伸過去,蟲就順著木棍往上爬,爬到手上,嚇得人把木棍扔了。
有人用布兜。拿一塊布鋪在地上,把蟲掃到布上,兜起來扔掉。但蟲太多了,掃了這一堆,那一堆又爬過來了。
有人用嘴吹。蹲下來,鼓著腮幫子使勁吹,想把蟲從葉子上吹下來。但蟲抓得很緊,吹不下來,反而把自己吹得頭暈眼花。
火煉仙子舉著火把,燒地邊的草。火順著乾草燒過去,劈裡啪啦的,燒死了一片蟲。蟲被燒得蜷縮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音,有一股焦臭味。但也燒了幾壟黍子苗,黍子苗遇火就著,燒得隻剩灰燼。
“不能燒!”蕭寒喊,“燒了苗就沒了!”
他的聲音很大,壓過了哢嚓哢嚓的蟲啃聲,壓過了劈裡啪啦的火燒聲,壓過了所有人的喊叫聲。
火煉仙子急得直跺腳。
“那怎麼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煉丹煉了二十年,什麼丹都會煉,長生丹、解毒丹、療傷丹,她都能煉。但她不會殺蟲。她會的那些法子,什麼火燒、水淹、毒熏,都會傷到黍子苗。
蕭寒蹲下身,抓起一把蟲,放在手心裏看。
蟲在他的手掌心裏扭動,身體一伸一縮,黏液沾了他一手。他湊近了看,蟲是灰色的,肚子鼓鼓的,半透明的,能看到裏麵全是黍子葉的碎片——綠色的,嚼得碎碎的,像菜泥一樣。
他看著那些蟲,腦子裏飛快地轉。
石婆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地在他腦子裏翻。
石婆是村裡最老的老人,活了九十九歲,見過所有的災——旱災、澇災、蝗災、蟲災、雪災、風災,什麼都見過。她活著的時候,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跟阿蘿講那些事,像講故事一樣。
“蟲災來了咋辦?”阿蘿問過。
“看是啥蟲。”石婆說,“不同的蟲,不同的治法。蝗蟲怕火,黏蟲怕灰,螟蟲怕煙,蚜蟲怕草木灰水……”
“黏蟲怕灰。”蕭寒忽然說。
他猛地站起來,獨眼亮了。
“什麼灰?”鐵骸問。
“草木灰。”蕭寒說,“石婆說過,黏蟲怕草木灰。灰沾在身上,蟲就動不了了。”
他轉頭看向馬熊。
“快去炭窯,把木炭灰拿來!所有的!”
馬熊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他跑得飛快,五短身材在夜裏像一隻圓滾滾的兔子,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揚起一路塵土。
炭窯在營地北邊,離黍子地有半裡路。馬熊一口氣跑到炭窯,推開柵欄門,看到裏麵堆著幾袋子木炭灰。那是燒炭剩下的,平時沒人要,堆在那裏好久了,袋子上麵落了一層灰。
他一把扛起兩個袋子,一邊肩膀一個,往回跑。袋子很重,壓得他腰都彎了,但他不敢停,咬著牙往回跑,臉上的肉都在抖。
其他人也跟著跑過去扛。一袋一袋的木炭灰被扛到地裡,堆在地頭,像一座座灰色的小山。
蕭寒抓起一把灰,撒在蟲身上。
灰很細,像麵粉一樣,撒出去在空中飄散開來,落下來的時候像下雪。灰落在蟲身上,把蟲的黏液吸幹了,蟲被灰粘住,扭了幾下,不動了。
“管用!管用!”鐵骸大喊,“快撒灰!”
所有人抓起灰,往地裡撒。
他們用手捧,用木杴揚,用布兜撒。灰濛濛的粉末飄得到處都是,嗆得人直咳嗽,眼睛也睜不開,嗓子眼像被糊住了一樣。但沒有人停,因為蟲真的怕灰,被灰粘住的蟲都死了,身體乾巴巴的,蜷縮成一團。沒被粘住的蟲也爬不動了,身上沾了灰,黏糊糊的黏液幹了,動作越來越慢,像陷在泥裡一樣。
撒了一夜。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星星從這邊轉到那邊。火把燒了一根又一根,有人舉著火把,有人撒灰,有人把死蟲從地裡撿出來,堆在地頭。
灰用完了,又去扛。袋子空了,又去裝。炭窯裡的灰不夠了,就去灶膛裡掏,把燒飯剩下的灰都掏出來,連灶台都快掏塌了。
天亮的時候,蟲退了。
不是全部死了,而是活著的那些蟲爬不動了,被灰裹住了,像一個個灰色的小球,滾在地裡,翻不了身。有些蟲還在掙紮,但越來越慢,越來越弱,最後不動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地裡一片灰白,像下了一場雪。灰下麵是蟲的屍體,密密麻麻的,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像踩在乾樹葉上。
但半畝黍子苗已經被啃光了,隻剩下光桿。光桿上還掛著一些灰和蟲的屍體,看起來慘不忍睹。剩下的半畝也傷得不輕,葉子被啃得破破爛爛的,像漁網一樣,到處都是洞。
鐵骸走在黍子地裡,看著那些被啃過的葉子,嘴唇在哆嗦。
“半畝啊。”他說,“半畝地沒了。”
沒有人接話。
所有人都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地,沉默著。
阿蘿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被啃光的地,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忍了五天五夜的眼淚,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
她用手背擦眼淚,手背上全是灰,擦得滿臉都是,眼睛糊住了,睜不開。她使勁揉,越揉越疼,越揉越腫,最後眼睛腫得像桃子。
蕭寒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用右手的袖子給她擦臉,袖子是粗布的,糙得很,擦在臉上像砂紙磨。阿蘿也不躲,就讓他擦,眼淚把袖子都浸濕了。
“哥哥,黍子沒有了。”阿蘿哭著說。
“還有。”蕭寒說,“根還在。澆上水,還能長。”
“可是葉子都沒了。”
“葉子沒了,根還在。根在,就能長出新葉子。”
阿蘿抽抽搭搭地哭著,不說話。
“阿蘿,你記得石婆奶奶說過的話嗎?”蕭寒問。
阿蘿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石婆奶奶說,莊稼跟人一樣,根在,命就在。”
阿蘿想了想,點了點頭,慢慢不哭了。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皺巴巴的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把手帕疊好,又放回口袋裏。
蟲退後的第三天,飛來了一群鳥。
那天早上,阿蘿去地裡看黍子。她每天早上去一次,傍晚去一次,看看黍子有沒有長高,有沒有新的蟲,要不要澆水。
她蹲在地頭,正低頭看一株黍子苗的新葉子,突然聽到頭頂有聲音。
嘰嘰喳喳。
她抬起頭,看到一群鳥從東邊飛來。
鳥不大,隻有拳頭那麼大,灰褐色的羽毛,肚子是白色的,嘴巴又尖又長,像一根針。它們的翅膀很長,飛起來很快,在天空劃過一道道弧線。
“鳥!鳥來了!”阿蘿指著地裡喊。
所有人都跑來看。
那群鳥成群結隊地飛到黍子地裡,落在地上,在地裡跳來跳去。它們跳得很快,兩條細腿一蹦一蹦的,像彈簧一樣。用尖嘴啄地裡的蟲卵和幼蟲,啄得很準,一啄一個,頭一仰就吞下去了。
那些小鳥不怕人,有人站在地頭,它們也不飛走,隻顧著低頭啄蟲。有一隻鳥甚至跳到離阿蘿隻有三步遠的地方,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頭啄蟲。
“這是啥鳥?”鐵骸問。
“沙雀。”石虎說,“吃蟲的。”
“好鳥!”鐵骸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好鳥!”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沙雀在地裡忙活,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
沙雀在地裡吃了一天。它們從早吃到晚,一刻不停。蟲子很多,它們吃得很飽,肚子鼓鼓的,有的鳥吃得太飽了,飛都飛不動了,就在地裡走來走去。
傍晚的時候,它們飛走了,飛到鹽湖邊的紅柳叢裡過夜。紅柳叢很密,樹枝交錯的,在裏麵很安全,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野貓也鑽不進去。
阿蘿蹲在地頭,看著那些飛走的鳥,看了很久。
“哥哥,鳥明天還會來嗎?”她問。
“會的。”蕭寒說,“隻要還有蟲,它們就會來。”
“那要是沒蟲了呢?”
“沒蟲了,它們就去別的地方。”
阿蘿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拍得很仔細,前拍拍,後拍拍,褲腿上的灰拍得乾乾淨淨。
“哥哥,咱們種點樹吧。”
“種樹?”蕭寒看著她。
“嗯。種了樹,鳥就有家了。有家了,它們就不走了。”
蕭寒看著阿蘿。
阿蘿的眼睛還是腫著的,眼皮紅紅的,但眼睛是亮的。她的臉很臟,頭髮很亂,衣服上全是補丁,鞋子破了洞,大腳趾露在外麵。
但她站在那裏,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樹苗。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
“好。”他說,“明天就去挖樹苗。”
阿蘿笑了。笑容在她髒兮兮的臉上綻開,像一朵花開在泥地裡。
蟲災過後的第十天,被蟲啃過的黍子重新發芽了。
那是一個早晨,露水很重,草葉上掛著一顆顆亮晶晶的水珠。阿蘿照例去地裡看黍子,遠遠地就看到地裡有一片嫩綠。
她跑過去,蹲下來看。
新葉子從杆子上鑽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像嬰兒的手指。葉子很小,隻有指甲蓋那麼大,邊緣是卷卷的,還沒有完全展開。但它們是活的,是新鮮的,是帶著露水的。
被蟲啃過的杆子上,原來光禿禿的,現在長出了新芽。有的杆子上長了兩個芽,有的長了三個,有的長得快,已經有兩寸高了;有的長得慢,才剛剛冒出一個綠點。
“活了。”鐵骸蹲在地頭,看著那些新葉子,眼眶紅了,“真的活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那片新葉子,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怕把葉子碰掉了。這麼小的葉子,碰一下就斷了,斷了就長不出來了。
他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眼眶紅紅的,鼻子一吸一吸的。
“活了。”火煉仙子也說。
她伸出食指,輕輕地碰了碰一片新葉子。葉子很嫩,很滑,像絲綢一樣。她的手指在葉子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感受葉子的生命。她煉丹二十年,什麼樣的藥材都摸過,但從來沒有摸過這麼嫩的東西。
“這些黍子,跟咱們一樣,命硬。”她說。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地頭。
他看著那些新葉子,沒有說話。
他的右腿很疼,疼了一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天快亮的時候才眯了一會兒,又被阿蘿的喊聲叫醒了。他的眼睛下麵有兩道青黑色的印子,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但他在笑。
不是那種嘴角微微翹起的笑,而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彎,臉頰的肌肉往上提,獨眼眯成一條縫,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
他笑得不多,一年也笑不了幾次。但他每次笑,阿蘿都會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阿蘿蹲在他旁邊,用手輕輕摸了摸一片新葉子。葉子很嫩,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了水的石頭,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混著露水的味道。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哥哥,有味道。”
“什麼味道?”
“草的味道。”阿蘿說,“活的草的味道。”
“活的就好。”蕭寒說。
阿蘿點點頭,從那片葉子上把手收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哥哥。”
“嗯。”
“石婆奶奶說,莊稼跟人一樣,隻要不放棄,就能活。”
“石婆奶奶說得對。”
“那咱們也不能放棄。”
“嗯,不能放棄。”
阿蘿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拍得很仔細,從胸口拍到膝蓋,從膝蓋拍到小腿。昨天她在地裡摔了一跤,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拍了有點疼,她皺了皺眉,但沒有停下來。
拍完了,她站直了,看著那片正在慢慢恢復的黍子地。
夕陽正在落下,把整片黍子地染成金黃色。
那些新長出來的嫩葉,在金色的光裡,像一片片小小的旗幟。它們在風裏搖擺,左搖右晃的,像在跳舞,又像在招手。有些葉子上還掛著露珠,被夕陽一照,像一顆顆金色的珠子,閃閃發光。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
帶著沙土的味道,澀澀的,燥燥的,吸進嗓子眼裏像吞了一把沙子。也帶著水的味道,淡淡的,涼涼的,從鹽湖那邊飄過來,混在沙土味裡,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像希望一樣的味道。
那是什麼味道?
阿蘿說不上來。
她隻知道,那個味道很好聞,比肉乾好聞,比綠豆湯好聞,比什麼都好聞。聞到那個味道,心裏就暖洋洋的,就想笑,就想唱歌,就想拉著哥哥的手在地裡跑。
遠處,鹽湖邊的紅柳叢裡,沙雀們正在嘰嘰喳喳地叫著。
一隻在叫,然後是兩隻,然後是五六隻,最後整個紅柳叢都在叫。叫聲連成一片,熱鬧得很,像趕集一樣,像過年一樣,像人們在慶祝什麼。
它們在唱歌。
唱的是生命。
唱的是那些從灰燼裡長出來的嫩芽,從傷口裏長出來的新葉,從裂縫裏湧出來的水流,從黑暗裏升起來的太陽。
唱的是那些不放棄的人,那些在沙地上種出莊稼的人,那些在廢墟上建起家園的人。
阿蘿聽著那些鳥叫,忽然也想唱歌。
她不會唱什麼歌,就會唱石婆教她的那首。
她張了張嘴,輕輕地唱起來。
“三月裡來好春光,妹妹下地去插秧。手把秧苗插進土,秋天收得滿倉糧……”
她的聲音細細的,嫩嫩的,像春天的小溪流,叮叮咚咚的。
蕭寒聽著阿蘿唱歌,沒有打斷她。
他拄著骨杖,站在那裏,獨眼望著遠方。
遠方是沙漠,是無邊無際的沙漠,是黃沙連著天、天連著黃沙的沙漠。沙漠裏沒有路,沒有人,沒有樹,什麼都沒有。
但他不怕。
他知道,隻要腳下有地,手上有水,身邊有人,心裏有火,這片沙漠就困不住他們。
風更大了,沙雀叫得更歡了,黍子苗在風裏瘋狂地搖擺,像在跳舞。
阿蘿的歌被風吹散了,飄到鹽湖上,飄到紅柳叢裡,飄到沙漠深處。
“秋天收得滿倉糧……”
風把這句話送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也許有一天,會有人聽到。
也許有一天,會有更多的人來到這裏。
也許有一天,這片沙漠會變成綠洲。
也許。
也許。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