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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40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黍子成熟的那天,沙漠裏起了風。

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寒風——冬天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是秋天乾燥的風,從東邊刮過來,帶著沙土和枯草的味道。那風不大,但很持久,一陣一陣地吹,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嘆氣。黍子穗在風裏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又像千百個人在竊竊私語。

阿蘿天沒亮就醒了。

其實她一晚上都沒怎麼睡踏實。前半夜躺著,翻來覆去,草棚頂上的月光從這頭挪到那頭,她就跟著月光翻身。後半夜好不容易迷糊了一會兒,夢裏全是黍子——金黃的黍子,從天上落下來,像下雨一樣,落得滿地都是,她蹲在地上撿啊撿啊,怎麼都撿不完。

然後她就醒了。

睜開眼睛,棚頂還黑著,但透過草簾子的縫隙,能看到外麵有一點濛濛的光。月亮還沒落,東邊的天已經泛白了。她躺著聽了一會兒,聽到風吹黍子地的聲音——沙沙,沙沙沙——像在叫她。

她睡不著了。

阿蘿爬起來,動作很輕,怕吵醒身邊還在睡的石婆。石婆側躺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又慢又長,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像乾裂的河床。阿蘿把自己的短褂子脫下來,輕輕蓋在石婆身上,然後躡手躡腳地爬出草棚。

秋天的沙漠,晝夜溫差大得很。夜裏冷,草棚外的空氣冰涼,像有人往臉上潑了一捧井水。阿蘿打了個哆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上全是雞皮疙瘩。她抱著胳膊,踩著涼颼颼的沙子,往黍子地跑。

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大又圓,白慘慘的,像個銀盤子。月光灑下來,把整個沙漠照得像鋪了一層霜。黍子地在營地的東邊,離得不遠,跑幾十步就到了。阿蘿跑到地頭,停下來,喘著氣,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片黍子地,在月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

真的是金色的。白天看還沒這麼明顯,可是在月光底下,黍子穗上那層淡淡的金色被月亮一照,就變成了銀白,穗子沉甸甸地垂著,在風裏起伏,一波一波的,像海上的浪。

阿蘿蹲在地頭,伸出手,摸了摸離她最近的那株黍子。

穗子紮手。黍子殼上有細小的絨毛,摸上去澀澀的,紮得手心發癢。她捏住一穗,輕輕撚了撚,感覺穗子硬邦邦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又像她小時候在溪邊撿到的圓石頭。

她把那一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有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種——糧食的香味。乾燥的、溫暖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像冬天在灶台邊聞到的米飯味,又像媽媽懷裏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熟了。”她自言自語,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真的熟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這片黍子地,她認識這裏麵的每一株苗。從種子下地的那天起,她幾乎每天都來。哪株長得高,哪株長得矮,哪株被風刮歪了,哪株被蟲子咬了葉子——她都知道。她記得每一瓢水澆下去的地方,記得每一棵草拔起來時根上帶的土。

現在,它們熟了。

阿蘿站起來,轉身就跑。沙子軟,她跑得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摔倒。她跑回營地,跑到草棚前,一把掀開草簾子。

“哥哥!哥哥!”

蕭寒正側躺著,蓋著一張破獸皮。他的腿傷還沒好利索,右腿從膝蓋往下腫著,骨頭裏隱隱作痛。阿蘿跑進來的時候,他已經醒了——他一向睡得輕,風吹草動都能把他驚醒。但他沒睜眼,閉著眼睛,聽阿蘿喘著氣喊他。

“哥哥!黍子熟了!黍子熟了!”

蕭寒睜開眼。

他看到阿蘿站在棚口,逆著光,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被凍得發紅,鼻頭紅紅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像盛著兩汪水。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的。

“黍子熟了?”蕭寒的聲音有點啞。

“熟了!”阿蘿使勁點頭,“我摸過了,穗子硬硬的,一撚就知道熟了!”

蕭寒坐起來。他的右腿僵得很,坐起來的時候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出聲。他用左手撐著地,右手拄著骨杖,慢慢地站起來。阿蘿趕緊過來扶他,兩隻手穩穩地架著他的胳膊,像個小大人似的。

“慢點,哥哥,慢點。”

蕭寒被她扶著,一步一步走到黍子地。

天還沒亮透。月亮掛在西邊,又薄又淡,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東邊的天已經泛了紅,一線一線的,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把火。晨光從地平線上漫過來,黍子地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從灰黃漸漸變成了金黃。

蕭寒蹲下身。他的右腿不能彎,隻能把腿伸直,慢慢地蹲下去,像一扇門軸生鏽的門,吱吱呀呀地往下落。阿蘿蹲在他旁邊,一手扶著他的胳膊,一手指著黍子穗。

“你看,你看,就是這樣的。”

蕭寒掐了一穗黍子,放在手心裏。他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子,輕輕一搓。黍子殼碎了,碎屑從指縫間漏下去,露出裏麵金黃的米粒。米粒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但一顆一顆圓滾滾的,硬邦邦的,像碎金子在掌心裏滾動。

他把一粒黍米放進嘴裏,慢慢嚼了嚼。

生的黍米有點硬,咬起來咯吱咯吱的,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青草,又像露水。那味道很淡很淡,要仔細品才品得出來。

“熟了。”他說,嘴角微微翹起來——那是阿蘿熟悉的弧度,蕭寒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時候,嘴角都會先往右邊翹一下,然後左邊的嘴角再慢慢跟上來,像一個字的起筆和落筆,“今天開鐮。”

“開鐮”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在那片安靜得隻剩下風聲的沙漠裏,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裏,盪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開鐮的訊息是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遍整個營地的。沒有人專門去通知,但訊息就像風一樣,吹到了每一個角落。

最先知道的是鐵骸。

鐵骸住在離黍子地最近的一個窩棚裡。他一向起得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他的左臂沒了,右臂的力量練得比以前更強,每天早晨用獨臂舉石鎖、劈木樁,把斷臂的傷疤磨得發紅髮亮。阿蘿跑回來的時候,他正在劈木樁,右臂一揮,木樁哢嚓一聲裂成兩半。

“鐵骸叔叔!黍子熟了!”

鐵骸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身,臉上全是汗,左肩的斷臂處綁著的一塊獸皮被汗水浸透了。他愣愣地看著阿蘿,獨眼裏先是茫然,然後是不敢相信,最後——像是有人在暗室裡點了一盞燈——亮了起來。

“熟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熟了!哥哥說的!”

鐵骸把刀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往黍子地走。他走得很快,沙地上留下一個一個深深的腳印。走到地頭,他看到蕭寒還蹲在那裏,手裏捏著一穗黍子,像捧著一塊金子。

“盟主——”

蕭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開鐮。”

就兩個字。但鐵骸聽了,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訊息傳到營地中央的時候,火煉仙子正在生火。她用打火石啪啪地敲,把乾草引著,又往火堆上加了幾根枯枝。火苗舔著乾柴,劈裡啪啦地響,青煙升起來,被晨風吹得歪歪斜斜的。

“黍子熟了?”火煉仙子手裏的柴棍掉在地上,火星濺了一地,“真的假的?”

“真的!蕭寒說的!”傳訊息的是馬熊,他的大嗓門能把整個營地的人都喊起來,“黍子熟了!今天開鐮!所有人都去地裡!”

火煉仙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就說能熟的。”她嘟囔著,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我就說能熟的。你們都不信,我說能熟就能熟。”

石婆是被孩子們吵醒的。

她年紀大了,覺少,天不亮就醒了,但懶得起來,躺在草棚裡聽外頭的動靜。她聽到阿蘿跑出去的聲音,聽到蕭寒起來的聲音,然後聽到鐵骸的腳步聲,再然後——就聽到外麵亂成一鍋粥了。

“黍子熟了!”

“開鐮了開鐮了!”

“大家都去地裡!”

孩子們在跑,大人們在喊,連沙狼都被驚動了,在營地的角落裏嗚嗚地叫。

石婆慢慢地爬起來。她的腰不好,起來的時候得先用胳膊撐著地,慢慢撐起來,再扶著牆站一會兒,等腰上的痠痛過去,才能走路。她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外走,走到棚口的時候,正好碰到一個小姑娘跑過來。

“石婆婆!石婆婆!黍子熟了!”

石婆眯著眼,看著那個滿頭大汗的小姑娘,忽然笑了。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笑起來兩排牙床光光的,但那個笑容,比沙漠裏的月光還要亮。

“好,好,熟了就好。”她顫巍巍地往地裡走,邊走邊唸叨,“老天爺長眼,老天爺長眼啊。”

所有人都來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能動的都來了。連前兩天扭了腳的那個年輕人,瘸著一條腿,也拄著根棍子來了。連那個生了病、一直在窩棚裡躺著的中年婦人,也讓她閨女攙著來了。

沒有鐮刀。

沙漠裏找不到鐵,也就沒有鐵製的農具。他們用的“鐮刀”,是石刀和骨刀——石刀是用尖硬的石頭打製的,刃口又鈍又糙,割一根黍子要來回鋸好幾次;骨刀是用沙狼的肋骨磨的,薄薄的,不太耐用,割十幾根就得換一把。

沒有筐。

他們用藤條編的簍子——藤條是從遠處河穀采來的,泡軟了編成簍子,又輕又不結實,裝多了就散架;用獸皮縫的口袋——沙狼皮硝了,用骨針一針一針縫起來,口子紮上草繩,裝個幾十斤沒問題。

工具是笨的、破的、湊合著用的,但誰都不嫌棄。

蕭寒第一個下地。

他拄著骨杖,走到黍子地的正中間。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身後的沙地上,像一個瘦長的、拄著柺杖的巨人。

他彎下腰,把骨杖夾在腋下,用右手抓了一把黍子稈,左手拿骨刀,一下一下地割。骨刀不快,割起來費勁得很,一根黍子稈要割好幾下才斷。每割一下,他的右臂肌肉就鼓起來,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

右腿蹲久了,膝蓋裡像有根針在紮,一陣一陣地疼。先是酸,然後麻,然後像有人拿錐子往骨頭縫裏鑽,疼得他額頭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他咬牙忍著,額角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腳下的沙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濕印子。

蹲不住,他就單膝跪在地上。

右膝蓋著地,沙子硌著骨頭,疼得很,但比蹲著好受一些。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左腿上,右腿輕輕挨著地,彎著腰,一刀一刀地割。

阿蘿跟在他後麵。

她揹著一個獸皮口袋,彎著腰,把蕭寒割下的黍子一穗一穗地撿起來。地上散落的黍子,她連漏掉一穗都不肯。有時候割斷的稈子太長,她就用小石刀把稈子截短了再紮起來。她的手小,力氣也小,紮捆的時候要把草繩繞好幾圈,再用牙齒咬著拉緊,勒得嘴唇都磨破了皮。

她把黍子捆成一小紮一小紮的,抱在懷裏,送到田埂上。一紮黍子沉甸甸的,她抱著走,黍穗掃在她臉上,毛茸茸的,癢得很。她的臉被曬得黝黑,鼻子和顴骨上有一層細細的沙土,汗水把沙土衝出一道一道的溝,像沙漠裏被雨水沖刷過的山坡。

“盟主,您歇著吧。”

鐵骸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過來,蹲在蕭寒旁邊,伸出獨臂去搶蕭寒手裏的骨刀。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得像乾樹皮,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蕭寒頭也不抬,手一偏,避開了鐵骸的手。

“不用。”

“盟主!”鐵骸急了,聲音都變了調,“您的腿還沒好利索!跪在這沙地裡,膝蓋還要不要了?這點活,我們乾就行了,您在一旁看著就行!”

“這是我種的。”蕭寒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我得親手收。”

鐵骸的獨臂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蕭寒——蕭寒的背弓著,右腿跪在地上,左腿半蹲著,一條胳膊上全是黍子稈劃出的紅印子,另一隻手緊緊握著骨刀,骨刀的柄被他的汗浸得發亮。他的臉從側麵看過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陷下去,嘴唇乾裂,下巴上是幾天沒刮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

那種亮,不是火的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外來的光。是從裏麵亮出來的。像一個快要滅掉的燈籠,被人用嘴吹了吹,裏麵的火又旺了起來。

鐵骸不說話了。他把手縮回來,轉過身,用獨臂開始割黍子。他的力氣大,骨刀到了他手裏,像一把真刀,一割一大把,哢嚓哢嚓的,半炷香的功夫就割了一大片。

馬熊在後頭捆黍子。他的手指頭粗,幹不了細活,但捆黍子這種力氣活,一口子是他最拿手的。他把黍子稈抓在手裏,用草繩繞兩圈,一拽,打個結,一捆黍子就紮好了。他紮得又緊又快,黍穗擠在一起,像一群抱團取暖的小雞仔。

火煉仙子帶著幾個婦人在田埂上接應。黍子送上來,她們就碼在一起,一捆一捆地碼好,穗朝裡,稈朝外,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堵金色的牆。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挪。

沙漠裏的秋天,白天熱得像夏天。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光砸下來,像有人把一盆火炭從天上倒下來。沙子的表麵燙得像烙鐵,光腳踩上去,腳底板一沾地就彈起來,得小跑著走,或者穿草鞋。

所有人都汗流浹背。

女人們把濕透的頭髮用草繩紮起來,男人們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幹活。汗水順著他們的脊背流下去,在黍子地裡匯成一條一條細細的水線,落在乾裂的沙地上,嗤的一聲就幹了。

沒有人停下來。

沒有人喊累。

他們掄不動胳膊的時候,就換個姿勢繼續割。腰彎得酸了,就直起來歇兩口氣,再彎下去。手掌磨出血泡了,用草葉子裹一裹,接著乾。血泡破了,肉露出來,碰一下就疼得齜牙,那就換一隻手割。

黍子地像一片金色的海,他們像海上的漁夫,一鐮一鐮地收割著希望。

太陽落山的時候,黍子全割完了。

滿地都是黍子稈的根茬,齊刷刷的,像被剃過的頭髮。黍子捆堆在田埂上,一堆一堆的,大的堆有半人高,小的堆也到大腿根。夕陽的光從西邊照過來,給那些黍子堆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過秤!”鐵骸大聲喊,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一樣,又粗又啞。

石婆帶著幾個婦人,一捆一捆地過秤。

秤是百工閣的匠師自製的——一根硬木杆子,用石刀一點一點削出來的,光溜得很。秤砣是一塊打磨過的石頭,用草繩吊著,沉甸甸的,掂在手心裏墜手。秤桿上沒有秤花,但鐵骸用小刀在木杆上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每一道代表十斤。

婦人把一捆黍子放在秤鉤上,兩個人抬起來,石婆一手扶著秤桿,一手挪秤砣。她的手枯瘦得像雞爪子,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來,指節粗大,指甲殘缺不全。她眯著眼,把秤砣在刻痕間挪來挪去,直到秤桿平平地翹起來。

“這捆三十斤!”她的聲音發著抖,但喊得很響亮。

又一捆。“二十五斤!”

又一捆。“四十二斤!”

她喊一捆,旁邊就有人在地上畫一道杠,用來記數。黍子一捆一捆地過秤,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上加。石婆的眼睛越眯越緊,嘴唇一直在哆嗦,像冬天站在風裏的人。

“黍子,一共有……”

她停下來。

“黍子——”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從她渾濁的老眼裏湧出來,順著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像小河一樣往下淌。那些皺紋太深了,眼淚淌到一半就拐了彎,分成幾股,有的流進嘴角,有的滴在下巴上,有的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裡。

“黍子,一共一千二百斤!”

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又尖又細,像一塊石頭在玻璃上劃過。

“一千二百斤!”

整個黍子地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聽到了。

但他們不相信,或者說,不敢相信。

一千二百斤。這四個字,像一個遙遠的、隻在夢裏纔敢想的數字,現在被人喊了出來,而且是真實的、壓在秤桿上的、一捆一捆過出來的數字。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他叫石頭,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天,然後忽然雙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起來。

第二個反應過來的是馬熊。這個大個子獨眼漢子,平常又凶又橫,嗓門大得像打雷,這時候張著嘴,下巴抖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最後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臉埋在沙子裏,整個後背都在劇烈地顫抖。

然後,整個黍子地炸了。

歡呼聲、哭喊聲、叫聲、笑聲,混在一起,震天響。有人把手裏的骨刀扔向天空,骨刀轉了幾個圈,落在沙地上,誰也沒去撿。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沙土——不,捧起的是一把掉落的黍粒——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聞,聞了又聞,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手心裏。

“一千二百斤!咱們種出了一千二百斤糧食!”

“夠吃多久?”

“省著吃,夠吃三個月!”

“三個月!那咱們冬天不用挨餓了!”

“不用餓死了!今年冬天不用餓死了!”

一個中年婦人蹲在地上,抱著她的兩個孩子——一個四五歲的男孩,一個兩三歲的女孩——把她們緊緊地摟在懷裏,臉埋在孩子們的頭髮裡,嗚嗚地哭。那個男孩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哭,也跟著哭起來;小女孩則伸出手,摸著媽媽的臉,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阿蘿站在田埂上,懷裏抱著最後一捆黍子,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臉被曬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腦門上,鼻尖上掛著一滴亮晶晶的汗珠。她的手指上全是劃傷,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手心裏有好幾個磨破的水泡,泡破了露著粉嫩的新肉。

她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打轉。她不哭,她使勁忍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懷裏的黍穗上,把黍殼打濕了一個一個小圓點。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黍子地的正中間。

風吹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他的衣服破了,袖子缺了一塊,下擺撕了一長條,露出裏麵的麻線和粗布。他的右腿還在隱隱作痛,膝蓋腫得像淤了血的饅頭,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桿槍。

他沒有哭。

他的眼睛有點紅,但沒哭。他隻是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看著那些哭泣的人,看著那些跪在地上捧著糧食的人,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翹——先是右邊,然後左邊跟上,像一支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很慢很慢的“一”字。

遠處,石婆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裏捧著一把黍子,走到蕭寒麵前。

“盟主。”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木頭,“這是咱們的糧食。這是您用命換來的。”

蕭寒低下頭,看著那把黍子。黍粒金黃,在夕陽的光裡像一個一個的小太陽。

“不是用命換的。”他說,“是用手種的。”

石婆搖搖頭,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來。她把那把黍子塞進蕭寒手裏,然後轉過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往人群裡走去。

第二天,碾米。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擺了一個石臼。石臼是百工閣的匠師花了五天時間鑿出來的,用的是河穀裡撿來的青石,又硬又沉,一個人搬不動。石臼口粗粗的,像一口倒扣的鍋,中間挖了一個圓坑,坑底磨得光溜溜的。

石杵是另一塊石頭,比石臼小一點,也是青石的,杵頭磨圓了,掂在手裏很重。

黍子帶殼,不能直接吃,得先把殼碾掉。把黍子倒進石臼裡,倒小半臼,然後用石杵一下一下地砸。砸的時候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了黍米就碎了;也不能太輕,太輕了殼砸不開。力度要剛剛好,像打鐵一樣,有輕有重,有急有緩。

石婆帶著幾個婦人,跪在石臼旁邊,輪流砸石杵。

石婆年紀大了,力氣不夠,砸幾下就得歇一歇。她砸的時候,雙手抱著石杵,舉過頭頂,然後猛地砸下去——“咚!”——一聲悶響,石臼裡的黍子跳了一下,幾粒黍殼蹦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再舉,再砸——“咚!”——“咚!”

每砸一下,她的身體就跟著抖一下,臉上的皺紋也抖一下。她砸了十幾下,就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用手捶著腰,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火煉仙子接過去砸。她壯實,力氣大,砸得快——“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樣,石臼裡的黍子被砸得跳來跳去,黍殼碎了,從石臼裡飛出來,沾了她一袖子。她砸了半炷香的功夫,停下來,趴到石臼邊上看——黍殼碎了大半,露出裏麵金黃的米粒,米粒小小的,圓滾滾的,像碎金子。

“好了好了,該篩了。”石婆說。

篩子是藤條編的,孔眼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碾碎的黍殼漏下去。石婆把石臼裡的黍子和殼倒進篩子裏,雙手端著篩子,左右上下地搖。黍殼像糠皮一樣從篩眼裏漏下去,白花花的,落了一地。篩子裏剩下的,就是金黃的黍米。

一臼黍子,砸半天,篩半天,最後出來的黍米隻有一小捧。

女人們砸了一上午,輪流砸,手都磨出了血泡。石臼旁邊的沙地上,黍殼堆了一小堆,白花花的,像雪一樣。裝黍米的獸皮口袋,沉甸甸地鼓起來,裏麵的米粒沙沙作響。

“有小半袋了。”石婆掂了掂口袋,說,“夠煮一鍋粥了。”

“夠煮一鍋了!”火煉仙子接過口袋,聲音亮得像銅鑼,“生火!煮粥!”

火煉仙子燒火是把好手。她在地上架起三塊石頭,把陶罐放上去,底下塞上乾柴,用打火石啪啪啪地打了十幾下,一團火苗舔著乾柴,劈裡啪啦地燒起來。

她把黍米倒進陶罐裡,加水。水是阿蘿從井裏提上來的,清亮亮的,倒進陶罐裡,米粒在水裏翻滾,像一群金色的小魚。

火很旺,陶罐很快就燒熱了,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火煉仙子用一根木棍攪著粥,免得糊底。粥越煮越稠,米粒在水裏翻滾、膨脹,從硬邦邦的小石子變成了軟糯糯的米粒。米香從陶罐裡飄出來,越來越濃,飄滿了整個營地。

孩子們圍在火邊,饞得直流口水。

最小的那個孩子,才兩歲多,話還說不利索,指著陶罐,奶聲奶氣地喊:“粥粥……粥粥……”他的鼻涕流出來,掛在嘴唇上,也沒人顧得上給他擦。大一點的孩子稍微懂事些,蹲在火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陶罐,喉嚨一下一下地吞嚥口水。

粥熬好了。

火煉仙子先盛了一碗。碗是石碗,石頭鑿的,沉甸甸的,端在手裏很穩。粥冒著熱氣,白煙升起來,在秋天的冷空氣裡凝成一片白霧。

她端著碗,走到蕭寒麵前。

“盟主,您先吃。”

蕭寒接過碗。

石碗很燙,他雙手捧著碗,指尖被燙得發紅,但他沒有放下。粥是金黃色的,稠稠的,米粒一顆一顆的,在碗裏顫顫巍巍地晃動。熱氣撲在他臉上,帶著米香,鑽進他的鼻子裏。

他沒有吃。

他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婆麵前。

石婆正坐在草棚門口的一塊石頭上,眯著眼,看著遠處的沙丘。她的嘴唇乾裂,臉色蠟黃,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片枯了的葉子。

蕭寒彎下腰,把那碗粥遞到她麵前。

“石婆,您先吃。”

石婆愣住了。她的眼睛慢慢睜大,渾濁的眼珠裡倒映出那碗金黃色的粥,和端著碗的那雙手——那雙手粗糙、開裂、指節腫大,指甲縫裏嵌著永遠洗不掉的黑泥。

“盟主,這……”

“您年紀最大。”蕭寒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塊石頭放在地上,“應該您先吃。”

石婆看著那碗粥,又看著蕭寒。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久到蕭寒以為她要哭了。但她沒哭。她伸出那雙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接過了碗。

她捧住碗,雙手在發抖。粥很燙,碗也燙,燙得她乾裂的手指尖發紅,但她沒有鬆開。她把碗端到嘴邊,低下頭,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燙。她的嘴被燙了一下,不自覺地“嘶”了一聲。但她沒有停,又喝了一口。第三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在品嘗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一杯陳年的酒,或者一口久違的甜。

第一口是熱的,從喉嚨燙到胃裏,整個身體都暖和了。第二口是香的,米香在嘴裏散開,像春天的花開了。第三口是甜的——那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順著喉嚨流下去,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好喝。”她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真甜。”

她抬起頭看著蕭寒,老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光。是年輕時候在稻田裏看到豐收時的那種光,是生孩子時看到孩子的第一眼時的那種光,是一種已經失去了很多年、以為再也找不回來的光。

蕭寒這才轉過身,走回火邊。阿蘿已經盛好了第二碗粥,端著等他。她的手指被碗燙得不停地換手,左換右,右換左,像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

蕭寒接過碗,喝了一口。

粥在嘴裏停留了一下。很燙,很稠,很香,帶著一點點甜——那是黍米本身的甜味,不是糖,是太陽曬出來的甜、露水澆出來的甜、風吹出來的甜。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遞給阿蘿。

“阿蘿喝。”

阿蘿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急,又怕燙,每一口都呲著嘴,眉毛皺在一起,像一隻偷吃的小貓。粥稠稠的,黏糊糊的,有幾粒黍米粘在她的嘴角上,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舔不幹凈,就用手指頭抹下來,塞進嘴裏。

“哥哥,好喝。”她眯起眼睛,嘴唇上沾著一圈粥糊,臉上全是滿足的笑。

“嗯,好喝。”

蕭寒看著她的笑,嘴角動了動,最終也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在流動——不是淚,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沙漠深處的暗河一樣的東西。

那天早上,每個人都喝到了新米粥。

每人隻有小半碗。小半碗粥,幾口就沒了,喝完了連碗底都要舔一遍。但那是他們自己種的糧食——不是獵來的肉,不是采來的野果,不是別人施捨的救濟——是他們自己,用雙手在荒蕪的沙漠裏,一滴汗一滴汗澆灌出來的希望。

粥喝完了,碗還在手上,有人端詳著空碗,翻來覆去地看,碗壁上殘留的粥糊,用指頭刮下來,又往嘴裏送。

石婆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忽然唱起了一支老歌。沒有人聽得懂詞,曲調拖得很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收割之後,地裡還散落著不少黍穗。

有些是被風吹掉的,黍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滾到田埂下麵去了。有些是收割時漏掉的,藏在黍子稈的根茬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還有些是被沙埋了半截,隻露出一小截穗頭,被太陽曬得發白。

蕭寒從田埂東頭走到西頭,看了一遍地裡的情況,臉色很嚴肅。

“一粒糧食都不能浪費。”他說,“去把孩子們叫來。”

阿蘿跑著去叫人。不一會兒,十幾個孩子從營地的各個角落跑過來,大大小小的,最小的才三四歲,被姐姐牽著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地上。

蕭寒蹲下來,讓孩子們圍成一個圈。他的右腿蹲不住,就乾脆坐在沙地上,把骨杖橫在腿上。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擠過來,有的抱住他的胳膊,有的趴在他肩膀上,有的乾脆一屁股坐到他旁邊,小短腿伸得直直的。

“一粒糧食,從種到收,要三個月。”蕭寒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他一邊說,一邊從地上撿起一穗黍子,放在手心裏,讓孩子們看。“這三個月裏,要澆水、除草、防蟲、防鳥。一粒糧食,比一滴汗還重。”

他把那穗黍子放在筐裡,然後伸出手,把沙地上散落的幾粒黍米一粒一粒地撿起來。他的手指粗大,撿小米粒不容易,撿起來還捏不穩,掉了兩次,第三次才放進筐裡。

“你們也撿。”

孩子們散開去,蹲在地裡,彎著腰,仔細地找。

阿蘿撿得最仔細。她蹲在地上,兩隻手齊上陣,左邊扒一下,右邊扒一下,把散落的黍穗攏到一起,然後用嘴巴咬住草繩的一頭,另一頭用右手拉緊,把黍穗捆成一紮。碰到土裏有半截埋著的黍穗,她就用手把土扒開,用指甲把黍穗摳出來——黍穗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手指上,嵌進指甲縫裏。

她摳得專註極了,鼻尖上掛著一滴汗,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緊緊抿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阿蘿,你摳什麼呢?”鐵骸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摳黍子。”阿蘿頭也不抬,兩隻手繼續在土裏扒拉,“掉土裏了,不摳出來就爛了。”

鐵骸蹲下來,看到她那雙小手——十個手指頭,沒有一個乾淨的,指甲蓋裡全是黑泥,指腹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有些水泡破了,露著粉色的新肉,沾了土,髒兮兮的,看著就疼。

鐵骸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是見過死人的。戰場上,他見過成千上萬的人死去,見過血流成河的慘狀,見過被禿鷲啃得隻剩骨頭的屍體。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是鐵打的、石頭砌的、什麼都不怕的。可看到阿蘿那雙小手的時候,他的鼻子酸了,眼圈也紅了。

“阿蘿,你歇歇吧,叔叔幫你摳。”

“不用。”阿蘿搖頭,很堅決的搖頭,像撥浪鼓,“哥哥說了,自己的糧食自己收。哥哥還說,一粒糧食比一滴汗還重。我不能讓糧食爛在土裏。”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石頭。他伸出獨臂,蹲在阿蘿旁邊,用那隻粗大的、佈滿了老繭的手,幫阿蘿扒土。

泥巴嵌在鐵骸的指甲縫裏——他的指甲縫本來就黑,現在更黑了。黍穗上的芒刺紮進他的手指,他也不理會,隻是默默地、一穗一穗地撿。

摳了一整天。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影子從長變短再變長。孩子們蹲在地裡,蹲得腿都麻了,站起來跺跺腳,又蹲下去。有幾個小孩實在蹲不住了,就跪在地上,膝蓋磨得紅紅的。最小的那個三歲的孩子,撿了一會兒就困了,趴在姐姐背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一穗黍子。

傍晚的時候,撿完了。

全營地的人聚在一起,把撿來的黍穗堆在一起。堆不大,隻有小半筐——一個藤條編的小筐,蹲在地上,筐沿到人的膝蓋那麼高。

“來吧,過過秤。”鐵骸說。

把小半筐黍穗放到秤上,秤桿翹了一下,又落下去。鐵骸把秤砣挪了挪,看了一下刻痕。

“十二斤。”他說,“撿了十二斤。”

十二斤黍穗,碾了米,大概有十來斤。

十來斤。

火煉仙子笑了笑,說:“十來斤,夠咱們吃兩天了。”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旁邊,看著那堆小小的黍穗,沉默了一會兒。夕陽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的聲音從那個剪影裡傳出來,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夠吃兩天。”他說,“是夠多活兩天。”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明白,在這片沙漠裏,多活兩天,就是多兩天希望。兩天,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多走幾十裡路找水源,可以多砍幾捆柴,可以多挖幾天的野菜,可以在下一個風暴來臨之前多儲存一點糧食。

多活兩天,就多了無限的可能。

糧食多了,存放就成了大問題。

黍子帶殼,不容易壞,但也經不住久放。沙漠裏白天熱晚上冷,空氣又乾又濕說不準——有時候一連半個月不下雨,幹得連喉嚨都冒煙;有時候忽然來一場暴雨,地窖裡濕漉漉的,黍子放久了就會發黴、生蟲。

蕭寒讓百工閣的匠師在營地北邊挖了一個地窖。

地窖的位置是蕭寒親自選的。他拄著骨杖,在營地北邊走了好幾圈,用腳尖點了幾下,說:“就這兒。”問為什麼,他說這裏的土是黃色的粘土,不像別的地方是沙土。粘土結實,不容易塌,也不容易滲水。

挖地窖用了三天。

第一天,匠師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挖坑。他們沒有鐵鍬,隻能用石鏟和木棍挖。石鏟是扁平的石頭片,綁在木棍上,一鏟下去隻能鏟起一小撮土。地窖要挖三尺深,一丈寬,土方量不小,十幾個人輪著挖,從早挖到晚,挖出來的土堆在旁邊像一座小山。

第二天,砌牆。牆是石頭和泥巴砌的。石頭是從河穀裡揹來的,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用泥巴糊了,一塊一塊地壘起來。泥巴是粘土和了水,再加了切碎的乾草,攪勻了,像麵糰一樣。匠師的手很巧,石頭壘得嚴絲合縫,泥巴抹得光溜溜的。

第三天,封頂。頂上鋪了木板和乾草。木板是百工閣之前攢下的,不多,每一塊都用得仔細。乾草是黍子稈,收割後晾了兩天,打成捆,平平地鋪在木板上,厚厚的一層,像蓋了一床被子。頂上留了一個小門,方方正正的,隻容一個人彎腰進出。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咱們的糧倉了。”

鐵骸站在地窖門口,獨臂叉腰,像將軍檢閱士兵一樣看著裏麵堆得整整齊齊的糧袋。他的臉上全是土,左眼下麵有一道泥印子,像是用手背擦汗時留下的。他的獨眼裏有一種驕傲的光,那種光,他以前隻在戰場上打了勝仗時纔有過。

“誰要拿糧食,得經過我和盟主兩個人同意。”他的聲音很響亮,讓整個營地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誰要是偷糧食——”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冬天就要到來的地方,偷糧食就是偷命。

第一袋糧食搬進地窖的時候,蕭寒親手在門口釘了一塊木牌。木牌是一塊扁平的木板,匠師用石刀削光了,方方正正的,打磨得光滑不紮手。蕭寒從火裡撿了一根燒焦的木棍,在木牌上一筆一畫地寫了三個字。

他把木牌遞給匠師。匠師照著字形,用石刀慢慢刻。刻痕不深不淺,凹進去的地方剛好能嵌進顏色。刻完了,匠師又用草木灰和水的漿糊填進刻痕裡,灰色的漿糊乾透了之後變成黑色,三個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薪火倉”。

“薪火倉。”阿蘿歪著腦袋唸了一遍,伸出食指指著木牌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念,“薪——火——倉。哥哥,這三個字我都認識。”

“嗯,阿蘿認字了。”蕭寒說。他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睛裏有一點光——那種光,隻有教孩子認字的大人才會有。

阿蘿很高興,繞著木牌轉了兩圈,又唸了一遍。唸完了,她蹲在地窖門口,往裏看。裏麵黑洞洞的,看不太清,但她知道糧袋就堆在裏麵,一袋一袋的,摞得整整齊齊。

“這倉裡的糧食,都是咱們的?”她回過頭問蕭寒。

“都是咱們的。”蕭寒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是石婆的,鐵骸的,火煉的,馬熊的,所有人的。”

阿蘿點點頭。她的小臉上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符的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

“那要是有人沒幹活,能吃嗎?”

蕭寒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阿蘿會問這個問題。這是一個關於公平、關於生存、關於這個小小聚落該如何運轉的根本問題。成年人都不一定想得清楚,阿蘿才幾歲,就問了。

“不能。”蕭寒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不幹活,沒飯吃。”

石婆站在旁邊,聽到這話,微微點了一下頭。鐵骸也沒說話,但他的獨眼眨了一下,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又嚥了回去。

阿蘿又問:“那要是乾不動了呢?”

孩子們都安靜下來,看著她。

“乾不動了,就歇著。”蕭寒說。他看著阿蘿的臉,又看了看石婆,看了看旁邊那個瘸了腿的年輕人,看了看那個生了病的婦人,“等幹得動了,再乾。”

“那要是永遠乾不動了呢?”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所有人都沉默了。風從沙丘那邊吹過來,帶著沙土的氣味,吹得木牌輕輕晃動。薪火倉的門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個張開的嘴。

蕭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阿蘿,看著那雙明亮清澈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大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複雜的成人世界的權衡——隻有一個孩子對世界的單純的疑問。

“那就養著。”他說,“咱們養著。”

聲音不響,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像釘子釘進石頭。

阿蘿不再問了。她又蹲回地窖門口,兩隻手托著腮,看著裏麵的糧袋,像看什麼珍貴的寶貝。她的嘴角有一點笑,淺淺的,淡淡的,像秋天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秋收的慶祝,很簡單。

沒有酒。酒是糧食釀的,糧食還不夠吃,哪有糧食釀酒。

沒有肉。肉倒是有,前幾天獵了一頭沙狼,肉曬成了肉乾,但捨不得吃,留著冬天。

隻有新米粥。

但每個人都喝得很滿足。

篝火燒得很旺。火是火煉仙子生的,她堆了好大一堆柴,火苗竄起來有一人多高,橘紅色的光把周圍十幾步都照亮了。火星從火堆裡蹦出來,飛到半空中,閃一閃的,像螢火蟲,然後慢慢暗下去,消失在黑夜裏。

人們圍著篝火坐成一圈,男人們坐得離火近,光膀子的、穿破褂子的,臉被火烤得紅彤彤的;女人們坐得稍遠一點,抱著孩子,或者靠著彼此的肩膀;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你追我趕,笑聲像撒了一把豆子在地上。

粥喝完了,碗還端在手裏。有人用指頭刮碗底,颳了又刮,直到碗底光溜溜的、一點粥糊都不剩了才罷休。阿蘿把自己的碗舔了一遍,又把石婆的碗要過來舔了一遍,石婆笑罵她“饞死鬼托生的”,她也不在乎。

“咱們來唱個歌吧。”石婆說。

她坐在火邊,懷裏抱著那個最小的孩子。孩子的頭靠在她懷裏,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小手還攥著她衣服的一角,不肯鬆手。

“唱什麼?”阿蘿歪著頭問。

“唱你教的那首。”石婆笑了笑,露出光光的牙床,“就是那個‘沙丘高,沙丘低’的那個。”

阿蘿清了清嗓子。

她坐在蕭寒旁邊,後背靠著他的胳膊,把碗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碗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火光在她的臉上跳躍,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她開口唱了——

“沙丘高,沙丘低,媽媽揹我過沙地……”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乾凈,像沙漠裏突然流出來的一股泉水。沒有伴奏,沒有和聲,就是簡簡單單的童聲,清澈見底的。

唱著唱著,有人的聲音加了進來。是火煉仙子,她的嗓子粗,像男聲,但音準很好,跟在阿蘿的後麵,像一條大河跟著一條小溪。

然後是一個年輕婦人,聲音細細的,顫顫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然後是馬熊。這個大嗓門的漢子,一開口像打雷,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趕緊把聲音壓低了,低得像牛叫。

然後是鐵骸。鐵骸平常不唱歌,但這次他唱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鐵皮,但意外的很好聽,有一種滄桑的味道。

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齊。

“沙丘高,沙丘低,媽媽揹我過沙地。

過了一丘又一丘,媽媽的背是我最大的天。

沙丘高,沙丘低,媽媽揹我過沙地。

等兒長大了,兒背媽媽過沙地……”

歌詞很簡單,曲調也很簡單,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但唱著唱著,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淚水和火光混在一起,在臉上亮晶晶地閃。

石婆沒有哭。她閉著眼睛,嘴唇跟著歌詞微微翕動,乾瘦的手有節奏地拍著懷裏孩子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蕭寒沒有唱。

他坐在篝火旁邊,拄著骨杖,看著那些唱歌的人。他的臉一半被火光照亮,一半藏在陰影裡。火光的橘色和影子的灰色在他臉上交界,像一幅用炭筆畫的肖像。

阿蘿唱完了。她偏過頭,靠著蕭寒的肩膀。

“哥哥,你為什麼不唱?”

“不會唱。”蕭寒說。

“騙人。”阿蘿小聲說,“你會的。媽媽教過你。你說過的。”

蕭寒沉默了。

“忘了。”他說。

“騙人。”阿蘿的聲音更小了,像生怕被別人聽到,“你是怕唱了會難過。”

蕭寒沒有說話。

風從火堆那邊吹過來,吹得篝火歪了一下,火星子往阿蘿那邊飄了幾顆,阿蘿用手扇了扇,也不躲。她仰起頭,看著蕭寒的下巴。蕭寒的下巴上有幾根胡茬,在火光裡一根一根地站著,像沙漠裏的枯草。

“哥哥。”阿蘿忽然說。

“嗯。”

“我也想媽媽了。”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帶著一點點哭腔,但沒有眼淚,“她走的時候,我還沒學會這首歌。後來我才學會的。要是她還在,我想唱給她聽。”

蕭寒的手抬起來,落在阿蘿的頭上。他的手大,粗糙,佈滿了老繭和傷疤,像一塊乾裂的老樹皮。但落下去的時候很輕,很慢,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麵上。

“她聽到了。”蕭寒說。

“真的嗎?”

“真的。”蕭寒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隻有阿蘿一個人能聽到,“她在天上聽著呢。”

阿蘿不再說話了。她靠著蕭寒的肩,聽著風吹過沙漠的聲音,聽著篝火劈啪的聲音,聽著遠處沙狼的嚎叫——悠長的、孤獨的、像有人在哭的嚎叫。

很遠了。沙狼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怕。

“哥哥。”

“嗯。”

“明年咱們種更多的地,好不好?”

“好。”

“種一百畝。”

蕭寒低了低頭,看著阿蘿的頭頂。她的頭髮被火光照得發紅,有一根草屑粘在上麵,他伸手輕輕捏掉。

“好。”他說。

“種一千畝。”

“好。”

“種到沙漠變成綠洲。”

蕭寒笑了。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笑,是那種很淡的、從嘴角緩緩漾開的笑,像冬天的冰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縫。

“好。”他說。

遠處,月亮升起來了。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沙漠的上空,像一個銀白色的燈籠。月光灑下來,把沙丘照得像鋪了一層霜。黍子地的茬子在月光裡投下細細的影子,像一排排整齊的針。薪火倉的木牌上,三個字在月光下模糊成了一團暗色,但每一個刻痕都還在,深深地嵌在木頭裏。

篝火還燒著,但火焰小了,變成了炭火,橘紅橘紅的,像一堆睡著了的小太陽。人們還沒有散去,三五成群地坐在火邊,低聲說著話,或者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聽著風聲。

秋天到了。

冬天還會遠嗎?

但他們不怕了。因為他們有糧食——一千二百斤黍子,堆在薪火倉裡,粒粒飽滿。

他們有水——井裏的水雖然不多,但還能喝一陣子。

他們有鹽——雖然不多,但省著用,還能撐一兩個月。

他們有彼此——老的石婆,殘的鐵骸,壯的馬熊,烈的火煉仙子,小的阿蘿,還有那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們還有希望。

那種剛剛發芽的、還很弱小、風一吹就瑟瑟發抖的、但確確實實長在心裏的希望。

篝火的餘燼在夜風裏一明一暗,像心臟在跳動。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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