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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33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趙石頭一家加入後的第十天,營地的人口變成了兩百四十四人。

多出來的那一個,是個嬰兒。

那天夜裏,風沙很大。蕭寒被一陣女人的慘叫聲驚醒,他拄著骨杖走出草棚時,看見青霖遺族聚居的那片矮棚子外圍了一圈人。火把的光在風裏搖搖晃晃,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一個老年婦人的聲音從棚子裏傳出來,沙啞、急促,像是在喊什麼口號,又像是在罵人。

“使勁!再使勁!你他孃的倒是使勁啊!”

然後是更慘烈的叫聲。那聲音像被風撕碎的布條,一截一截地從喉嚨裡擠出來,聽得人牙根發酸。

蕭寒站在人群外麵,沒有往裏擠。他看見鐵骸蹲在一棵枯死的胡楊樹下,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聽一場不想聽卻又不得不聽的戰報。火煉仙子站在棚子門口,手裏端著一盆熱水——那水其實已經不熱了,上麵還飄著一層細細的沙塵。她不停地換手,像是燙得拿不住,又像是冷得受不了。

阿蘿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悄悄走到蕭寒身邊,小手攥住他的衣角,仰著頭問:“哥哥,誰在叫?”

“有個小寶寶要出生了。”蕭寒低頭看她。

“出生很疼嗎?”

“應該很疼。”

阿蘿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埋進蕭寒的腰側,悶悶地說:“那阿蘿不要出生了。”

旁邊有人聽見了,想笑,又笑不出來。

足足折騰了兩個時辰,天都快亮了,那孩子的哭聲才終於響起來。

很細,很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拚了命地叫,聲音卻隻有那麼一點點。棚子裏傳來老年婦人如釋重負的笑罵聲:“嘿,小東西,嗓門倒不小!來來來,讓奶奶看看——喲,是個帶把兒的!”

人群裡有人鬆了口氣,有人低聲議論,有人轉身回去睡覺。火煉仙子端著那盆已經涼透的水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更像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她看見蕭寒,愣了一下,然後說:“母子平安。”

蕭寒點了點頭。

“那孩子……”火煉仙子頓了頓,“太小了,比我拳頭大不了多少。能活嗎?”

“能活。”蕭寒說。

火煉仙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是憑什麼這麼肯定的。

那孩子的母親叫阿依古,是青霖遺族裏最沉默的女人。她從來不多說一個字,吃飯時縮在最角落,幹活時悶著頭乾最重的活,從不求人,也從不對任何人表示親近。她的肚子大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但沒人敢問孩子的父親是誰。也許死在烘爐之戰了,也許死在更早的什麼地方,也許根本就不存在——在這片沙漠裏,一個女人活下來的方式有很多種,有些方式是不能問的。

蕭寒第二天下午去看那孩子。

他站在草棚外,沒有進去。草棚是用枯胡楊枝子和破獸皮搭的,矮得連彎腰都進不去。阿依古坐在裏麵,背靠著木樁,把孩子抱在懷裏。她看見蕭寒,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然後低下頭,繼續喂孩子。

沒有奶水。

她用一隻破碗盛了肉湯,熬得稀爛的那種,上麵還浮著幾粒沒碾碎的肉渣。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當勺子,舀起一勺,湊到嘴邊吹了吹,然後小心翼翼地喂進孩子嘴裏。孩子吃了一口,小臉皺成一團,嘴角溢位湯水,順著下巴滴到她的手臂上。她用手背擦掉,又喂第二口。第二口吐了一半出來。第三口嚥下去了。

孩子在她懷裏發出細細的、像老鼠一樣的哼唧聲,眼睛還沒睜開,兩隻小手攥成拳頭,不停地揮舞。

“活不了。”石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蕭寒身邊,蹲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她手裏拿著一把野菜,正在擇,枯黃的手指頭又快又準地掐掉根須,把能吃的葉子扔進一個破布袋裏。“沒有奶,這孩子撐不過冬天。”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

石婆說的沒錯。這片沙漠裏,連大人都吃不飽,哪來的奶水?肉湯能吊幾天命?十天?二十天?孩子的胃太小太嫩,消化不了肉渣,喝進去的湯水大部分都拉出來了,真正吸收的能有幾口?

“想辦法。”蕭寒說。

“想什麼辦法?”石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咱們自己都吃不飽。兩百多張嘴,每天的嚼穀都算不過來,哪還顧得上一個……”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蕭寒沒有接話。他站在草棚外,看著阿依古一勺一勺地喂孩子。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等孩子嚥下去了才喂下一勺。她的手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唸叨什麼。

也許是禱詞。也許是在跟孩子說話。也許什麼都沒說,隻是下意識地動。

“那就想辦法吃飽。”蕭寒終於開口了。

石婆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枯瘦的手指頭頓了一下,然後更加用力地掐掉一根根根須。她在這個瘸子身邊待了快一個月了,知道他說出來的話,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蕭寒拄著骨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那草棚一眼。

陽光正毒,草棚的陰影縮成窄窄的一條,剛好遮住阿依古的上半身。她的臉在暗處看不清楚,隻有那雙手被陽光照到,骨節分明,青筋畢露,穩穩地托著那個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兩百四十四張嘴。

蕭寒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每天,每個人至少要喝兩碗水,那就是將近五百碗。取水隊每天往返暗河,來回六個時辰,每人每次揹回來大約三十斤水。三十斤水,聽起來不少,但分給兩百多個人,每人隻能分到一小口。洗衣服?想都別想。洗澡?那是做夢。洗臉都是用沙子搓,搓完了拍一拍,沙塵掉下來,臉倒是乾淨了——至少比不搓乾淨。

食物更麻煩。

巨蜥肉早就吃完了。那隻巨蜥在暗河邊被蕭寒射殺,剝皮拆骨,連尾巴尖上的肉都剔下來熬了湯。兩百多個人分食,一人也就分了拳頭大的一塊。之後這十幾天,全靠燻肉撐著。那些燻肉是石猿部族攢下來的老底子,掛在棚子裏煙熏火燎,硬得像石頭,顏色黑得發亮。石婆每天用刀削薄薄幾片,泡在水裏煮,煮出來的湯有一層油花,聞著香,喝進嘴裏全是鹹味。

燻肉還剩三百多斤。按現在的消耗速度,撐不過一個月。

打獵隊每天天不亮就出發,分成三路,往不同的方向走。石虎帶一隊往東,那裏有一片乾涸的河床,偶爾能打到沙鼠和沙狐。鐵骸帶一隊往北,那邊是碎石灘,有蠍子和蜥蜴。還有一個叫阿木的青霖遺族年輕人帶一隊往西,那邊是一片乾枯的灌木叢,能掏鳥窩、挖蟲卵。

運氣好的時候,一天能打回來五六隻沙鼠、一兩隻沙狐,外加幾把蠍子和蟲卵。運氣不好的時候,空手而歸,連隻螞蟻都找不著。

石婆帶著幾個婦人在營地周圍挖野菜。沙漠裏的野菜不多,最常見的是沙蔥和鹼蓬,長在沙丘的背風麵,一叢一叢的,貼著地皮長,不仔細看根本找不著。還有沙棘,果子酸得要命,但好歹能吃。她們連駱駝刺的嫩芽都不放過,掐下來洗乾淨,用鹽水泡一泡,就當菜吃了。

蠍子也抓。用棍子捅開沙堆,蠍子竄出來,一石頭砸下去,挑起來扔進布袋裏。回去烤熟了,剝掉殼,裏麵的肉白生生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有人說是雞肉味,有人說像爛木頭。但不管什麼味,能嚥下去就行。

孩子們餓得哇哇叫。

營地裡有十幾個孩子,最小的就是青苗,最大的也不過七八歲。他們不懂什麼叫食物短缺,隻知道肚子餓,餓了就哭,哭了就要吃的。大人們把肉乾掰碎了泡水,自己喝湯,把泡軟的肉渣子撈出來給孩子。饒是如此,每個孩子的臉上都開始出現菜色——嘴唇乾裂,眼窩凹陷,顴骨突出來,像一具具縮小了的骷髏。

蕭寒看見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蹲在篝火旁邊,盯著鍋裡翻滾的肉湯,口水順著下巴滴到地上。那孩子的母親——一個石猿部族的年輕婦人——蹲在他身後,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再等等,還沒好。”

“我等不了了。”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等不了也得等。”母親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聽話。”

男孩不說話了,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鍋,像一隻餓了三天的幼狼。

蕭寒移開視線,看向遠處那片連綿的沙丘。陽光把沙丘照得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他的右腿又開始疼了,從膝蓋一直疼到腳趾,像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裏紮。他知道這不是舊傷複發,是天氣太熱,汗水浸進傷口裏,醃得生疼。

“這樣下去不行。”鐵骸蹲在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這個石猿部族的戰士頭領臉上有一條新疤,是昨天打獵時被沙狐抓的,從眉梢一直劃到耳根,還沒完全結痂,紅通通的一條。“得想辦法搞到更多的食物。”

蕭寒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遠處的沙丘,腦子裏在飛快地轉。

“趙石頭說的那個鹽湖,在哪個方向?”

鐵骸的眼睛亮了一下:“東邊,大概走兩天。盟主,你想去打鹽?”

“鹽能換東西。”蕭寒說,拄著骨杖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附近的村子、逃難的人,都缺鹽。有鹽,就能換糧食、換牲口、換訊息。”

趙石頭是三天前加入營地的。他是個鹽販子,原本在幾個綠洲之間販鹽為生,後來沙盜佔了鹽湖,斷了貨源,他沒了營生,帶著一家老小在沙漠裏遊盪,被石虎的打獵隊撿了回來。據他說,東邊那個鹽湖的鹽層很厚,夠幾百人吃上十年。但鹽湖被一夥沙盜佔了,領頭的是個獨眼龍,心狠手辣,手下有三四十號人,還有十幾頭沙狼。

“可是那地方有沙盜……”鐵骸遲疑了一下。

“我知道。”蕭寒頓了頓,“所以得先去摸摸底。”

他轉頭看向石虎。石虎正在磨刀,蹲在一塊石頭上,把一把短刀在磨石上來來回回地推,每推一下就用拇指試試刀刃。他二十齣頭的年紀,個子不高,但很結實,肩膀寬得像門板。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看人的時候會微微眯起來,像在瞄準。

石婆說,石虎是她大哥的兒子,從小在沙漠裏長大,八歲就能用彈弓打沙雀,十二歲就跟著大人打沙狼,十五歲那年一個人追著一隻沙狐跑了三天三夜,最後把沙狐活活累死。他的箭法在石猿部族裏排第一,近身搏鬥也不差,是營地裡最好的獵人。

“石虎,敢不敢跟我去一趟鹽湖?”

石虎停下磨刀的動作,抬起頭,咧嘴一笑。他的牙齒很白,在這片灰撲撲的營地裡顯得格外醒目。

“盟主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蕭寒點頭:“明天一早出發。帶上弓箭和毒箭,多帶水。”

“我也去。”酒劍仙從後麵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蹌。

蕭寒皺眉看著他。酒劍仙這幾天一直在發燒,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他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上麵沾滿了沙子和枯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會行走的乾屍。

“你燒還沒退。”蕭寒說。

“死不了。”酒劍仙擺擺手,在他旁邊蹲下來。他蹲下去的姿勢很慢,像一扇生鏽的門被一點點合上。蹲穩之後,他喘了幾口氣,才接著說:“老子雖然沒了修為,但眼力還在。沙盜多少人,什麼裝備,一眼就能看出來。你不帶我去,等於白跑一趟。”

蕭寒看著他。

酒劍仙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那雙曾經鋒芒畢露的眼睛現在黯淡了許多,像兩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但裏麵的火苗還在,搖搖晃晃地,不肯滅。

“帶上他可以。”石虎說,“他眼神好使,比我強。”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沒亮,蕭寒就帶著石虎和酒劍仙出發了。

沙漠的清晨很冷,冷得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三個人裹著破獸皮,縮著脖子往前走。蕭寒的右腿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他把骨杖拄得很深,每一次落地都紮進沙子裏,藉著這股力把身體往前推。

石虎走在最前麵,用一根長棍探路。他的動作很熟練,長棍在沙麵上輕輕點一下,就能判斷出下麵是實沙還是流沙。碰到流沙,他就繞過去,用長棍在沙麵上畫一個圈,示意後麵的人不要靠近。

酒劍仙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身後的腳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前麪人的腳印裡,這樣能減少痕跡。他每隔一會兒就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抓起一把沙子,揚到空中,看風向。

“你在幹什麼?”石虎回頭問。

“看有沒有人跟著咱們。”酒劍仙說,“沙子揚起來,如果被風吹散,說明風向沒變。如果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說明後麵有人。”

石虎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走了整整一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頭頂,再慢慢落到西邊。沙漠裏的溫度像坐過山車,早晨冷得發抖,中午熱得冒油,傍晚又開始變冷。三個人隻帶了兩皮袋水,每人每次隻能喝一小口,含在嘴裏潤潤喉嚨,再慢慢嚥下去。

蕭寒的右腿越來越疼。繃帶被汗水浸透了,又幹了,乾透了又被汗水浸透,反反覆復,布料變得硬邦邦的,像一層殼。每走一步,那層殼就磨著傷口,疼得他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盟主,歇一會兒吧。”石虎說。

“不用。”蕭寒搖頭,“天黑之前趕到鹽湖。”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到了。

三個人趴在一座高大的沙丘頂上,下麵是鹽湖。

蕭寒第一眼看見那片鹽湖時,心裏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片低窪地,方圓大概有幾百丈。積水不多,隻在最低窪的地方有一小片淺水,映著天光,像一麵碎了的銅鏡。但鹽層很厚,白色的鹽殼在夕陽下泛著光,刺得人眼睛發酸。有些地方的鹽殼翹起來,像乾裂的河床,裂縫裏露出下麵的黑泥。湖邊長著幾叢駱駝刺和紅柳,灰撲撲的,蔫頭耷腦的,像是被鹽醃過的鹹菜。遠處還有一小片胡楊林,大部分已經枯死了,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像無數隻伸出來的手。但還有幾棵活著,稀稀拉拉的幾片葉子在風裏晃蕩,黃得發亮。

湖邊搭著十幾頂破舊的帳篷。那些帳篷是用各種材料拚湊起來的——獸皮、帆布、草蓆、甚至還有幾件衣服。最大的那頂帳篷是用一整張沙狼皮縫的,灰白色的狼毛在風裏微微飄動,像一個趴在地上的巨大野獸。

帳篷前麵拴著幾頭沙狼,懶洋洋地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那些沙狼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圈,毛色發灰,背上的鬃毛又硬又密,像一根根鐵針。它們的耳朵豎著,時不時轉動一下,捕捉風裏的聲音。

帳篷之間,有人走動。

蕭寒眯起眼睛,默默數著。

三十二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光著膀子,露出滿身的傷疤和刺青。有的裹著破袍子,腰間別著刀。還有幾個蹲在地上,圍著一堆火,火上烤著一隻什麼動物,肉香順著風飄過來,連蕭寒都聞到了。

“三十二個。”酒劍仙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沙狼十四頭。有刀,有弓,但沒有甲。領頭的是那個——”

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頂帳篷。帳篷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手裏都拿著刀。帳篷裏麵有人說話,聲音聽不清楚,但能看見獸皮門簾在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在裏麵走動。

帳篷外,一個獨眼龍正在烤一塊肉。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翹著二郎腿,一隻手拿著肉串,一隻手端著酒碗。他的右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左眼很小,但很亮,像一顆毒蛇的眼珠。他臉上的鬍子亂糟糟的,從顴骨一直長到脖子,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皮甲,皮甲上掛著幾個銅扣環,每一個扣環上都拴著一個小鈴鐺,他動一下,鈴鐺就叮叮噹噹地響。

“趙石頭說的獨眼龍,應該就是他了。”蕭寒說。

“動手嗎?”石虎低聲問,手已經摸上了箭壺。他的手指頭在箭羽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撫摸情人的頭髮。他的呼吸變得又輕又長,整個人像一張拉開的弓。

“不急。”蕭寒搖頭,“先看看。”

他們在沙丘上趴了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裡,蕭寒看得很仔細。他記住了每一頂帳篷的位置,每一條進出的路線,每一頭沙狼的拴樁。他甚至記住了幾個沙盜的臉——那個臉上有刀疤的,那個缺了一隻耳朵的,那個走路一瘸一拐的。

沙盜們在喝酒、劃拳、吵鬧。他們用的碗是破的,酒是從一個羊皮袋裏倒出來的,顏色渾濁,像淘米水。但他們喝得很高興,劃拳的聲音很大,吵得連遠處的駱駝刺都在發抖。

有三個人被打了。

那三個人大概是犯了什麼錯,被綁在木樁上,兩個沙盜拿著鞭子抽。鞭子是沙狼皮編的,抽在肉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每一下都帶起一道血痕。被打的人咬著牙不吭聲,旁邊圍著的人卻在笑,笑得前仰後合。

一個年輕的沙盜想逃跑。

他趁著其他人不注意,悄悄解開拴沙狼的繩子,騎上一頭沙狼就往外麵跑。但沙狼跑了沒多遠就被發現了,幾個沙盜騎上其他的沙狼追上去,沒用多久就把他抓了回來。

他被綁在木樁上,當著所有人的麵抽了十幾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後背上的肉都翻開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獨眼龍走過來,蹲在他麵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說了幾句話。那個年輕人拚命搖頭,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從臉上淌下來。

獨眼龍笑了笑,站起來,一刀砍掉了他的小指。

慘叫聲在沙漠裏回蕩了很久。

“這群王八蛋。”酒劍仙低聲罵了一句,手指攥緊了沙子,指節發白。

蕭寒沒有出聲。他隻是默默地看著,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裏。他看見獨眼龍把砍下來的小指扔進火裡,看著它被燒焦、捲曲、變成一截黑炭。他看見那個年輕人疼得昏過去,又被一盆水潑醒。他看見其他的沙盜圍在旁邊,有的在笑,有的麵無表情,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

“走。”蕭寒最後說,“回去。”

回去的路上,蕭寒一直在想。

三十二個沙盜,十四頭沙狼。有刀有弓,但沒有甲。裝備簡陋,但人多勢眾。營地沒有圍牆,沒有壕溝,防守鬆散。但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真要打起來,拚的就是誰更不怕死。

營地裡能打仗的,滿打滿算不到一百人。大部分是石猿部族的婦人和青霖遺族的年輕人,沒上過戰場,沒見過血。逍遙會的劍修雖然能打,但隻剩下四十多個,而且修為被壓製,跟凡人沒什麼區別。他們的劍還在,但使不出劍氣,隻能當普通的刀劍用。

硬打,打不過。

得想別的辦法。

“盟主,你在想什麼?”石虎問。他走在前麵,長棍在沙麵上點來點去,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在想怎麼把那群王八蛋的鹽,變成咱們的鹽。”蕭寒說。

石虎咧嘴笑了:“那還用想?趁半夜摸進去,一人一箭,全放倒。”

“然後呢?”蕭寒反問,“鹽湖那麼大,你一個人能背多少鹽?咱們營地裡兩百多張嘴,鹽吃完了怎麼辦?沙盜還會再來,下次來的就不是三十二個,是六十個、一百個。”

石虎不說話了。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蕭寒,眼睛裏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思考。

“得讓他們自己走。”蕭寒說,“或者,讓他們覺得,這地方不值得守。”

酒劍仙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的臉色還是蠟黃,但眼神比剛才清明瞭一些。

“盟主,你有主意了?”

蕭寒沒有回答。他加快了腳步,瘸腿的右腳踏在沙地上,一深一淺,留下兩行歪歪扭扭的腳印。

走到第三天返程時,他們遭遇了沙暴。

不是那種遮天蔽日的大沙暴,而是沙漠裏最常見的小型旋風。蕭寒最先看見它——遠處的沙地上,有一根細細的沙柱在旋轉,像一個倒立的漏鬥,上粗下細,頂端連著天,底端拖著地。它移動得很快,一路捲起沙石和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趴下!”蕭寒大喝一聲,第一個撲倒在地。

他的動作很快,但右腿不給力,撲倒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著牙,用手護住頭臉,把整個身體緊緊貼在沙地上。

酒劍仙和石虎也趴下了。石虎趴在他左邊,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怕他被風捲走。酒劍仙趴在他右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沙柱從他們身邊掠過。

那一瞬間,蕭寒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風灌進他的耳朵裡,發出“嗡嗡”的轟鳴,像有一千隻蜜蜂在裏麵飛。沙石打在背上,生疼,像被人用砂紙一遍一遍地磨。有一塊飛石砸中了他的右腿,砸在傷口上,疼得他悶哼一聲,死死咬住牙,嘴裏全是血腥味。

他聽見石虎在喊什麼,但聽不清楚。風聲太大了,大得把所有的聲音都吞掉了。

沙柱過去了。

像它來的時候一樣突然,走的時候也突然。風停了,沙子不再飛了,世界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三個人從沙堆裡爬起來。

蕭寒先站起來,用骨杖撐著身體。他渾身上下都是沙子,頭髮裡、耳朵裡、嘴裏、鼻孔裡,全是沙子。他吐了一口唾沫,全是沙。他眨了眨眼,眼睫毛上掛著一層細細的沙塵,看東西都是模糊的。

酒劍仙從沙堆裡拱出來,像一隻從土裏鑽出來的蟲子。他“呸呸呸”地吐著嘴裏的沙子,一邊吐一邊罵:“這鬼地方,連風都跟人過不去。”

石虎最後一個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利索,抖了抖身上的沙子,像一隻剛從水裏爬上來的狗。他的長棍被風捲走了,他四處找了找,在十幾丈外找到了,插在沙地裡,隻露出一個頭。

蕭寒低頭看了看右腿。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出一個個深紅色的小圓點。

“盟主,你的腿……”石虎臉色一變,走過來要扶他。

“沒事。”蕭寒重新繫了係繃帶。他把繃帶解開,露出下麵的傷口。傷口裂開了,肉翻出來,紅通通的,還在往外滲血。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破布——本來是擦臉用的,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按在傷口上,用繃帶重新纏緊,打了個死結。“繼續走。”

他沒有再休息。

石虎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酒劍仙走在後麵,也不再回頭看了——他知道,這個瘸子不需要別人等他。

回到營地時,天已經黑了。

營地的篝火在遠處亮著,像一顆墜落在沙漠裏的星星。蕭寒看見那些火光時,右腿突然軟了一下,他拄著骨杖撐住了,沒有倒下去。

阿蘿第一個衝過來。

她不知道在營地入口等了多久,看見蕭寒的身影出現在沙丘上,就像一隻小兔子一樣竄過來,一頭紮進他懷裏,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衣服裡。

她沒有哭。隻是抱著,抱得很緊。

“哥哥回來了。”

“嗯,回來了。”

蕭寒摸了摸她的頭。她的頭髮上有沙子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煙火味。他的手在她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拍了拍。

“哥哥你受傷了。”阿蘿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

“一點小傷,不礙事。”

“騙人。”阿蘿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你每次都說一點小傷,每次都騙人。”

蕭寒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鐵骸迎上來,手裏舉著一根火把。火光照在蕭寒臉上,照出他滿身的沙土和右腿上被血浸透的繃帶。鐵骸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多問,隻是說:“召集所有人?”

“召集所有人。”蕭寒點頭,“我有事要說。”

篝火旁,所有人圍坐在一起。

火光照著每一張臉。石婆枯瘦的臉,火煉仙子疲憊的臉,阿依古沉默的臉,趙石頭惶恐的臉,還有那些青霖遺族的年輕人、石猿部族的婦人、逍遙會的劍修——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飢餓、疲憊、不安。

蕭寒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圖。

他把鹽湖的地形畫了出來——沙丘、湖麵、帳篷、拴樁、進出路線。他的畫很粗糙,但每一個標記都很清楚。他一邊畫一邊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楚。

三十二個沙盜,十四頭沙狼。沒有甲,裝備簡陋,防守鬆散。但硬打,打不過。

“所以,不能硬打。”他說,“得智取。”

“怎麼個智取法?”鐵骸問。他坐在蕭寒對麵,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眉頭皺得很緊。

蕭寒指著地圖上的鹽湖:“沙盜的營地,在水源旁邊。他們的水,都從湖裏取。咱們要做的,不是殺人,而是——斷水。”

“怎麼斷?”

“在湖的上遊,挖一條溝,把水引走。或者,往水裏下毒。但咱們的毒箭不夠,毒不死那麼多人。而且毒死了,湖水也不能用了。”

“那怎麼辦?”火煉仙子問。她坐在石婆旁邊,手裏端著一碗水,一直沒有喝。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了一個辦法,但得賭一把。”

他把自己的計劃說了。

眾人聽完,麵麵相覷。

鐵骸第一個開口:“這……能行嗎?”他的聲音裏帶著猶豫,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賭一把就知道了。”蕭寒站起來,拄著骨杖,看向東邊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沙地上,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問號。“明天,再派幾個人去盯著,摸清楚沙盜換崗的時間、巡邏的路線。三天之後,動手。”

沒有人反對。

兩百多個人,在這片沙漠裏掙紮求生,每個人都清楚——不冒險,就是等死。與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散會後,人群慢慢散去。

篝火漸漸暗下來,隻剩下幾根粗大的柴還在燒,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火星子飛起來,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散,消失在夜色裡。

蕭寒一個人坐在篝火旁,看著火焰發獃。

他在想那個鹽湖。在想獨眼龍的鈴鐺。在想那個被砍掉小指的年輕人。在想阿依古懷裏的青苗。在想營地裡的兩百多張嘴。

每一張都要吃東西。

每一張都要喝水。

每一張都是活生生的命。

阿蘿走過來,挨著他坐下。她的小身子靠過來,暖烘烘的,像一隻小爐子。她沒有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靠著。

“哥哥,你要去打壞人了嗎?”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

“嗯。”

“會受傷嗎?”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會。”

阿蘿低下頭,小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蕭寒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好久,她才說:“哥哥,你要小心。阿蘿會等你回來的。”

蕭寒用僅剩的右手,輕輕攬住她。

她的肩膀很窄,很瘦,骨頭硌手。她把臉埋進他的臂彎裡,呼吸很輕,很慢,一下一下地,像一隻睡著了的小動物。

“好。”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父女兩人的身影,在沙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沙漠的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黃沙。

那片鹽湖在四十裡外,白色的鹽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獨眼龍大概還在喝酒,沙狼大概還在打盹,那個被砍掉小指的年輕人大概還在流血。

這片荒原上,戰爭的氣息,越來越近了。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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