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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22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戰局在慘烈中僵持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對於尋常凡人而言,不過是日頭從東升到西斜的半日勞作;對於修士而言,不過是打坐入定的一瞬;但對於此刻青霖界內的每一個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架在烈火上反覆煎熬。

仙庭左翼的混亂雖被鎮壓下去,但周天星鬥大陣的完整性已然受損——那被時序道韻強行撕開的裂口雖已彌合,裂痕卻如同傷疤般永遠留在了大陣的光幕上。鎮元仙帝被迫中斷烘爐預熱、親自坐鎮排程的半個時辰,為青霖界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然而,這喘息太過短暫,短暫到傷員還沒來得及包紮完第二道傷口,儲備還沒來得及清點完畢,更猛烈的風暴便已降臨。

當鎮元仙帝那襲明黃道袍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中軍大帳前,當那麵綉著周天星辰的令旗高高舉起,十萬戮神衛精銳如同黑色的潮水,緩緩而堅定地向青霖界壓來時,所有人都知道——最後的時刻,近了。

那些戮神衛,每個人身上都纏繞著實質般的殺氣。他們不是尋常天兵,而是從億萬生靈中選拔出來、經過萬界烘爐一絲絲煉去人性、隻剩下殺戮本能的兵器。他們的眼睛是空洞的,空洞得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們的步伐是整齊的,整齊得像是同一具身體生出的十萬條腿。當他們同時前進時,那踏在虛空中的腳步聲匯聚成一種沉悶的、壓抑的、如同擂鼓般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一個守界者的心上。

青霖界內,蕭寒單膝跪在望仙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身上纏滿了造化繃帶——那是青鸞界主親手為他包紮的。青鸞界主的手在顫抖,她活了幾千年,親手包紮過的傷患不計其數,卻從未像此刻這般,一邊包紮一邊忍不住別過頭去,不忍再看。蕭寒的左肩有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傷口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鎮元仙帝的掌力餘韻,如同附骨之疽般,仍在持續侵蝕著他的血肉。那傷不是正麵擊中,僅僅是餘波掃過,便已如此。若非關鍵時刻他以時序道韻強行扭曲了攻擊軌跡,此刻的他,早已是一具屍體,甚至可能連屍體都留不下——被鎮元仙帝的掌力擊中,往往是直接化作虛無。

“盟主,您不能再出戰了!”

幽影從陰影中浮現。他的身形比往日更加虛幻,幾乎到了半透明的程度——接連不斷的潛行、偵察、暗殺,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是在耗盡自己的本源。他的聲音急切,甚至帶著一絲哀求:

“您的道基雖已重塑,但接連大戰消耗過甚,尤其是最後那一劍——您以自身為引、透支烘爐的那一劍,已傷及本源!屬下雖不懂高深道法,但屬下看得見!您的眉心,那團時序道韻的光芒,比三天前暗淡了何止七成?!再強行出手,恐有...道崩之危啊!”

“道崩?”

蕭寒抬起頭。他的臉色是慘白的,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漆黑,依舊幽深,依舊燃燒著某種不容熄滅的東西。他看向幽影,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幽影,你看看外麵。”

他抬手指向界壁之外。

透過那層已佈滿裂紋的防護光幕——那些裂紋如同蛛網般密密麻麻,最寬處已能容一人通過——可以清晰看到外麵的景象:十萬戮神衛已結成巨大的戰陣,將青霖界團團圍困。戰陣如同一隻巨大的黑色磨盤,緩緩旋轉著,每旋轉一圈,便向內收縮百裡。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冰冷肅殺的氣息,那氣息匯聚在一起,化作實質般的威壓,即便是隔著界壁,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更遠處,萬界烘爐的暗紅光芒再次亮起。這一次的預熱比之前更快、更猛烈——那些原本暗沉的符文,此刻已全部亮起,如同無數隻血紅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青霖界。烘爐周圍的虛空已被燒得扭曲變形,一道道黑色的空間裂隙如同蛇信般吞吐不定。鎮元仙帝不會再給任何機會了,這一次,一旦預熱完成,烘爐便會立刻全功率啟動,將整個青霖界連同界內的一切,盡數吞噬、煉化。

而青霖界內,儲備已近枯竭。

凈魂露徹底斷供——最後一隻玉瓶在昨夜被送往傷兵營,瓶底朝天地滴下最後一滴,便再無聲息。星辰精金隻剩最後一成——那是巧手仙姑含著淚鎖進寶庫最深處的,她說這是留給蕭寒鑄劍的,誰也不能動。靈石勉強維持大陣運轉三天——這是星痕長老拿著賬本,一個字一個字算出來的,算完後,他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可怕的是士氣。

雖然蕭寒歸來、左翼突襲成功帶來了短暫的振奮,但當十萬戮神衛的陰影再次籠罩頭頂,當烘爐的吞噬力場再次增強,那絕望依舊如同潮水般,漫過每一道堤防,滲進每一個人的心裏。傷兵營裡,有人在無聲地流淚;婦孺藏身處,有母親緊緊捂住孩子的嘴,不讓他們發出聲音;那些還站得起來的戰士,握著兵器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後,身後的親人依舊逃不掉。

“這一戰,不是我出不出戰的問題。”

蕭寒緩緩站起。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著傷口,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咬著牙,一點點站直了身體。他走到望仙台邊緣,扶著欄杆,目光掃過下方那些仍在堅持、仍在戰鬥的身影——

鐵骸渾身浴血,正與一頭戮神衛的異獸搏殺。那異獸形如巨狼,卻比尋常狼犬大出十倍,滿口獠牙泛著幽藍的光。鐵骸的左臂已被咬得露出骨頭,他卻像感覺不到痛般,掄起拳頭狠狠砸向異獸的頭顱,一拳,兩拳,三拳...直到那異獸的腦袋被砸成一灘肉泥。然後他踉蹌著站起來,用那露出骨頭的手臂,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火煉仙子半邊臉被燒焦了——那是剛才為了掩護一群婦孺撤退,被戮神衛的戮神火焰掃中的結果。她的右眼腫得睜不開,左眼卻依舊明亮如炬。她站在一群老弱婦孺前麵,雙手結印,催動火焰轟擊著試圖靠近的敵軍。每一次轟擊,她臉上都會滲出一縷鮮血,但她始終沒有後退一步。

石猿部族的老族長帶著十幾個青壯,用簡陋的農具改造的武器,守護著一群婦孺。那些婦孺是他們在三天前的戰鬥中,從被屠戮的村莊裏救出來的。老族長的背已經駝了,握著鋤頭的雙手青筋暴起,眼神卻像山一樣沉穩。他身後的那些青壯,有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甚至連修鍊都未曾入門,但他們站成一排,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那些更弱小的人前麵。

“是他們,在替我出戰。”

蕭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是壓上了一座山。

“我若退,他們必死。我若戰,至少...能多殺幾個。”

幽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是默默上前一步,站在蕭寒身側偏後的位置——那是護衛的位置。他不再勸了。

就在這時——

界壁外,一道金甲身影突然脫離戮神衛戰陣,獨自飛至距青霖界百裡處,懸停於虛空。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

他麵容俊朗,劍眉星目,五官如同刀削斧鑿般立體。他身著金甲,那金甲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禁製符文——那是控製符文,是防止他叛逃的枷鎖。他的腰懸一枚血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古篆字:“首”。那是“煉星使首座”的令牌。他周身環繞著淡淡的血色光暈,那是常年鎮守烘爐、被烘爐氣息侵蝕留下的印記。但在他眼神深處,卻藏著某種極力壓抑的掙紮與痛苦——那種痛苦,如同被關在籠中太久的困獸,早已忘記了自由的滋味,卻依舊會在夜深人靜時,對著月亮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望向青霖界內,嘴唇微動,卻未發出聲音。他的目光穿過界壁的裂紋,穿過戰場的硝煙,似乎在尋找什麼。片刻後,他抬手,將一道血色流光打入界壁,而後轉身返回陣中,始終未發一言。他的背影筆直,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像是一個早已知道自己結局的人,在赴死之前,最後再看一眼這個世界。

那血色流光穿過界壁裂紋,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穿過層層警戒,直直飛向蕭寒。幽影本能地要攔截,蕭寒抬手止住他:

“讓他來。”

流光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血色玉簡。玉簡不大,隻有兩指寬,一掌長,通體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絲金屬的質感。簡身溫熱,帶著主人灼燙的體溫,以及...顫抖的指痕——那些指痕很淺,卻很深地刻進了玉簡裡,像是在書寫時,握著玉簡的手一直在顫抖。

蕭寒神識探入。

一瞬間,他的麵色變了。

“時序執刃者親啟:

吾名長歌,煉星使首座,奉命鎮守烘爐‘人核’。舍妹長琴,被囚永寂冰牢三百載,吾為質聽命,苟活至今。

汝赴玄冰天之事,吾已知曉。長琴雖逝,卻得解脫。此恩,沒齒難忘。

今日傳訊,非為求援,而為告知:

‘人核’之裂痕,不足以毀爐。但吾於鎮守期間,暗中發現‘三核共鳴’之致命弱點——若在烘爐全功率啟動、三核共振剎那,同時擊破三核,則烘爐自毀,反噬之力足以重創方圓萬裡一切敵我。

吾願為內應,於烘爐啟動最後一刻,自爆命魂,引動‘人核’提前爆發,助汝創造擊破‘天’‘地’二核之機。

然吾有一求:

長琴留下的‘心形結晶’,能否...予吾一觀?隻一眼,便足矣。

——長歌,絕筆。”

絕筆信。

那兩個字,如同兩把刀,狠狠紮進蕭寒心裏。

他握著玉簡的手,微微收緊。他能感受到,那玉簡裡,除了文字,還封存著一種極淡極淡的氣息——那是一個人在寫下絕筆時,不可避免流露出的情緒。那情緒裡有解脫,有決絕,有不捨,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期盼。

那是三百年來,第一次,他敢於期盼什麼。

蕭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永寂冰牢中,長琴燃燒靈魂時那解脫的眼神。那張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在被烈焰吞沒的最後一瞬,嘴角竟微微上揚,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三百年的重擔。他想起她消散前那句斷斷續續的話:“給...寒淵...告訴他...我不恨...”他想起玄冰仙王(寒淵)昏迷前那解脫與痛苦交織的神情——那是七千載鎮壓、眼睜睜看著摯愛受苦卻無能為力的無盡煎熬。

這兄妹二人,一個為質三百年,鎮守兇器,日日煎熬於殺戮與良知之間;一個被囚三百載,噬憶冰鎖貫身,生不如死地活在永恆的寒冷與黑暗裏。而那個叫寒淵的男人,則被奴印控製,鎮守極寒眼七千載,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子受苦、看著心愛的女子留下的孩子受苦,卻無能為力。

三個被仙帝玩弄於股掌的靈魂。

三個在黑暗中掙紮、卻從未真正放棄的靈魂。

如今,長琴已逝,寒淵將醒,而長歌...這個素未謀麵的男人,這個被逼著成為煉星使、雙手沾滿鮮血的男人,這個三百年來隻能把對妹妹的思念壓在心底、連看一眼都不敢的男人,願以死為薪,點燃最後一簇火種。

“幽影。”

蕭寒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刻死寂。

“在。”

“去青霖源池,把那枚冰藍色的心形結晶取來。還有...把玄冰仙王(寒淵)也帶過來。”

幽影一愣,隨即領命而去。他的身形融入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蕭寒依舊站在望仙台上,握緊那枚血色玉簡。玉簡的溫度已經慢慢降下來,但他能感覺到,那裏麵封存的某種東西,依舊滾燙。

片刻後,兩樣東西擺在蕭寒麵前。

一枚懸浮的、散發著淡淡溫暖光芒的冰藍心形結晶——那是長琴燃燒靈魂後留下的唯一遺物。結晶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片小小的星空。那些星光緩慢流轉著,柔和而溫暖,與永寂冰牢的萬年冰寒截然相反。這是長琴用最後的力量,留給這世間唯一的溫暖。

一個昏迷不醒、銀髮披散的中年男子——寒淵。他被幽影攙扶著,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帶到瞭望仙台。他的臉色慘白,眉頭緊鎖,嘴唇毫無血色,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身體依舊微微顫抖著——那是奴印反噬帶來的痛苦,也是七千載鎮壓留下的暗傷。他的銀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每一根都透著冰寒的氣息,那氣息與結晶的溫暖形成鮮明對比。

蕭寒左手托起結晶,右手按在寒淵眉心,一縷造化道韻緩緩探入。

造化道韻,溫和而包容,帶著一絲滋養生機的力量。它緩緩滲入寒淵的識海,如同一縷春風,吹過那冰封萬古的荒原。

昏迷中,寒淵的眉頭突然緊皺。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微動,發出極其微弱、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長...琴...不...不要...”

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滲出,卻因為極寒的體質,在滲出眼眶的瞬間便凝結成細小的冰晶,掛在睫毛上,微微顫動。

那是七千載鎮壓中,唯一支撐他的執念。

蕭寒輕嘆一聲。他的動作更輕柔了,左手托著結晶,緩緩靠近寒淵的眉心。那結晶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內部的星光流轉得更快了,溫暖的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心跳的節奏。

他以造化道韻為引,讓那縷屬於長琴的最後祝福,從結晶中緩緩溢位,如同一縷輕煙,一絲微風,一滴露珠,緩緩滲入寒淵的眉心,滲入他的識海,滲入那冰封了七千載的最深處。

昏迷的仙王,眼角滑落一滴...冰藍色的淚。

那滴淚很清澈,清澈得能看見裏麵倒映的星光;那滴淚很燙,燙得在它滑落的瞬間,連寒淵自身散發的極寒都無法將它凍結。它沿著他的臉頰緩緩滑下,最後滴落在望仙台的石板上,凝成一粒晶瑩的冰珠,在晨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做完這一切,蕭寒取出那枚血色玉簡。他以眉心殘餘的最後一絲玄冰魄氣息為引——那玄冰魄雖已煉化入魂,但仍保留著極其微弱的感應。他閉上眼,仔細感應著那絲若有若無的聯絡,而後在玉簡上,一筆一劃,刻下一行字:

“長琴已安息。寒淵將醒。汝之抉擇,吾以薪火盟盟主之名,鄭重接下。待決戰起,吾必以全力擊破‘天’‘地’二核,不負汝捨命一搏。

另:長琴留於此間之物,吾已予寒淵一觀。待戰事稍歇,若吾等皆存,當親送汝兄妹遺物歸鄉。

——蕭寒”

刻罷,他抬手,將玉簡以時序道韻包裹,循著玄冰魄那絲若有若無的感應,輕輕一送。

玉簡如同一道流光,穿過界壁的裂紋,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穿過層層警戒和禁製,無聲無息地沒入仙庭大軍深處,那座懸浮於烘爐側後方的煉星使專屬行宮。

行宮深處,一間狹小的靜室內。

一個金甲男子盤膝而坐。他的麵前,是一麵水鏡,水鏡中映出的,是青霖界的景象——那些殘破的界壁,那些仍在堅守的身影,那些...他努力尋找卻始終找不到的,屬於妹妹的氣息。

忽然,他猛地抬頭。

一道流光穿過靜室的禁製,穿過他的護體金光,直直落在他掌心。那禁製是他親手佈下的,那護體金光是他修鍊千年的本命真元,任何外力侵入,都會引發他的警覺和反擊。但這一道流光,卻如同歸巢的鳥兒,如同回家的遊子,沒有任何阻礙地,落進他的手裏。

血色玉簡。

他認出,那是自己送出去的那枚。隻是此刻,玉簡上多了一行字。

他捧著玉簡的手,開始顫抖。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每看一個字,眼眶便紅上一分,每看一個字,呼吸便急促一分。當看到“長琴已安息”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擊中;當看到“寒淵將醒”時,他的嘴唇劇烈顫抖,咬得幾乎滲出血來;當看到“若吾等皆存,當親送汝兄妹遺物歸鄉”時,他再也忍不住——

一道壓抑的、顫抖的、似哭似笑的低沉嗚咽,從喉嚨深處溢位。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那聲音很重,重得像壓了三百年的石頭,終於有了片刻的鬆動。他用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著,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一滴一滴,滴在那枚血色玉簡上,滴在那行“若吾等皆存”的字跡上。

片刻後,他抬起頭,擦乾眼淚,將玉簡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

而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決絕。

再無音訊。

但蕭寒知道,盟約已成。

就在蕭寒準備離開望仙台、召集核心成員部署決戰的當口——

身後,一道虛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讓...老夫...也去...”

蕭寒轉身。

昏迷的玄冰仙王——寒淵,竟已蘇醒!

他勉強睜開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不再是萬古冰封的漠然。七千載的冰封,三百載的煎熬,此刻都化作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有悲慟,為那逝去的女子;有悔恨,為自己七千載的無力;有決絕,為那即將赴死的孩子;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已忘記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仙庭大軍方向,指向那座懸浮的煉星使行宮。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畢露,卻在這一刻,穩如磐石。

“那孩子...我看著他...長大的...”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每說一個字都要喘息許久,但他堅持說下去:

“長琴被囚後...我眼睜睜看著...他被逼著...成為煉星使...看著他的手...第一次沾血...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卻...無能為力...”

他咳出一口冰藍色的血。那血落在石板上,瞬間凝成冰霜,卻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那是七千載鎮壓留下的暗傷,是奴印反噬的惡果,是他早已油盡燈枯的證明。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

“如今...他要赴死...老夫...豈能...袖手?!”

他掙紮著要起身。那動作很慢,很艱難,每一寸的移動都像是在與無形的枷鎖抗爭。他的雙手撐在地上,顫抖著,一點點撐起自己的身體,額頭的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蕭寒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

“你奴印反噬,道基半毀,去送死嗎?”

蕭寒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他能感覺到,手掌下的這具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體內的道韻幾乎支離破碎,隻剩下最本源的那一絲冰寒之力,還在勉強維持著生機。

“送死...又如何?”

寒淵抬起頭,慘然一笑。那笑容裡,有七千載的滄桑,有三百載的煎熬,有此刻的決絕,還有一種蕭寒很熟悉的東西——那是當他決定燃燒自己、換取青霖界一線生機時,也曾有過的光芒。

“老夫苟活七千載...負了長琴...負了那孩子...負了自己...如今...能以殘軀...為他們的解脫...添一把薪火...”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

“是贖罪,不是送死。”

蕭寒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老了,老得像一座冰封了七千載的雪山;那雙眼睛又很年輕,年輕得像一個終於找到方向的孩子。在那雙眼睛深處,他看到了一個男人七千載的愧疚,三百載的煎熬,還有此刻終於可以放下一切的釋然。

許久,蕭寒緩緩鬆開手。

“好。但你需聽我調遣,不可擅動。”

他沉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石頭裏:

“你的‘絕對寒域’,是剋製烘爐熔煉之力的關鍵。決戰時,你負責壓製‘天核’爆發時的熔煉反噬,為我和長歌創造那一剎那的機會。記住,隻是一剎那。壓製之後,立刻撤,能撤多遠撤多遠。你活著,才能替他們兄妹,把這條路走下去。”

寒淵一怔。

他沒想到,蕭寒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以為,自己此去必死,以為這是最後的贖罪,以為這條命終於可以有個交代。但蕭寒的話,卻讓他忽然意識到——活著,有時比死了更難。

他重重點頭,眼角那顆未乾的淚痕,此刻又添了一分濕潤:

“老夫...遵命!”

當夜——其實青霖界內的時間概念早已模糊,晝夜不分,隻有無盡的廝殺和短暫的喘息——蕭寒召集所有核心成員,在望仙台下的議事殿內,下達了最終決戰令。

議事殿不大,此刻卻擠滿了人。鐵骸、火煉仙子、青鸞界主、幽影、星痕長老、酒劍仙、巧手仙姑,還有幾個部族的首領,十幾個還能站得起來的戰將。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蕭寒。

蕭寒站在最前麵。他的身後,是一幅簡陋的星圖——那是巧手仙姑連夜繪製的,標註著烘爐、戮神衛戰陣、周天星鬥大陣以及青霖界的相對位置。他的左肩還纏著繃帶,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他的聲音,平穩如常:

“明日拂曉,萬界烘爐必將全力啟動。屆時,仙庭大軍會趁勢總攻,意圖一舉踏平青霖。”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

“而我們的計劃,隻有一句話——在烘爐啟動、三核共振的剎那,同時擊破三核,引爆烘爐,與敵偕亡!”

話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盟主,這...”

鐵骸猛地站起來,想要說什麼。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那露出骨頭的地方剛剛被巧手仙姑用靈藥敷上,此刻因為激動,又滲出血來。

“聽我說完。”

蕭寒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議論。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核中,‘人核’已有內應,會在那一刻自爆命魂,引發提前爆發。‘天核’熔煉之力最強,由寒淵前輩以‘絕對寒域’壓製,爭取一瞬。‘地核’位於烘爐最深處,防禦最強...”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如水:

“由我負責。”

“至於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鐵骸,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火煉仙子,半邊臉被燒焦卻依舊目光如炬;青鸞界主,臉色蒼白卻依舊穩穩站立;幽影,身形虛幻卻依舊守在暗處;星痕長老,白髮蒼蒼卻依舊握緊賬本;酒劍仙,醉眼朦朧卻依舊手不離劍;巧手仙姑,雙手纏滿繃帶卻依舊在算計著什麼。還有那些部族的首領,那些年輕的戰將,那些即便到了此刻依舊不肯放棄的人。

“在烘爐引爆那一刻,仙庭大軍必將大亂,尤其是周天星鬥大陣,會因能量反噬而崩潰。你們要做的,就是抓住那轉瞬即逝的機會,率領所有人,突圍!”

他提高了聲音:

“能走多少走多少,把薪火的種子,帶到諸天萬界每一個角落!”

“盟主!”

鐵骸猛地站起,他的眼眶泛紅,聲音嘶啞:

“您這是要我們逃?!我們不怕死!我們跟著您,從最初那十幾個人,打到今天,不是為了逃!是為了...”

“我知道你們不怕死。”

蕭寒打斷他,聲音罕見地柔和下來。他走到鐵骸麵前,看著這個從一開始就跟著自己、幾次三番差點死在戰場上的漢子,看著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一字一句:

“但死,不是目的。活著,把真相、把傳承、把希望帶出去,纔是。”

他轉身,看向所有人:

“仙庭可以毀掉一個青霖界,但隻要薪火種子還在,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青霖界,就會有更多的人站起來,反抗這吃人的秩序!你們活著,就是最好的復仇!你們活著,那些死去的人,才沒有白死!”

他環視眾人,目光堅定如鐵:

“我答應過阿蘿,要帶她走出沙漠。我答應過母親,要活下去。所以...我不會輕易死。但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希望,你們替我活下去,替那些死去的人,把這條路,走到底。”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鐵骸站在那裏,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後,他狠狠一拳砸在胸口——那是薪火盟的禮節,是最重的誓言。他的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卻堅定:

“鐵骸...遵命!”

火煉仙子跟著站起,燒焦的半邊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隻完好的眼睛裏,有淚光閃爍。她也抬起手,砸在胸口:“火煉...遵命!”

青鸞界主、星痕長老、酒劍仙、巧手仙姑、幽影...所有人,一個接一個,緩緩單膝跪地。他們的手砸在胸口,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音:

“遵盟主令!”

決議已定。

死生,置之度外。

蕭寒站在眾人麵前,望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有些已滿是滄桑,有些還帶著稚氣,有些已傷痕纍纍,有些依舊堅毅如初。他一一記在心裏,然後轉身,望向殿外。

遠方,萬界烘爐的暗紅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那光芒穿透界壁的裂紋,穿透議事殿的石牆,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如同末日的倒計時。

拂曉,將至。

血核抉擇,賭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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