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逆命 第5章

第5章 追殺------------------------------------------，葉塵在一處山澗停下來。——不是正常癒合，是逆命碑碎片的力量強行將撕裂的血肉拉攏、粘合。每一次呼吸，傷口處都會傳來撕裂感，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體內縫補，針腳粗糲，線是燒紅的鐵絲。。其中一根斜插向肺部，每吸一口氣，骨茬就刮擦肺膜，帶來一陣窒息的刺痛。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覺，手指已經發黑——再不處理，這條手臂就廢了。，是因果反噬。。，雙手撐地，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溪水映出他的倒影——右眼血紅，左眼漆黑，七竅滲出淡紅色的血絲，順著臉頰流下，滴入溪水中，洇開一絲絲紅。，五個人的怨念同時爆發。“我不想死……”“娘……娘……你在哪裡……”“好痛……好痛……為什麼這麼痛……”“你不得好死……你一定會不得好死……”“爹爹……爹爹救我……”。。：七歲那年冬天，雪很大。爹揹著他翻過兩座山去鎮上買糖葫蘆。爹的背很暖，雪落在爹的頭髮上，白了一片。他說爹你頭髮白了，爹笑著說你爹還年輕著呢。糖葫蘆很甜，他留了三顆給妹妹。妹妹笑得眼睛彎彎的，說哥哥最好了。

因果反噬將這段記憶撕開，讓葉塵感受到那個孩子當時的幸福——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幸福。然後幸福碎裂，變成臨終前的恐懼。那個孩子死前最後看到的，是葉塵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靈力如決堤般湧出。他來不及喊娘，來不及想妹妹，甚至來不及痛。就死了。

第二個人的記憶：他攢了三年的靈石，三年。每天隻吃一頓飯，衣服破了補了又補，同門笑他吝嗇，他隻是笑笑。攢夠了，他買了一支銀簪子。娘收到簪子時哭了，罵他亂花錢，第二天卻戴著簪子去鎮上逢人便說“這是我兒子買的”。後來娘病重，他把簪子當掉換藥。娘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簪子贖回來了嗎，他說贖回來了，其實冇有。娘死的時候，手指還在他掌心劃著，像是想握住什麼。

葉塵感受到了那種無力。眼睜睜看著至親死去，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

和他一樣的無力。

第三個人的記憶：他暗戀宗門一個師姐。每天偷偷看她練劍，三年。不敢說話，不敢靠近，隻敢遠遠看著。師姐築基成功那天，他比自己突破了還高興。那天晚上，他在被窩裡偷偷笑，笑著笑著又哭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煉氣五層的廢物，憑什麼喜歡築基期的天才？他把這份喜歡藏在心裡，打算藏一輩子。

然後他死了。師姐永遠不會知道，有一個人曾經那麼喜歡過她。

第四個人的記憶：他養了一條黃狗。很笨，連握手都學不會。但每次他從宗門回家，狗都會跑出三裡地來接他，尾巴搖得像風車。去年狗老死了，他把狗埋在院子裡的槐樹下，哭了一整夜。今年槐樹發了新芽，他覺得那是狗回來看他了。

葉塵看到了那條狗。黃色的土狗，眼睛很亮，跑起來耳朵一扇一扇的。它死前最後看了主人一眼，眼神裡冇有痛苦，隻有不捨。

第五個人的記憶——那個煉氣九層的黑衣人：他有一個女兒，四歲。最喜歡騎在他脖子上，抓著他的頭髮當韁繩，咯咯笑著喊“爹爹，駕！駕！”他趴在地上爬，膝蓋磨破了也不覺得疼，因為女兒的笑聲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那天出門前，女兒抱著他的腿不讓走。他說爹爹很快就回來，回來給妞妞帶糖人。女兒鬆開手，奶聲奶氣地說爹爹要早點回來哦。

他回不去了。

五個人的記憶交織重疊，在葉塵識海中翻湧嘶吼。那不是他的記憶，卻比自己的記憶更加清晰。每一份幸福他都感同身受，每一份痛苦他都無處可逃。

因果反噬的真意，不是讓你感受到死者的痛苦。

是讓你變成他們。

讓你知道他們曾經怎樣活過，怎樣愛過，怎樣被愛過。讓你知道他們不是“敵人”兩個字可以概括的符號，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讓你揹負著他們的記憶，繼續活下去。

葉塵的十指插入溪邊的碎石中，指甲翻裂，血從指縫滲出。他低著頭，額頭抵著地麵，整個身體劇烈顫抖。

**的痛有極限。

但知道被你殺死的人，也曾經是一個被父母寵愛的孩子、一個孝順的兒子、一個暗戀著某人的少年、一個被狗等回家的主人、一個四歲女孩的父親——

這種痛冇有極限。

“啊——”

葉塵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不是痛苦的嘶吼。

是憤怒。

是對自己的憤怒。

是對這該死的因果反噬的憤怒。

是對這個逼他殺人的世界的憤怒。

嘶吼聲在山澗中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過了很久，葉塵才慢慢直起身。

七竅的血痕已經凝固，在臉上結成暗紅色的紋路。他跪在溪邊，用冷水洗去血跡。溪水冰涼，刺激著臉上的傷口，帶來一陣刺痛——但比起因果反噬，這點痛什麼都不是。

水麵上，他的倒影漸漸清晰。

右眼血光未散，左眼漆黑如常。右眼下那顆淚痣，如今變成了猩紅色，像是滴入眼中的一滴血。

他變了很多。

三天的功夫，顴骨凸出，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吞噬掉了，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逆命碑碎片在消耗他的生命力——這是司徒南後來才告訴他的，但此刻葉塵自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每一次使用吞靈術，每一次承受因果反噬，逆命碑碎片都會從他體內抽取一絲生命力作為代價。不多，但積少成多。

葉塵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了靈兒。

靈兒最怕他瘦。

每次回家，靈兒都會把他的臉捧在手心裡，左看右看，然後皺著小眉頭說：“哥哥又瘦了。”然後她會偷偷跑去找王嬸，踮著腳尖說王嬸王嬸，哥哥瘦了，你多做點紅燒肉給哥哥吃好不好。王嬸笑著捏她的小鼻子，說好好好，給我們靈兒做。

紅燒肉。

葉塵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

他從懷中摸出那個油紙包——靈兒的糖葫蘆還剩兩顆。壓扁了，糖衣化過又凝固，表麵坑坑窪窪。他放進嘴裡一顆，咀嚼。

甜的。

也是苦的。

他把另一顆重新包好，放回懷中。

“靈兒，哥吃一顆就夠了。”

“剩下的，等哥找到複活你的辦法，再給你吃。”

他站起來。

就在這時，破空聲響起。

葉塵側身。

一支羽箭擦著他的脖頸飛過，釘入身後的樹乾，箭尾震顫不休。箭桿上刻著正一道的陰陽魚標記。

“找到了。”

一個聲音從山澗上方傳來。

葉塵抬頭。

三個人影從山壁上躍下，成品字形將他圍在中間。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子，築基初期修為，身穿正一道青色道袍，胸口繡著一柄小劍——那是正一道內門弟子的標誌。另外兩人都是煉氣巔峰，氣息沉穩，顯然不是之前那些雜魚可比。

“葉家餘孽，葉塵。”

築基修士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殺我正一道五名弟子，傷藤厲師侄。罪無可恕。”

葉塵冇有說話。他在評估局勢。一個築基，兩個煉氣巔峰。他隻有煉氣五層，斷骨未愈，左臂已廢，右胸傷口隨時可能重新撕裂。

差距太大了。

“交出逆命碑碎片，”築基修士繼續道，“本座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痛快？”

葉塵重複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絲笑。笑容很淡，卻讓那築基修士皺起了眉——因為那笑容裡冇有任何溫度。

“你們滅我葉家滿門的時候，可曾給過他們痛快？”

“葉傢俬藏魔器，死有餘——”

築基修士冇能說完。

因為葉塵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右——撲向那個煉氣巔峰的正一道弟子。那人反應也快，一劍刺出，劍鋒直指葉塵咽喉。

葉塵冇有躲。

劍刺穿他的左肩，透體而出。

但他也到了那人麵前。

右手按在對方胸口。

吞靈術。

靈力如決堤般湧入葉塵體內。煉氣巔峰的靈力比之前五個人加起來都多，逆命碑碎片興奮地震顫，瘋狂吞噬。那人雙眼圓睜，想要慘叫卻發不出聲音，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三個呼吸。

煉氣巔峰，隕。

因果反噬瞬間湧來。第六個人的怨念衝入識海，與前五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恐怖的怨念風暴。葉塵身體劇震，七竅同時湧出鮮血——這次不是滲，是湧。

但他冇有停。

拔出左肩的劍，反手擲向第二個煉氣巔峰。那人側身躲避的瞬間，葉塵已經欺近。

吞靈術。

第二個人倒地。

識海中，七道怨念同時嘶吼。因果反噬達到了一個臨界點——葉塵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撕碎，七個人的記憶、情感、痛苦同時湧來，幾乎要將他的人格淹冇。

我是葉塵。

我是——

我是誰？

“孽障！”

築基修士的怒喝將他拉回現實。

一掌拍來，帶著築基期獨有的靈力威壓。葉塵勉強抬起右臂格擋，整個人被擊飛出去，撞在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他滑落在地，口中鮮血狂噴。

差距太大了。

煉氣五層對築基初期，中間隔著煉氣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層，隔著築基這道天塹。這不是靠拚命能彌補的差距。

築基修士一步步走來。

“吞靈術。”他盯著葉塵右眼的血光，“果然是逆命碑的繼承者。藤厲師侄說得冇錯，你已成魔。”

葉塵撐著山壁站起來。

雙腿在發抖，右臂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七個人的怨念在識海中翻湧，因果反噬讓他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築基修士的身影在他眼中分成了三個、四個，重疊又分開。

“魔？”

葉塵笑了。

滿嘴是血，笑容卻異常清晰。

“你殺我，是替天行道。我殺你，是為魔作倀。”

“誰來定的這個規矩？”

築基修士皺眉。

“天道。”

“天道？”

葉塵仰起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和那天在青陽宗廣場上看到的天空一模一樣。那天他跪在人群中，聽著葉家滅門的訊息，天也是這樣藍，雲也是這樣白。

三百七十二口人死了，天還是藍的。

靈兒死了，天還是藍的。

“如果這就是天道，”葉塵低下頭，右眼血光大盛，“那我便逆了這天。”

他抬手。

吞靈術——極限爆發。

不是吞噬，是燃燒。

將剛纔吞噬的兩名煉氣巔峰的靈力，連同自己的生命力，一同燃燒。逆命碑碎片瘋狂震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葉塵體內爆發出來。

他的修為在這一瞬間突破了煉氣五層——不是正常突破，是逆命碑碎片強行將他的靈力質量提升到了煉氣巔峰。代價是什麼，他不知道。此刻他也不在乎。

葉塵一拳轟出。

這一拳帶著血色光芒，帶著七個人的怨念嘶吼，帶著葉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海深仇，帶著一個八歲女孩再也等不到哥哥的遺憾。

築基修士臉色劇變，雙掌齊出，全力格擋。

拳掌相交。

轟——

築基修士雙臂骨骼碎裂，整個人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他撞斷了三棵大樹，重重摔在地上，眼中滿是驚駭。

葉塵冇有追。

他站在原地，右臂垂落。剛纔那一拳，將他右臂的骨裂徹底變成了骨折——骨頭斷成了三截，刺破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

他走向築基修士，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築基修士掙紮著後退：“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葉塵蹲下身，看著他。

“我是葉家最後一個活著的人。”

他伸出手，按在築基修士胸口。

“回去告訴藤化元。”

築基修士渾身顫抖。

“他的人頭，我預定了。”

吞靈術——吞噬。

但不是全部。葉塵隻吞噬了築基修士七成的靈力，留下了三成。留他一條命，讓他回去報信。

因果反噬再次湧來。

第八道怨念衝入識海。築基期修士的怨念比之前七人加起來都強烈，幾乎瞬間占據了葉塵的整個識海。無數記憶碎片湧來——這人的一生，他的修行，他的師承，他的家人，他的恐懼，他的不甘。

葉塵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地。

七竅湧出的血已經染紅了他的整張臉。

築基修士癱在地上，修為大損，氣息奄奄，眼中滿是恐懼。

“魔……你是魔……”

葉塵站起身。

冇有再看他一眼。

他轉身，踉蹌著走向山澗深處。身後，築基修士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月光灑下來。

山澗中，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年獨自前行。右臂的斷骨刺破皮肉，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每走一步，身後都留下一串血腳印。

識海中，八道怨念交織嘶吼。

他叫葉塵。

葉家最後一個活著的人。

他要去找藤化元。

他要去找正一道所有參與滅門的人。

他要集齊九塊逆命碑碎片。

他要複活妹妹。

哪怕揹負全天下的因果。

哪怕成為世人眼中最可怕的魔。

哪怕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靈兒，等哥。”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風。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山澗儘頭，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城的輪廓——那是散修之城的方向。

在那裡，有一個叫司徒南的邋遢老頭，正在等著他。

在那裡，他的複仇之路，纔剛剛開始。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