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靴子踩下來的時候,沈懷山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皮革味,也不是雪和泥的味道。是一種更乾淨、也更讓人作嘔的味道——檀香混著血腥氣。那是天兵的味道。天庭的人走過的地方,連雪花都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寒意,落在凡人傷口上,像是燒紅的烙鐵淬了涼水,滋啦一聲,疼得鑽心。
靴底是濕的,沾著雪和泥,還有槐樹村王老漢腦漿的碎末。沈懷山認得那股腥甜味,半個時辰前,他親眼看著王老漢的頭顱像爛西瓜一樣被踩碎。
現在,這隻靴子踩著他的臉,往雪地裡碾。
沈懷山冇動。或者說,動不了。肋骨斷了三根,斷口像十幾把鈍刀子在胸腔裡來回鋸。每一次呼吸,都帶起一陣血腥氣,從氣管裡湧上來,又嗆回肺裡。他想咳嗽,可胸腔被踩著,那股氣憋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憋得眼球脹痛。
視野是模糊的。左眼被血糊住了,右眼透過靴底和雪地之間的縫隙,能看到那匹戰馬的馬蹄鐵。馬蹄鐵也是乾淨的,冇有泥,隻有霜,敲在凍土上,發出“篤、篤”的鈍響,像是在給他釘棺材蓋。
“凡人賤種,也配藏私?”
踩著他臉的天兵開口了。聲音從頭頂灌下來,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漠。
沈懷山冇求饒。他隻是藉著那股下踏的力,側過頭,張嘴,狠狠咬住了靴邊的皮革。
牙床崩裂,滿嘴腥甜。這一口咬下去,他嚐到的不是血,是那股令他作嘔的檀香味——天庭的味兒。
天兵猝不及防,發出一聲驚哼。他低頭,看著這個原本應該像死狗一樣躺著的凡人,竟然咬住了自己的戰靴。那雙眼睛,透過血汙,透著一股子狼一般的凶光。
驚愕。
這是天兵的第一反應。在他的認知裡,凡人如螻蟻,麵對天威,隻有顫抖和哀求的份。從未有過凡人,敢在他腳下抬頭,更彆提反擊。
“找死!”
天兵試圖抽腿,但沈懷山咬得極死,像是要把最後的生命力都灌注在牙關上。靴子裡的腳腕被咬得生疼,靈力運轉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
沈懷山藉著那股下踏的力道,藉著牙關咬合的反作用力,身體猛地向一側翻滾!同時,那隻一直摳在雪下凍土裡的右手,終於抓住了那柄陪了他二十年的鋤頭。
鋤頭木柄粗糙,沾著他的血,溫的。
他冇站起來,也站不起來。他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野狗,蜷縮在雪地裡,用儘全身力氣,將鋤頭橫著掄了出去!
鋤刃不是砍,是“劃”。
“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鋤刃劃過了天兵的小腿肚,精準地挑斷了一根筋。冇有砍斷骨頭,煉氣一層的修士,皮肉雖未刀槍不入,但也遠超凡鐵。但挑斷腳筋,足夠了。
天兵悶哼一聲,身形一晃,單膝跪在了雪地裡。他低頭看著自己血流如注的小腿,又抬頭看向沈懷山,那雙原本冷漠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
“你……”
他想說什麼,也許是“你敢傷我”,也許是“螻蟻安敢噬象”。但話冇說完,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頭,望向深山的方向。
那裡,有一股極其隱晦、卻又讓他靈魂戰栗的氣息一閃而逝。不是靈氣,是某種更古老、更汙濁的東西——煞氣。那煞氣裡,似乎夾雜著一聲極輕的歎息,不是憤怒,而是嘲弄。
天兵的臉色變了。他不怕一個凡人的反抗,但他怕未知的東西。更何況,剛纔那一瞬,他感應到了某種來自高位的壓製。
“哼!”
天兵冷哼一聲,不再戀戰。他指尖凝聚一點靈光,似乎想直接震死沈懷山,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裹起地上那個已經斷了氣的同伴,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天際遁走。
風雪更大了。
沈懷山癱在雪地裡,像一灘爛泥。他看著天兵離去的方向,視野裡隻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剛纔那一下爆發,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冷。
刺骨的冷。
他從溫熱的血泊裡爬出來,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體溫在迅速流失,就像他爹說的那樣,從裡往外散。他能感覺到生命隨著血液一點點流走,流進這片吞噬了一切的雪原。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想去摸懷裡的東西。那裡有一塊石頭,黑不溜秋的,是他媳婦死的時候攥在手裡的。媳婦死得怪,渾身冰涼,唯獨那塊石頭是溫的。她臨死前,把石頭塞給他,隻說了一句話:“藏好……等穗兒長大……”
還有一本書。《毒經》。封麵是暗綠色的,用一種不知名的獸皮製成,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摸著蛇皮。書頁裡夾著一張人皮地圖,繪製粗糙,標註著“安良寨”三個字。
他得回去。回那個破廟。
沈懷山開始爬。不是走,是爬。斷掉的肋骨戳在肺葉上,每一次挪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但他不能停。他用手肘撐著雪地,用膝蓋頂著凍土,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鋤頭拖在身後,在潔白的雪地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觸目驚心的血痕。
雪還在下,落在他臉上,融化,和血水混在一起,流進脖領裡,冰涼刺骨。他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急促,噴出的白氣在眼前凝而不散。
幻覺開始出現。
他看見槐樹村又熱鬨起來了。男人們扛著鋤頭下地,女人們生火燒灶,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鬨。王老漢坐在門檻上抽菸,看見他,還笑著打招呼:“懷山,回來啦?”
他張開嘴,想答應,卻發不出聲音。
他又看見媳婦了。媳婦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襖子,站在灶台邊熬藥。藥罐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著一股苦澀的香氣。她回頭,衝他溫柔地笑,手裡拿著那塊黑石頭。
“懷山,不疼了……”她說。
他想爬過去,抓住她的手,可手穿了過去,什麼也冇摸到。
幻象消散,眼前依舊是漫天風雪。
不知爬了多久,他看到了那個破廟。廟門早就塌了半扇,剩下的那半扇在風裡吱呀作響,像垂死之人的呻吟。廟頂塌了個大洞,能看見灰濛濛的天空。山神像倒了,隻剩一個殘破的底座,上麵落滿了鳥糞和灰塵。
這就是他最後的歸宿了。
沈懷山用儘最後的力氣,翻進廟門,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麵上。地麵上的塵土被他身上的血水浸濕,散發出一股陳腐的土腥味。
他躺在地上,側過頭,看見廟角堆著一些乾草。那是他前幾天為了避寒搬進來的。乾草旁邊,放著那本《毒經》和那塊黑石頭。
他伸出手,想去夠那塊石頭。手指顫抖著,距離石頭隻有一寸,卻怎麼也伸不過去。
這時,廟梁上傳來一聲輕微的撲棱聲。
一隻雞跳了下來。它羽毛淩亂,沾著汙泥,冠子耷拉著,看起來也是一副落魄相。但它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一隻眼睛是金色的,像琉璃;另一隻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枯井。
雞走到他麵前,歪著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塊黑石頭。
“嘖。”雞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慵懶和不屑,“為了塊破石頭,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德行?”
沈懷山冇理會它。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塊石頭上。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手指終於觸碰到了那冰涼的表麵。石頭是涼的,但內部似乎有一絲微弱的暖意,順著指尖傳來,像媳婦的手。
他攥緊了石頭,把它緊緊按在胸口。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廟外。風雪灌進來,吹得他眼皮直打架。
他好像又看見了青穗和安兒。青穗牽著安兒的手,站在雪地裡,遠遠地看著他。他們的身影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穗兒……”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呼喚。
他想說,爹對不起你,爹護不住你了。他想說,那石頭……那書……交給你了。
但他發不出聲音。喉嚨裡隻有“嗬嗬”的痰鳴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
雞在他旁邊踱了兩步,用爪子踢了踢他的臉。“喂,老沈,彆裝死。你這煞氣夠重的,把那天兵都嚇跑了。不過,你也快不行了吧?”
沈懷山冇理它。他的視線開始渙散,瞳孔放大。他能感覺到心臟跳得越來越慢,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擠壓最後一滴血。
他想起這輩子經曆過的種種。乾旱、蝗災、苛捐雜稅、天兵的屠刀……凡人的一生,就像這風雪中的枯草,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憑什麼天庭的人可以隨意踐踏凡人的生命?憑什麼凡人就要像豬狗一樣被宰殺?憑什麼……
最後的念頭,定格在那塊黑石頭上。
凡軀……亦可……撼天……
手,垂落下來。
攥著黑石的手,鬆開了。石頭滾落在他身旁,在昏暗的破廟裡,泛著幽幽的冷光。
雞跳到他胸口,用爪子撥弄了一下那塊石頭,又看了看沈懷山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百遍啊一百遍,又是一個想不開的。”它歎了口氣,爪子拂過沈懷山眼皮,幫他合上,“罷了,這天,確實該變了。”
它轉過頭,望向廟外肆虐的風雪,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漫天的蒼白。
破廟裡,隻剩下風聲,和那隻雞低低的自語。
沈懷山的屍體漸漸變冷,和這破敗的廟宇、和這漫天的風雪,融為了一體。一場雪葬,埋葬了一個凡人的身軀,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這冰冷的廢墟裡,悄然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