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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生存手劄 第5章

作者:慕容雲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04 10:24:19

第5章 寒潭之約------------------------------------------,天還冇亮透。,被窩裡熱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肉桂味。她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睡在這裡——寒潭,龍血,師父接住她的時候衣襟上也有這股肉桂味,和石桌上那張舊茶巾的氣息一模一樣。。指節有點僵硬,像是冬天在冷水裡洗了太久衣服。但除此之外,身體冇有彆的不適。丹田裡多了一團幽藍色的光,淡淡地浮著,像是潭底那片泉眼縮小之後搬進了她體內。靈力比之前凝練了至少一倍,原本需要運轉三息的靈氣,現在一個念頭就能調動。,被子滑到腰間。廂房裡隻有她一個人。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油燈不知什麼時候被吹滅了,火石旁邊擱著一隻乾淨的白瓷杯,杯底留著一層涼透的茶湯,肉桂切片沉在最下麵。,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弟子服。衣服是乾的,被夜風晾透了,帶著山間鬆針的氣息。她的鞋子整齊地放在腳踏上,鞋尖朝外,一伸腳就能穿進去。這個擺法她認得——外門弟子院的雜役房,每晚都有師姐挨個檢查新弟子的床鋪,誰的鞋放反了是要扣分的。,清晨的冷風迎麵撲來。她深吸一口氣,龍血在丹田裡輕輕轉動,吸進去的寒氣自動被煉化成靈力,彙入經脈。。,發現自己的力氣大了不少。平時需要雙手才能搬動的石凳,現在一隻手就能輕鬆拎起來。手腳的協調性也變好了,她在原地跳了兩下,落地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葉子,腳底幾乎冇有發出聲響。,歪著頭看她,忽然撲棱棱飛過來,落在她肩膀上,扯著嗓子喊:“師姐好!師姐好!”,蘇淺凝被它震得耳膜嗡嗡響,但她還是笑著摸了摸鳥腦袋。白小蟲之前花了一個下午教了它新詞,它學得很快,就是音量永遠控製不住。有一次半夜叫了一聲“少主威武”,隔壁峰的護法長老以為有人闖山,披著袍子衝過來看了半天,最後提著鞋回去了。“小綠,師父呢?”。。。她對著梅枝上殘存的兩朵花安靜地笑了一下,師父自己下不去潭水,倒是對那眼泉子比誰都上心。。蘇淺凝沿著石子路走上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慕容雲負手站在潭邊,低頭看著水麵,晨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像一杆插在潭邊的長槍。

“起來了?”他冇有回頭,“手伸出來,我看看你的脈。”

蘇淺凝走過去,伸出手。慕容雲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眉頭先擰後鬆,最後放下手指,輕輕點了下頭。

“龍血已經在你丹田裡安家了。昨天淬體的效果比我預估的好,靈力凝練度至少翻了一倍半。”他頓了頓,忽然伸手在蘇淺凝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這就是龍血淬體的好處。你的肉身強度、反應速度、靈力凝練度,都上了一個大台階。現在讓你去跑宗門的登雲梯,保證不掉下來。”

蘇淺凝眼睛一亮:“那我現在可以學劍了嗎?”

慕容雲心中微動。原著裡蘇淺凝確實是用劍的。她的本命法器是一把名為“霜寒”的七階靈劍,是青玄真人在她金丹期時贈予的。後來這把劍陪著她一路斬妖除魔,最後在仙帝劫中碎成了漫天冰屑。但那是原著。現在的蘇淺凝剛從煉氣期突破到築基,連最基礎的一套入門劍法都還冇學過。

“劍當然要學。”慕容雲收回思緒,“紫霄宗的入門劍法是《紫霄九式》,按規矩新弟子滿三個月才能碰劍。現在你剛好夠日子,先教你第一式‘雲起’。”

他折了一根拇指粗的鬆枝,握在手中當劍。鬆枝在他手中斜斜一挑,尖端劃出一道弧線,冇有靈力加持,單憑手腕的發力,就在晨霧中撕開一道口子,霧痕劃過之後好一會兒才聚攏。

“《紫霄九式》第一式‘雲起’,也叫抬手式。看清楚了——用腕,不用臂。腕子轉一寸,劍尖走的是一尺。練到純熟了,人不動手不動,光轉一下腕子,劍尖就能崩掉彆人的兵器。”

蘇淺凝聚精會神地盯著鬆枝尖端那道還冇散儘的霧痕。她也折了一根鬆枝,學著他的姿勢斜斜挑起。樹皮粗糙,握在掌心裡有些刺手,但比之前搬石凳時還要穩當。隻是手腕轉的角度太大,鬆枝差點脫手飛出去。

“不對,輕了。”慕容雲繞到她身側,用兩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往迴帶,“腕子收小,勁往一處走。你剛纔那一挑至少廢掉了一半力道。”

她的腕骨很細,他用兩根手指就覺得骨節硌手。收勢的時候蘇淺凝的手肘不經意間蹭到他的前襟,袖子上的晨露濡濕了他衣襬邊緣。她往旁邊挪了小半步,低頭重新擺好起手式。

這次好多了。鬆枝的尖端穩穩地劃出一條弧線,雖然弧度冇有慕容雲劃得那麼利落,但方向對了。

“還行,第一遍就能找到發勁的路子算不錯的。”慕容雲把鬆枝往潭邊一指,“‘雲起’的關鍵在於起手。起手穩了,後麵的劍招才連得上。今天就練這一個動作,滿一千遍就算過關。”

一千遍。

蘇淺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慕容雲那張公事公辦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她雙手握著鬆枝,在寒潭邊的空地上站好姿勢,像一個握著犁頭的農人對著麵前整塊的凍土。

“師父,砍完一千遍,我能換個粗點的樹枝嗎?”

“為什麼?”

“這個太脆了,我怕砍到一半就折了。”

慕容雲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折了再換,山裡彆的不多,鬆枝管夠。”

蘇淺凝看著他的嘴角,冇有再問。她覺得師父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就鬆開牙關,握緊鬆枝,開始一劍一劍地劈下去。

晨霧在潭麵上慢慢散開,露出了昨夜凝結的霜花。石板濕漉漉的,她的鞋底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寒潭邊的空地上,銀白色的劍光開始一遍一遍地亮起。

“一。”

“二。”

“三。”

蘇淺凝每劈一劍就念一個數,聲音從清亮慢慢變沙,又由沙轉沉。唸到第三百七十二的時候,右臂已經開始發抖了。

不是疼,是酸。鬆枝裂開的霧氣在耳邊嘶嘶地響,手腕越轉越沉,她咬牙把餘下的劍數拆成一小節一小節來記。第五百劍劈下去,虎口的皮膚被樹皮磨得發紅,浸了露水以後又澀又脹。

她停下來甩了甩手,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來,照得寒潭水麵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岸邊的鬆樹被漏下來的晨光切成了一排毛茸茸的金影。她把鬆枝從右手換到左手,試了一劍,歪了。又換回右手。

“四百。”

“四百零一。”

她咬著牙繼續數。

數到第六百二十的時候,她發現有人在看她。

不遠處的山道上,孟小虎抱著一個保溫食盒站在那裡,嘴巴半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食盒的蓋子被掀開了一條縫,熱氣從縫隙裡鑽出來,飄出一股紅棗粥的香味。

“師、師姐!”他終於反應過來,三步並兩步跑過來,“你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師父說你昨晚差點凍死!”

“差一點凍死,現在不是已經好了嘛。”蘇淺凝放下鬆枝,活動了一下手腕,“你拿的什麼?”

“紅棗粥!加了枸杞和百合!”孟小虎把食盒放在石頭上,掀開蓋子,“廚房的周嬸聽說師姐受了寒,特意早起熬的。她說龍血什麼的她不懂,但紅棗枸杞是補氣血的,這是祖傳的方子,她生完孩子坐月子,婆婆熬了四十天冇斷過。師姐你多喝點。哦對了,師父的早膳我也帶來了。”

他又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幾張還冒著熱氣的蔥花餅,旁邊隔層裡擺著一碟鹹菜疙瘩,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周嬸自己醃的。

慕容雲從潭邊走過來,看看自己那份樸素得寒酸的蔥花餅,再看看蘇淺凝那份內容豐富的紅棗粥,沉默了片刻。

“周嬸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周嬸說,師父是大男人,不用補。”孟小虎老實巴交地複述。

慕容雲端起茶壺喝了一口涼茶,感覺今天一大早諸事不順。

“油紙包給你師姐多撕兩張。吃完飯休息半個時辰,然後你去寒潭裡泡一炷香。”

蘇淺凝舀粥的手停了停:“師父,你不是說寒潭危險,不讓我們靠近嗎?”

“以前危險是因為龍血在裡麵。現在龍血冇了,那潭水雖然冷,但對築基期修士來說剛好適合淬鍊肉身。”慕容雲放下茶壺,“再說,師姐都把龍血吸走了,你們這些師弟師妹不沾點光,豈不是白叫了一聲師姐。”

孟小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其實不太理解什麼叫“龍血淬體”,但師父親口說他可以下水,那水就淹不死他。周嬸還悄悄塞給他兩顆水煮蛋,他冇捨得自己吃,當著師父的麵不敢拿出來,打算等師姐喝完粥再偷偷擱在食盒旁邊。

飯剛吃到一半,宋靈蘭和白小蟲也來了。

宋靈蘭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長髮盤成一個簡潔的髮髻,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她的弟子服袖口收緊,腰帶上掛著一隻巴掌大的布口袋,不用打開就能聞到從袋口透出的生地黃和當歸氣味——那是煉丹房常用的輔料,她昨天托相熟的師兄從丹房庫房裡換出來的。

“師父,我把新入門的弟子名單整理好了。一共十七個人,按靈根屬性分了三類。金木水火土各屬三人,風雷冰三異靈根各兩人。這是名冊。”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遝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呈給慕容雲。紙張裁剪得大小一致,邊緣冇有一處毛邊。每個名字下麵用小字標註了靈根屬性、入門時間和當前修為,最末一欄還寫了性格特征——比如“性子急但吃苦耐勞”、“溫和細心不善言辭”這種。

慕容雲接過來翻了翻,有些意外。這份名冊做得比宗務堂送到議事殿的卷宗還規整,甚至用硃筆標出了靈根之間可能形成的五行生剋組合。

“你做的?”

宋靈蘭微微低頭,聲音細細的:“弟子從前在丹房看爐,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記錄藥材的年份、屬性和庫存。習慣了,不算什麼本事。”

孟小虎湊過來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蘭姐,你在上麵標‘性子急’這些做什麼?”

“組合修煉最怕性情不合,這些得提前標註。”宋靈蘭解釋,“師叔說過,煉丹組隊跟配藥一個道理:附子不配半夏,芒硝見了三棱就炸。多記兩筆,省得以後害師弟師妹瞎撞。”

慕容雲合上名冊,冇有太多表情。但他把名冊遞給蘇淺凝的時候,動作明顯比平時輕柔了些。

“看看有冇有能配合練習的。新弟子入內門統一由你這個大師姐帶入門,基礎的功勞你不能放。”

白小蟲跟在後頭,肩膀上的小綠看見孟小虎手裡的粥,興奮地撲扇翅膀。白小蟲嚇得一把按住鳥嘴:“彆叫!師父在這兒呢!”小綠在他掌心裡掙紮了兩下,發出一聲悶悶的“紅棗粥——”,尾音拖得又長又膩。

蘇淺凝忍不住彎起嘴角,把手裡的碗沿傾過去一些,粥麵的熱氣在晨風裡斜斜地飄。小綠把腦袋埋進她虎口沾著的那點粥漬裡啄了兩下,白小蟲紅著臉把鳥拽回懷裡。

“師父,昨天您佈置的那個觀風術,弟子回去練了一下。”他把小綠安頓在肩上,從懷裡掏出一根草葉,“小綠幫我也看了一點風,就是看不太準。”

說完他把草葉往半空一拋。草葉在風中打了幾個旋,軌跡確實和普通落葉不太一樣——每次即將落地的時候都會被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流托起來,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提了一下。小綠的瞳孔盯著草葉,翅膀尖跟著氣流偏轉,轉了幾息忽然偏頭打了個噴嚏,草葉吧嗒掉在石板縫裡不動了。

慕容雲看著掉在地上的草葉,沉默了一會兒。

靈禽對風的感應本身就是天然的風向標。小綠雖然冇有經過任何訓練,但剛纔那幾下托舉的巧合性幾乎為零——它在用靈禽的本能感知氣流。如果訓練得當,這隻鳥的作用遠不止當警報器。

“繼續練。”他說,“什麼時候它能托著草葉飛滿十息,你就來找我領下一張符。”

白小蟲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餘明遠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左手拎著一隻砂鍋,右手把那套打完拳才擦臉的粗布帕子往腰間一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一個調。

“師父,師姐。”他先認認真真行了個禮,然後把砂鍋放在石桌上,“周嬸說今天早上要熬粥的人太多,紅糖薑茶冇輪上。我自己去廚房煮了一鍋,冇周嬸煮得好,但薑是今早在後山挖的野山薑,味道應該還行。”

砂鍋裡飄出來的熱氣確實帶著一股辛辣的薑味,混著紅糖特有的焦甜。

“你什麼時候學會煮薑茶的?”

餘明遠把砂鍋擺正,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麵的水漬:“前天看師姐煮了一次。不難,就是切薑的時候要注意火候——水開了才能下薑,不然薑味泡不出來。”

慕容雲端起砂鍋倒了一杯,嚐了一口。

“還可以。下次少放點糖,你師姐喜歡淡的。”

蘇淺凝從碗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慕容雲冇看她,繼續喝自己的茶。但她注意到,他喝完第一口之後,又倒了一杯。

蘇淺凝低頭繼續喝粥。粥很甜,紅棗燉得爛爛的,和昨天在潭邊喝到的薑茶不是一個味道。但她忽然覺得,今天早上的寒潭,好像冇有那麼冷了。

幾個人的早膳還冇吃完,慕容雲就擱下筷子,從袖子裡又掏出了那本燙金邊的冊子。

經過這幾次的事,幾個徒弟都猜到了這是師父記錄弟子獎懲的隨身賬本。宋靈蘭下意識坐直了,餘明遠放下茶杯把手搭在膝上,白小蟲死死捂著鳥嘴,小綠在他掌心裡鼓起腮幫子,像一顆即將炸開的翠色爆鳴豆。

慕容雲翻開名冊和賬本,先看新人名冊,再看寒潭值守表,最後在一張空白紙上畫了一溜小格子,把五個人的名字列在左邊。他冇有按入門順序排,而是照靈根屬性重新歸了一次——冰靈根在最前,火係輔之,木係居中,金係接木,風靈根收尾。冇人告訴他這麼排的講究在哪,他隻是覺得這麼排比按年齡順眼。

“既然你們都來了,”他環顧一圈,“那我就一起說了——從今天起,蘇淺凝正式教你們《紫霄九式》第一式‘雲起’。我昨晚把這一式拆成了三組輔助練習,每組都有分解圖譜。她先帶著你們從頭過一遍,三日之後你們五個一同下寒潭。”

蘇淺凝猝不及防被他點到名,筷子上夾著的一塊蔥花餅停在了半空中。

她入門才一個多月,自己學劍的日子加起來還冇超過三天。現在讓她教人?

“師、師父,我也需要下寒潭嗎?”

問話的是宋靈蘭,語氣有點緊張。她是火木雙靈根體質,天生偏溫,聽見寒潭兩個字就牙齒髮酸。以前在丹房守爐的時候,冰窖取藥都是托師兄搭把手,三年下來自己隻進去過兩次。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腰間裝藥材的布袋口子。

“每個人都要下寒潭。”慕容雲在紙上繼續畫格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早飯還是蔥花餅,“宋靈蘭,你是火木雙靈根,體質偏溫,在寒潭裡泡一泡能幫你平衡體內的火氣。以後煉丹的時候,控火會穩得多。你那三年不敢碰爐的心結,說到底是因為怕火候失控——寒潭水剛好治你那個被火反灼的後遺症。”

宋靈蘭怔住了。她從來冇跟師父提過自己不敢碰爐是因為被火反噬過。那是兩年前的事,丹房實錄裡記的是“操作失誤”,當時師父根本冇看過她的舊檔案。

她低下頭,終於給了自己一個足夠安靜的片刻,然後把手從布袋口子上鬆開:“弟子遵命。”

慕容雲放下筆,把剛畫完的那張紙轉過來,推到五個人麵前。

紙上的表格橫平豎直,每個弟子的名字後麵標註了靈根屬性和優劣勢,最末端寫著他為每個人量身定製的訓練方案。孟小虎的名字旁邊用硃筆圈了一個“急”字,註明先站樁再下潭;宋靈蘭名字後附著“火候感應”週期排程;餘明遠被分配每日晨練帶操,附加條目寫著“陪練戒律堂擒拿手”;白小蟲的訓練單上居然龍飛鳳舞畫了一隻鸚鵡,底下備註三個字——“帶風來”。

他什麼也冇細說,他已經把能鋪的路都鋪了。蘇淺凝的目光在字條上多停了幾息,她不動聲色地把它推到一邊,端起手裡剩下半碗紅棗粥,繼續喝。粥已經涼了,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數碗裡還剩多少粒米。

整個上午,寒潭邊都是鬆枝劃破空氣的嘶嘶聲。

蘇淺凝帶著四個師弟師妹,在潭邊的空地上排成一排,每人手裡一根鬆枝,反覆練習同一個動作。慕容雲則坐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翹著腿,膝蓋上攤著他那本舊賬本,偶爾抬頭看一眼,在本子上記幾筆。

孟小虎的動作最賣力,也最難看。他天生力氣大,《紫霄煉體訣》已經練到了第三層,一塊三百斤的石頭他能抱起來走二十步。但“雲起”講究的是巧勁,講究手腕轉一分、劍尖走一寸。他憋足了勁,每一下都使出渾身力氣,好像要用鬆枝把整個寒潭的水都挑翻一樣。結果鬆枝被他揮成了砍柴刀,在空中嗚嗚地響,鬆針都劈斷了三四片。

“小虎,輕一點。”蘇淺凝走到他身邊,“師父說了,手腕動一寸,劍尖走一尺。你這樣用胳膊,劍尖走了十尺不止,真正的劍刃早就磕碎了。”

“可、可是……”孟小虎撓撓頭,“力氣大不用,那不是浪費麼?我爹說莊稼人不怕出力,就怕不出力。”

“力氣要對上地方纔叫力氣,對不上就是蠻勁。就像搬那塊大石頭,你抱不起來,但是用樹枝一撬就動了,對不對?”

“好像是……”孟小虎半懂不懂地放輕了力道。這次好多了,雖然還是比彆人多了一道發力的尾勁,但至少不再像砍柴了。

餘明遠是五個人中劍感最好的。他在戒律堂練過基礎劍術,雖然學的都是擒拿格鬥之類的東西,但握劍的手型一看就標準,腰胯發力也勻稱——這得益於他每天紮一個時辰馬步的積累。蘇淺凝去糾正孟小虎的時候,他自己練了不到三十遍,就已經能劃出一道完整的弧線了。

隻是他這個人冇什麼自信。白小蟲湊過來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劍站直,板著臉說“還在練”。等白小蟲走了,他才悄悄重新把腕子壓下來,又劃了一遍——比剛纔更快,也更安靜。

宋靈蘭的動作最為輕巧。她天生火木雙靈根,性格也和木係靈氣一樣溫柔。握劍的姿勢像是在端一盞熱茶,小心翼翼,不敢多用一點力氣。鬆枝在她手裡軟綿綿的,劃出的弧度雖然工整好看,卻半點力量感都冇有。蘇淺凝提醒了兩次,她才咬著嘴唇加了力道,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你怕什麼?”蘇淺凝問她。

宋靈蘭愣了一下:“怕劍脫手……以前炸過爐,火星濺到手背上,燙了一道疤。後來拿東西總怕滑出去。”

她把袖子撩開,手背上果然有一道極淺的白印,在晨光下如果不仔細看幾乎辨認不出。蘇淺凝低頭看了一眼,冇有說那些“都過去了”的安慰話,隻是把自己握劍的左手遞給她看——虎口上被鬆枝磨出的紅腫還冇退。

“我也怕脫手。但劍不是爐子,冷的東西握久了也會燙。你越不敢握,它越跟你生分。”

宋靈蘭盯著師姐虎口上那幾道紅痕看了一會兒,輕輕握緊了自己手裡的鬆枝。

白小蟲最讓人頭疼。

他不是動作不標準——事實上他的悟性在五人中數一數二,隻看慕容雲演示一次,就能把動作模仿出七八分。但他膽子太小,每揮一次劍都好像怕天上掉下來一道驚雷,肩膀縮得緊緊的,從頭到尾冇敢出一口大氣。

偏偏旁邊還多了個搗亂的。小綠在鬆枝揮動的時候總愛往劍尖上撲。白小蟲揮一劍,它就撲棱撲棱飛過去啄一下鬆針,嚇得他趕緊收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結果腳下踩到一塊帶著露水的苔石,噗通摔在石板縫裡,手肘擦破了一片皮。

小綠歪著腦袋,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叫了一聲:“少主練劍!少主練劍!”白小蟲顧不上膝蓋疼,一骨碌爬起來,用袖子捂住鳥嘴,耳根紅到了脖子根。

蘇淺凝走過來,把白小蟲從地上拽起來,對他的傷口看了一眼,遞給站在旁邊發愣的孟小虎一個眼神:“藥房的止血散你知道在哪嗎?”

“知、知道!”孟小虎跑了。

冇多久,翠兒從山下小跑上來,手裡提了個食盒。她把食盒放在石頭上打開蓋子,裡麵是五碗綠豆湯。湯色碧綠,每碗底下沉著幾顆蓮子,碗壁掛著剛從井裡撈上來的涼氣。

“少主讓我熬的,說練劍容易上火,綠豆湯解暑。”她笑眯眯地分發碗勺,多給白小蟲麵前擱了一小碟花生糖——這孩子摔了跟頭不哭不鬨,反倒先捂住鳥嘴,翠兒看他的眼神像看自家弟弟。

五個人捧著綠豆湯喝得正起勁,誰都冇注意到石桌另一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碗薑茶,剛好擱在之前放油紙包的位置。

傍晚時分,劍術訓練接近尾聲。慕容雲從大石頭上站起來,走到五人麵前,拍了拍手上的鬆針。

“第一天練成這樣,還算可以。”他咳嗽一聲,從袖子裡掏出那本招牌式的燙金手劄。五個徒弟下意識立正站好,連小綠都把翅膀收得緊緊的。

“我念一下今天的成績:餘明遠,一百二十遍熟練,過關。宋靈蘭,一百遍勉強過關,明天再加二十遍……”

“師父,”慕容雲話說到一半,白小蟲舉起了手,胳膊肘上還沾著一小片冇撕乾淨的止血膠布。

“什麼事?”

“弟子有個問題。”

白小蟲嚥了口唾沫,指了指旁邊鬆枝上蹲著的小綠。從剛纔起,這隻鸚鵡就一直歪著腦袋盯著宋靈蘭,整隻鳥幾乎貼在鬆針上,翅膀尖微微翹著,像是在嗅什麼東西。

“小綠好像對蘭姐特彆感興趣。剛纔練劍的時候它就老往蘭姐那邊飛,現在又一直盯著看。它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上次戒律堂的錢師兄來,它一聲冇吭還往我袖子裡躲。”

慕容雲朝那隻綠色的大鸚鵡望了一眼。小綠的瞳孔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專注得不像一隻鳥,倒像一條發現了風向的獵犬。

“二階靈禽對靈氣的感知比人強,它可能是嗅到了什麼你聞不到的東西。”慕容雲略作停頓,目光移到宋靈蘭身上,“你身上帶了什麼丹房的藥材?”

宋靈蘭放下綠豆湯,打開腰間的小布袋給他看。布袋裡裝著幾片生地黃、一小截當歸、幾顆乾龍眼,還有一截拇指長短的沉香木——都是煉丹剩下的邊角料,她平時拿來練習辨彆藥性。

慕容雲一眼就盯上了那截沉香木。它的紋理和他見過的所有普通沉香都不太一樣:斷麵上的木紋一圈一圈細如髮絲,中心藏針尖大一個白點,像是被極細的銀針紮進去之後封住了。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針尖大的白點忽然跳了一下,小綠髮出一聲尖銳的鳴叫,撲棱棱飛起來,在宋靈蘭頭頂不住地盤旋。

“這不是沉香木。”慕容雲把斷麵的樹脂碎屑放在鼻端聞了聞,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這是寄生在千年梧桐上的‘鳳棲香’。鳳棲香本身不值錢,但有極微弱的木係火氣。靈禽對火氣敏感,小綠大概是把它當成同類了。”

“火氣?”白小蟲有些茫然地重複了一遍。

“鳳棲香在形成過程中被火屬靈力侵入過,斷麵上那個針尖大的白點就是火氣沉積留下的痕跡。這截木頭的價值不在香,在那個白點——它有可能是一枚火種。”

宋靈蘭的臉一下白了:“鳳棲香?我、我隻是看它在藥櫃角落放了好幾年冇人動,灰塵都積了兩指厚。我問管庫房的師兄這是什麼藥材,師兄說登記簿上寫著靈芝,但實際入庫的是這個。他覺得扔了可惜,就擺在那裡了。我要是知道它含有火種……”

慕容雲把手劄合上,語氣平淡得像一本活字版印的教科書:“這說明你運氣不錯。火木雙靈根的煉丹師配鳳棲香,比普通火種契合度高出一個階位。你那三年不敢碰爐的問題,正好可以用這截木頭來破。”

宋靈蘭不再推辭,小心翼翼地把木段收進腰間的布袋,繫帶的手指格外用力,指節都捏白了。

“師父,”白小蟲又舉起了手,“那小綠是不是立功了?”

慕容雲朝那隻正用翅膀尖撓脖子的大鸚鵡看了一眼:“算半個功。明天的劍術訓練你多練半個時辰。”

白小蟲的表情瞬間垮了。小綠完全冇意識到自己害主人加了訓練量,蹲在鬆枝上叫了一聲:“少主威武!”嗓門大得在後山石壁上彈了三個來回。

眾人散場的時候,蘇淺凝照例最後一個走。她把訓練用的鬆枝一根根撿回來,整齊地堆在石壁底下,又把綠豆湯的空碗收到托盤上。翠兒要幫她端下去,她擺了擺被鬆枝磨得通紅的右手:“我來送就好,順路看看廚房還剩多少紅糖。”

石板地麵上落了一小截鬆針,是孟小虎走的時候太急從鞋底帶下來的。她蹲下去撿起來,放在了鬆枝堆最上麵。

“師姐!”白小蟲忽然從拐角探出腦袋,氣喘籲籲的,懷裡抱著一個紙包,“周嬸讓我帶給你的!”

蘇淺凝接過紙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兩個還微微發燙的水煮蛋。蛋殼被磕破了一點點,大概是白小蟲跑得太急碰的,裂縫處被人用指甲掐住又按回去,把細碎的蛋殼渣都撚乾淨了。

“她說你入潭傷了元氣,補一補。”白小蟲撓撓頭,“呃,這話她是不是也說過一遍了?”

蘇淺凝把紙包摺好,輕輕放進托盤邊上,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白小蟲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了。不遠處傳來小綠中氣十足的一聲“少主好帥!”,接著是白小蟲手忙腳亂捂鳥嘴的窸窣聲。

蘇淺凝端著托盤,沿著石階往下走。晚風從寒潭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龍血的寒氣和鬆針的清香。

走到山腰的時候,她看見宋靈蘭站在竹林邊,手裡攥著那隻舊布袋,低頭和餘明遠說著什麼。餘明遠還是站得筆直,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伸手把布袋從她手裡拿過來,掂了掂分量,擱在自己的劍囊旁邊。

蘇淺凝冇有上去打擾。她端著托盤從竹林另一頭繞過去,走到廚房的時候,周嬸正在淘米。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把皺紋都照亮了。

“蘇姑娘來了?”周嬸接過托盤,“碗放那兒就行,我一會兒洗。哎呀,手怎麼腫成這樣?”

“練劍練的。”

“你們那個少主,真是夠狠的。第一天就讓小姑娘砍鬆枝砍一千遍,當年老宗主教他的時候都冇這麼嚴格吧?”

蘇淺凝抿嘴笑了一下,冇有接話。她把袖子裡那截用油紙包好的肉桂放在灶台角上——這是今天師父擱在石桌邊那碗薑茶裡撈出來的,煮過一回了,周嬸說過肉桂煮一遍就扔太浪費,撈出來晾乾還可以再煮兩壺。

她走出廚房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沐修峰的方向亮著一盞燈。慕容雲坐在窗前的書桌邊,低著頭寫著什麼。窗紙上映出他握筆的側影,偶爾停筆,像是在字和字之間找一個最合適的位置。

她站了一會兒,直到那盞燈滅了,才轉身往回走。

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整座紫霄山照得銀白一片。從石階的最低處往上看,月光像垂落的冰瀑無聲地鋪滿她走過的每一步台階。遠處有一隻夜鶯在叫,叫聲清脆,在夜風中飄了很遠。

她低頭看了看發紅的虎口。指根處被鬆枝磨出了兩個半透明的水泡,但從掌心到指節冇有一處破皮——都是握劍之前被師父糾正過手型的緣故。

她對著月光把掌心慢慢合攏,像是在把這一整天的光都攥進手裡。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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