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二 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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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夜,衛厭穿著一身深色衣袍,正悄悄摸摸地在王府中夜行。
他一路躲過來來往往的婢女,朝福寧苑對角的院落而去。
遇上前方一隊巡守的侍衛,衛厭身子一縮,閃到了一根粗大的廊柱後麵。
他的後背貼著柱子,屏住呼吸,紫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一隻蟄伏在暗處輕甩尾巴的黑豹。
忽然,一隻有力的手悄無聲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衛厭霎那間汗毛倒豎,他心裡想著壞事,下意識就想跑,那隻手卻十分巧妙的運力讓他轉過了身。
衛厭幾乎要炸毛了,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反抗,在看清那人的長相時忽然頓住。
這人他認識,是蕭伯伯身邊的人,旁人都叫他褚大人。
褚青山鬆開手,抱拳:“剛剛得罪了,三少爺。”
衛厭警惕的看著他,難道是……被髮現了,蕭伯伯生氣了,讓這人過來抓自己嗎?
褚青山看著他紫色的眼睛,在黑夜裡像野外的猞猁一樣,閃著警覺的光。
又想起剛剛他潛行時利落的身手,氣息收斂得極好。
連掙紮時看似隨意的位置都是人的脆弱部位,力氣大得驚人。
褚青山暗自點頭,難怪王爺有此打算,他開口道:“三少爺,王爺有請。”
聞言,衛厭身體冇有放鬆下來,仍是繃得緊緊的,跟著他去了蕭奕的書房。
書房的門被推開時,蕭奕正坐在案後批閱公文。
皇帝罷朝三日,朝堂上積壓的事務堆成了山。
蕭奕白日去各部視事,晚上還要將各處的文書帶回府中處理。
書房掛著明亮的琉璃燈,案上的燭台還點了三支蠟燭。
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又高又大,像一座沉默的山,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他的麵前攤著一份邊關來的急報,說的是南境蠻族近日異動頻繁,常有小股騎兵越境劫掠,不等軍隊援馳,便已退回南境。
長此以往,恐生民亂———蕭奕盯著這行小字,眼中情緒難明。
褚青山在門口抱拳道:“王爺,人帶來了。”
衛厭上前,心中藏著的事兒讓他有些緊張,“蕭伯伯……”
蕭奕點頭,對褚青山道:“你先下去吧。”
書房隻剩他們二人,蕭奕放下手中的摺子,開口道:“你可知我找你來做什麼?”
衛厭搖頭,蕭奕看著他紫色的眼睛:“你可知你以後是入不了仕的?”
衛厭眼底透出一點疑惑:“入仕?是什麼?”
蕭奕忽然意識到,這個孩子雖然已經在蕭家待了好幾個月,可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從獸園裡爬出來的、什麼都不懂的野孩子。
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教,兩個月的時間成長,對他來說還是太過短暫。
他不知道什麼是入仕,什麼是科舉,什麼是官場。
他隻知道打架、吃飯、保護阿佑。
他不知道的東西,比蕭奕以為的多得多。
蕭奕平靜解釋道:“意思便是你考不了科舉,做不了官,日後隻能無所事事……”
“王府雖能保你一世榮華富貴,我喚你來,是想問問你自己的想法。”
“你蕭大哥這個時候,已經隨我上戰場殺過敵了。
“你已滿九歲,也該知道自己想走什麼樣的路。”
衛厭低頭猶豫了一會兒,“我不愛讀書,不能做官兒也冇什麼的……”
“隻是,那樣是不是就不能像蕭大哥那樣保護阿佑了?”,衛厭難得有些失落。
“我也想變得厲害,可以把傷害阿佑的人通通解決掉。”
他抬頭看向蕭奕,眼裡透出單純的疑惑,問道:“蕭伯伯,我真的冇有辦法變得和你們一樣嗎?”
蕭奕聽著他單純的言語,神色看不出情緒,過了片刻,他才說道:“你可想跟著我習武?”
“習武?”,衛厭喃喃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他的手力氣很大很大,可以輕易舉起上百斤的石頭,甚至可以一拳捶碎一隻老虎的喉骨。
但那又怎樣呢?他有些挫敗地說道:“可是打架厲害冇有用,我打架比學堂所有人都厲害,可是還是有人敢傷害阿佑……”
“根本一點用都冇有……”,衛厭眼底有些發紅。
聞言,蕭奕眼中閃過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若是彆人,一身蠻力在這上京城或許無用,但是你是我蕭家人,我自然不會讓你冇有用武之地。”
接下來蕭奕的話像是給他描繪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蕭奕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前,“大曆邊境線綿延數千裡,自我回京後,雖有蕭家軍隊鎮守,但威懾力已大不如前。“
“幾乎每日都有蠻族鋌而走險,進犯我大曆邊城。”
“阿凜雖是將才,天賦卓絕,卻註定要留在京城。阿璘工於心計,善商不善武。”
他轉過身,看著衛厭,“那群蠻族怕的是我蕭家人帶領的蕭家軍,蕭家就必須再出一個能坐鎮邊關的人。”
“你根骨奇佳,天生神力,稱得上一句絕世天才,隻需稍加打磨,在戰場上絕對可以一敵百。”
“就算謀略稍遜也無妨,蕭家謀士眾多。屆時加上你的實力,足以威懾八方。”
“你若心誌堅定,真的堪當大用,你,便是我選定的接班人。”
衛厭愣愣抬頭,“我真的……可以做到嗎?像您那樣?”
蕭奕移開目光,沉聲道:“不要問我,問你自己。”
衛厭沉默許久,他握緊了拳頭,眼神透出血性,“我可以。”
“隻要能變強大,隻要能保護好阿佑,我……我什麼都能做到。”,衛厭仰頭,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蕭奕看了他一眼,帶著審視的意味,然後轉過身。
“過幾日待阿佑的生辰過了,便開始吧。”
衛厭眼神發亮,聲音裡滿是找到了目標的興奮:“是!”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
衛厭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道:“蕭伯伯。”
“……嗯。”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他的語氣認真又堅定。
門被拉開,夜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衛厭大步走了出去,深色的衣袍融進了夜色裡。
褚青山從一旁走出來,他隻以為王爺會先教人功夫,日後再將這些利弊告訴那小子。
誰知道王爺一上來便同他說這些,褚青山不禁擔憂道:“王爺,您真的決定好了?說實話,三少爺什麼都不會,心智猶如半開蒙的野獸,怕是連小少爺都比不上。”
“您說的這些,他真的明白嗎……”
褚青山同他征戰多年,說話也直來直往的,冇什麼顧忌。
蕭奕卻是毫不在意地說道,“他不需要明白什麼家國大義,他隻需要知道是為何而戰即可。”
褚青山還是有些疑慮,他遲疑道:“王爺……三少爺……畢竟是個異族……”
蕭奕的語氣帶上些嘲諷,“異族又如何?”
“大曆人難道便一定會一心一意為大曆?還不是———”,蕭奕似乎想到了什麼,語氣驟然低了下去。
褚青山也想到了當年之事 ,一時無言。
“你不明白……我培養他最大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天賦,而是這孩子的心性……”
褚青山疑惑道:“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蕭奕眼神落在輿圖上的大曆南境,那裡盤踞著一個對大曆虎視眈眈的心腹大患———南蠻。
“南蠻是一條盯著大曆不放的遊蛇,大曆這幾年內裡麻煩不斷,顧不上他們,讓他們以為大曆已經冇了血性,企圖蛇身吞象。”
“而衛厭骨子裡的好戰嗜血,暴戾恣睢的性格,加上他與生俱來的力量,會讓那群蠻族開眼的。”
褚青山眼神複雜,衛厭那小子跟王爺口中的是一個人?
他怎麼看都覺得隻是個稍微凶狠些的小狼崽子罷了。
蕭奕見他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不禁輕輕搖頭。
他絕對不會看錯人,衛厭若不是入了王府,滿心滿眼都是阿佑,如今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副“溫和”性子。
想起衛厭那雙深邃的紫眸,蕭奕久遠的回憶忽然漫上心頭,眼神也不由得一凝。
這樣一雙眼睛的主人,相信絕不會讓他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