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璃一夜冇睡。
不是睡不著,是冇時間睡。
她點著燈,把原主留下的那本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三遍,又在心裡把上輩子演過的那些宮鬥劇、宅鬥劇、商戰劇的橋段過了一遍篩子。
賬本裡記著的那些事,單拎出來哪一件,都夠讓太子喝一壺。但怎麼用、什麼時候用、用到什麼程度,得講究個火候。
火候太輕,不痛不癢,打蛇不死反被咬。
火候太重,魚死網破,她現在的身子骨還扛不住太子的瘋狂反撲。
要的就是那種——疼,但不致命;癢,但撓不著;讓他跳腳,又抓不住把柄。
“第一局嘛……”她拿著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程大人、王公公、戶部李大人。”
這三個人,是賬本裡出現次數最多的。
程大人——程閣老,太子的心腹,太子將來要娶的就是他女兒。
王公公——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收過太子三千兩。
戶部李大人——被太子參過,後來貶官外放,據說鬱鬱而終。
“有意思。”沈清璃看著這三個名字,嘴角慢慢勾起。
一個貪官,一個閹黨,一個冤案。
太子啊太子,你這五年,可真是冇閒著。
窗外天色漸亮,她吹滅燈,把那本冊子貼身收好,躺回床上。
該睡了。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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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是被一陣喧嘩聲吵醒的。
“老爺,小姐真的病了,還冇醒呢——”
“滾開!”
砰的一聲,門被踹開。
沈清璃睜開眼,就看見丞相沈弘黑著臉站在床前,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一副要拿人的架勢。
她慢慢坐起來,攏了攏中衣,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驚慌:“父親?”
“你還有臉叫我父親!”沈弘指著她,手指都在抖,“昨晚你乾的好事!當眾退太子的婚,你是想讓咱們沈家滿門抄斬嗎!”
沈清璃垂下眼,一副受驚的小獸模樣:“父親息怒,女兒……女兒也是冇辦法。”
“冇辦法?”沈弘冷笑,“我看你是病糊塗了!來人,把大小姐帶到祠堂去,請家法!”
兩個婆子剛要上前,沈清璃忽然抬起頭。
那一眼,讓兩個婆子同時頓住了。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睛,可那眼神……那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哪裡像個剛病癒的弱女子?
“父親。”沈清璃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女兒有幾句話,想單獨跟父親說。說完之後,父親要打要殺,女兒絕無怨言。”
沈弘一愣。
他看著這個女兒,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清璃從小就是個溫順的性子,話不多,從不爭搶,讓她往東絕不往西。什麼時候,她眼裡有過這種光?
“你們都下去。”他揮揮手。
兩個婆子如蒙大赦,趕緊退出去,還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下父女兩人。
沈清璃下床,披上外衣,走到沈弘麵前,不卑不亢地站著。
“說吧。”沈弘沉著臉,“你有什麼話說?”
沈清璃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遞上。
是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
沈弘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這、這是……”
“太子殿下這些年,讓女兒經手的一些賬目。”沈清璃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父親是戶部尚書,應該看得出這些賬目的分量。”
沈弘的手在抖。
三千兩、五千兩、一萬兩……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收錢的人、送錢的人、經手的人,有名有姓。還有幾封密信的抄件,涉及朝廷要員,涉及邊關軍餉,涉及——
“你瘋了!”沈弘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這種東西你也敢留!你想害死全家嗎!”
沈清璃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沈弘後脊梁一涼。
“父親。”她說,“女兒留著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害死全家。恰恰相反——是為了保住全家。”
沈弘愣住。
“父親覺得,太子待女兒,是真心嗎?”沈清璃問。
沈弘張了張嘴,冇說話。
他是戶部尚書,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看不透?太子這些年對清璃若即若離,幾次大婚的藉口一拖再拖,他心裡明鏡似的。可那又怎樣?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沈家要想保住榮華富貴,就隻能攀著這根高枝。
“父親不說話,女兒替父親說。”沈清璃看著他,“太子要的,從來不是女兒這個人,而是父親這個戶部尚書的支援。等哪天他登基了,父親冇用了,女兒也就該‘病逝’了。”
沈弘的臉色變了又變。
“女兒這次病倒,父親知道是為什麼嗎?”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因為女兒親耳聽見,太子和他的謀士說——‘等本王登基,讓她病逝吧。程閣老的女兒,纔是本王要的皇後。’”
“什麼?”沈弘失聲。
沈清璃垂下眼,聲音裡帶了一絲顫抖:“女兒這五年,替他抄密信、收賄賂、填虧空,一顆心全給了他。可到頭來,在他眼裡,不過是個‘病秧子’,是個用完就可以扔的棋子。”
沈弘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他想起清璃的母親。
那個女人,當年也是這樣,不爭不搶,一心一意對他好,最後鬱鬱而終,死的時候,他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
“父親。”沈清璃抬起頭,眼角有淚光,但眼神卻出奇地平靜,“女兒退婚,不是為了自己出氣。是因為女兒知道,再不退,沈家就會被太子綁上一條不歸路。那些賬目,那些密信,哪一件不是殺頭的大罪?太子將來登基,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知道這些事的女兒,就是和女兒綁在一起的沈家。”
沈弘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桌子。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兒,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還是那個溫順柔弱、從不多說一句話的清璃嗎?
“所以,父親。”沈清璃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女兒退婚,是在救沈家。女兒留著這些東西,也是在給沈家留一條後路。”
沈弘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層。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沈清璃知道,這一局,她贏了。
“父親什麼都不用做。”她微微一笑,“隻需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當您的戶部尚書。剩下的,女兒來做。”
沈弘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沈清璃愣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笑了:“從死過一次開始。”
沈弘冇再問。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炭火一會兒讓人送來。還有,你母親的嫁妝、莊子,這些年都是繼夫人在管,回頭讓她把賬本給你送去。”
沈清璃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多謝父親。”
門關上了。
她站在原地,慢慢收起臉上的表情。
父親比她想得更識時務。很好,省了她很多力氣。
至於繼夫人的嫁妝莊子……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裹著雪吹進來。
那是原主母親留下的產業,這些年被繼夫人把持著,每年隻給原主一點零頭。現在父親鬆了口,這筆賬,也該算算了。
“小姐!”春杏一頭衝進來,滿臉緊張,“老爺他冇把您怎麼樣吧?”
“冇事。”沈清璃關上窗,“春杏,我讓你打聽的事,打聽得怎麼樣了?”
春杏這才鬆了口氣,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墨香閣那邊,掌櫃的說隨時可以送貨。胭脂鋪的事也打聽了,京城最大的胭脂鋪叫‘凝香坊’,掌櫃的是個寡婦,姓方,三十來歲,是個能乾人。至於攝政王府……”
她頓了頓,眼睛亮亮的:“小姐,您真神了!今早門房老陳頭遞話來說,攝政王府的人果然來打聽過您!問的是您病倒那幾天的事,還有您平時都愛去哪、愛做什麼。”
沈清璃的眼睛微微眯起。
蕭景珩……
她想起昨晚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原著裡那句“我這輩子,隻欠一個人”。
“還有呢?”
“還有就是……”春杏吞了吞口水,“老陳頭說,攝政王府的人剛走冇多久,就又來了一撥人,是東宮的。”
沈清璃挑了挑眉。
太子也派人來了?
看來昨晚那巴掌,打得他疼了。
“東宮的人問什麼?”
“問的也是您的事,但問得更細——問您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有冇有人來找過您。”春杏壓低聲音,“老陳頭按您的吩咐,一概說不知道。”
沈清璃點點頭。
太子派人來,說明他開始慌了。一個他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病秧子,突然當眾退婚打他的臉,他肯定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慌了好。
人一慌,就會出錯。
“春杏。”她說,“你去一趟墨香閣,親自去。告訴掌櫃的,我要的紙墨不急,讓他先幫我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京城裡有冇有專門幫人打聽訊息的地方?不是官府的那種,是……那種。”
春杏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小姐是說……牙行?或者那些茶館裡,有些專門幫人跑腿遞話的閒漢。”
“對。”沈清璃從袖中摸出一小塊銀子,“你去找一個這樣的人,讓他幫我盯著東宮和太子府的動靜——每天誰進了太子府、誰出了太子府、太子都去了哪、見了什麼人。不用打探得多深,隻要記下來就行。”
春杏接過銀子,有些擔心:“小姐,這些事……會不會太冒險了?”
沈清璃看著她,忽然笑了。
“春杏,你記住。”她說,“這世上最危險的事,不是去算計彆人。而是什麼都不做,等著彆人來算計你。”
春杏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頭,轉身去了。
沈清璃重新坐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雪。
太子派人來查她,說明他對她起了疑心。攝政王也派人來查她,說明他對她……
對她什麼?
原著裡的蕭景珩,是個冷到骨子裡的人。權傾朝野,卻不近女色,不結黨羽,不和任何人有私交。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對她一個丞相府嫡女感興趣?
就因為七歲那年的一包點心?
不可能。
那點恩情,十年了,早該忘了。
除非……
除非他也有什麼她不知道的秘密。
沈清璃的手指輕輕敲著窗台。
有意思。
這一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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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雪停了。
沈清璃正在屋裡看那本冊子,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緊接著,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沈清璃,你給我出來!”
沈清璃抬起頭,嘴角微微勾起。
繼夫人,來了。
來得比她預想的還快。
她放下冊子,理了理衣裳,慢慢走出去。
院子裡,繼夫人王氏帶著七八個丫鬟婆子,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裡。她四十來歲,保養得宜,穿金戴銀,一張臉卻因為憤怒而扭曲著。
“母親。”沈清璃站在台階上,微微福了一禮,“您怎麼來了?”
“你少給我裝蒜!”王氏指著她,“我問你,你跟你父親說什麼了?憑什麼要把你母親的嫁妝莊子從我手裡拿走?”
沈清璃看著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模樣:“母親,那是女兒母親的嫁妝,按理說,女兒及笄之後就該交給女兒打理了。這些年辛苦母親,女兒心裡感激不儘。”
“感激?”王氏冷笑,“你少來這套!我告訴你,那莊子我管了十年,賬麵上虧空了一大筆,你要是想拿回去,先把虧空補上!”
沈清璃挑了挑眉。
這是要賴賬了。
“母親說得是。”她不急不惱,“那請母親把賬本拿來,女兒看看,虧空了多少,該怎麼補。”
王氏一愣。
她本以為這丫頭會哭會鬨會找父親告狀,到時候她就有話說了。冇想到這丫頭居然這麼冷靜,還要看賬本?
“賬本……”她頓了頓,“賬本一時半會兒找不著,得等幾天。”
“沒關係。”沈清璃微微一笑,“女兒等得。正好這幾天,女兒也可以找人去莊子上看看,對一對這些年的收成。”
王氏的臉色變了。
她管了十年,每年從中撈了多少油水,她自己心裡最清楚。真要查賬,那還得了?
“你!”她上前一步,還想說什麼。
“母親。”沈清璃打斷她,聲音不大,卻莫名讓人心裡一寒,“女兒病了一場,想明白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該是我的,誰也拿不走。不是我的,我也不稀罕。”
她看著王氏,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母親的辛苦,女兒記在心裡。往後該孝敬的,女兒一分不會少。但賬,還是要算清楚的。您說是不是?”
王氏被她看得後背發涼。
這丫頭……這丫頭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就在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看來本王來得不巧。”
所有人齊齊回頭。
院門口,站著一個玄衣男子。
身姿頎長,麵容冷峻,一雙眼睛深不見底。
攝政王蕭景珩。
王氏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極了——先是驚,然後是怕,最後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王、王爺……您怎麼來了?”
蕭景珩看都冇看她,目光越過她,落在台階上的沈清璃身上。
“本王來查案。”他說,“沈姑娘,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沈清璃看著他,心裡飛快地轉著。
查案?查什麼案?
但臉上,她已經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恭敬:“王爺請。”
她走下台階,經過王氏身邊時,腳步頓了頓,輕聲說:“母親,莊子的事,改日女兒再登門請教。”
王氏的臉色鐵青,卻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在攝政王麵前撒潑?她還冇那個膽子。
沈清璃帶著蕭景珩進了屋,春杏識趣地端了茶就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隻剩下兩個人。
沈清璃站在窗邊,看著蕭景珩。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錦袍,袖口繡著暗金的雲紋,整個人往那裡一站,就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王爺說查案?”她先開口,“不知是什麼案子,能勞王爺親自登門?”
蕭景珩看著她,目光幽深。
半晌,他開口,聲音低沉——
“昨晚,太子殿下回府之後,府裡丟了一樣東西。”
沈清璃心裡一動,麵上卻不顯:“哦?丟了什麼?”
蕭景珩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拆開,上麵有燒灼的痕跡。
“太子殿下說,這封信原本在他書房裡,昨晚被人偷走了。”蕭景珩看著她,“而今天一早,有人看見丞相府的人,在城東的墨香閣出冇。”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墨香閣?
她讓春杏去墨香閣,是為了打聽訊息的事。難道這麼巧,撞上了太子的什麼秘密?
她拿起那封信,抽出來看了一眼。
隻一眼,她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信上的字跡,和原主那本冊子裡謄抄的密信,一模一樣。
這封信,是原主抄的副本。
而原主抄的副本,現在正整整齊齊地碼在她的暗格裡。
“王爺。”她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困惑,“這封信,和臣女有什麼關係?”
蕭景珩看著她,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太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清璃看見了,而且從那笑容裡,讀出了一些東西——
他知道。
他知道這封信是怎麼回事,知道原主替太子抄過密信,知道那些副本的存在。
甚至可能知道,原主留下了什麼。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低沉,“本王問你一個問題。”
“王爺請說。”
“昨晚你退婚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人這一輩子,不能總為彆人活’——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沈清璃愣住了。
她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是臣女自己想出來的。”她說。
蕭景珩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又開始飄落的雪。
“十年前,也有一個人,對本王說過一句話。”
沈清璃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個人說:‘你疼不疼?’”他轉過頭,看著她,“沈姑娘,你猜,那個人是誰?”
屋裡安靜極了。
沈清璃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倒映著窗外的雪光。
她知道他在等什麼。
也知道,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把攝政王變成盟友的機會——或者一個把攝政王變成敵人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
“王爺。”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春杏的聲音:“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她——”
話音未落,門被撞開。
沈清瑤踉踉蹌蹌地衝進來,臉色慘白,看見蕭景珩在場,整個人愣住了。
“姐、姐姐……”她的聲音在發抖,“出事了……太子殿下他……他……”
沈清璃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沈清瑤的眼神裡,有恐懼,有慌亂,還有一絲……詭異的興奮?
“妹妹彆急。”她走過去,扶住沈清瑤,“慢慢說,太子殿下怎麼了?”
沈清瑤吞了吞口水,壓低聲音說——
“太子殿下昨晚,被人刺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