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璃死的時候,京城正下著雪。
那是嘉元十二年的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丞相府的梅花開得正好,紅豔豔的一片,壓在白雪上,像血。
她躺在冰冷偏院的硬板床上,聽見遠處正堂傳來的絲竹聲、笑鬨聲,一聲比一聲清晰。那是太子殿下設的小年夜宴,賓客如雲,觥籌交錯。她的好妹妹沈清瑤今夜出儘了風頭,一曲《梅花落》彈得滿堂喝彩。
而她,丞相府嫡女,太子的未婚妻,正一個人躺在這裡,等死。
“小姐,您再喝一口藥吧……”貼身侍女春杏跪在床邊,手抖得端不住碗,眼淚一顆顆砸進藥湯裡。
沈清璃想搖頭,卻連搖頭的力氣都冇了。她的目光越過春杏的肩膀,落在窗外的雪上。
真白啊。她想。
她想起七歲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雪天。她在府門口遇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少年像一頭受傷的小狼,用戒備的眼神瞪著她。她不怕,蹲下來,把手裡的點心遞過去,問了一句:“你疼不疼?”
後來她知道,那是攝政王蕭景珩。後來她再也冇見過他。
她想起十五歲及笄那年,太子蕭景琰在禦花園裡對她說:“清璃,等本王登基,你便是本王的皇後。”她信了,一顆心全給了他。
她想起這五年,她幫他拉攏朝臣,替他安撫言官,甚至用自己的嫁妝銀子給他填了無數虧空。她以為這是愛,是兩情相悅,是來日方長。
直到三天前,她無意中聽見他和謀士的對話。
“太子殿下,沈家那邊……”
“沈家?嗬,一個病秧子罷了。等本王登基,丞相府也就冇什麼用了。清璃那邊,你找個機會讓她‘病逝’吧。程閣老的女兒,纔是本王要的皇後。”
她站在屏風後,渾身發冷,從頭到腳,從裡到外。
原來她這五年的真心,五年的付出,五年的癡心妄想,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病秧子罷了”。
她冇有衝出去質問,冇有哭鬨。她隻是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躺下,再也冇起來。
“小姐!”春杏的哭聲把她拉回來,“您不能放棄啊,您還有老爺,還有……”
沈清璃輕輕笑了一下。
父親?父親更疼的是妹妹沈清瑤,因為她會討巧,會撒嬌,會給他長臉。而她這個嫡女,不過是維繫與太子聯姻的一顆棋子。
“春杏。”她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在瓦上,“我床頭的匣子裡,有一包銀子,你拿著,走吧。”
“小姐!”
“走吧。”她閉上眼睛,“替我……看看明年的梅花。”
春杏哭得撕心裂肺。
沈清璃的意識開始渙散。最後的最後,她聽見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音,有人衝進來,帶著一身風雪。
她冇來得及看清是誰。
她想,明年的梅花,應該開得更好吧。
……
意識再次聚攏的時候,沈清璃的第一個念頭是:地府真冷。
第二個念頭是:不對,地府怎麼還有藥味?
她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頂青灰色的床帳,帳頂繡著纏枝蓮紋,是她熟悉的紋樣——她演了二十年古裝劇,這種紋樣見得太多,是典型的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蘇繡。
等等。
演了二十年古裝劇?
沈清璃愣住了。
她是誰?
她是沈清璃。不對,她是……她是……
兩股記憶像兩條洶湧的河流,在她腦子裡猛地撞在一起,撞得她頭疼欲裂。
她是沈清璃,丞相府嫡女,太子的未婚妻,剛剛被未婚夫設計“病逝”,死在了一個雪夜。
她也是沈清璃,入行二十年的老戲骨,專演反派女配,從惡毒庶姐到黑化皇後,演了二十年,觀眾罵了她二十年,她也笑了二十年。昨天——不對,是上一秒——她剛殺青一部戲,在片場喝了口熱水,然後就……
她猛地坐起來,扯動身上蓋著的錦被,被麵上繡著的大朵牡丹晃得眼睛疼。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她抬起手,是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指尖微涼,骨節分明,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的手。不是她那雙因為常年拍戲而有些粗糙的手。
她低頭看自己,一身素白中衣,胸口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環顧四周,雕花床、紫檀桌、銅鏡妝台、博山香爐……
“我……”
一個詞猛地撞進她腦海,撞得她整個人都懵了。
穿越。
她,一個演了二十年反派的戲精,穿進了一本她三年前拍過的戲裡?不對,穿進了一本她看過的書裡?
不對,這是……
原主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水,洶湧地湧進來。
太子蕭景琰,未婚夫,利用她,設計她“病逝”,最後娶了權臣之女。
庶妹沈清瑤,重生者,處處針對她,搶她的東西,奪她的寵愛。
還有……
還有一個人,攝政王蕭景珩,傳言冷麪冷心,不近女色,在原主的記憶裡隻有一麵之緣——七歲那年,她給過一個受傷的少年一包點心。
原主早忘了這件事。
但她記得。
她記得那本書裡寫過,攝政王蕭景珩,是全文最大的反派,心狠手辣,權傾朝野,最後被男主太子設計誅殺。但他臨死前,說了一句話——
“我這輩子,隻欠一個人。”
書裡冇寫那個人是誰。
但此刻,沈清璃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媽的,這不是我三年前拍過的那本撲街劇嗎?《江山為聘》?改編自某網站的一本女頻小說,當年她還吐槽過,說這書裡的女配太蠢,原主太傻,男主太渣,唯一可惜的就是攝政王那個反派,死得太冤了。
她演的是誰?
她演的是原著裡一個惡毒女配,戲份不多,但夠狠夠壞,觀眾罵她罵上了熱搜。
而現在,她穿成了……
她閉上眼睛,拚命翻找原主的記憶。
找到了。
原主今天——不對,是三天前,撞破了太子的陰謀,回來後一病不起,今天是小年夜,外麵正在宴飲,而原主,剛剛死了。
她低頭看自己,手腕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勒痕——那是原主臨死前掙紮時留下的。
“所以……”她喃喃自語,“我是死在今天?不對,原主是死在今天。那我穿過來是……”
“小姐!”
門猛地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鬟衝進來,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見她坐起來,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小姐您、您醒了?!”
沈清璃看著這個丫鬟,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這是春杏,原主唯一的忠仆,剛剛還在床邊哭得死去活來。
“嗯。”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但意外地穩,“春杏,現在什麼時辰了?”
“申、申時三刻……”春杏結結巴巴地回答,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她,像盯著一個鬼。
沈清璃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的一瞬間,她晃了一下——這具身體太弱了,確實是“病秧子”的人設。
“小姐您不能起來!”春杏撲過來扶她,“您剛醒,身子還冇好……”
“我冇事。”沈清璃拍拍她的手,走到妝台前,看向銅鏡。
鏡子裡是一張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熟悉是因為,這張臉和她演了二十年戲的臉有七八分相似,隻是更年輕,更蒼白,眉眼間多了一份書卷氣,少了她眉宇間那股淩厲的“反派相”。
陌生是因為,這確實不是她的臉。
但此刻,這張臉上,她的眼睛裡,已經有了她自己的光。
“春杏。”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開口,“太子今天在府上?”
“是、是的,太子殿下在前廳赴宴,老爺設的小年夜宴……”
“好。”沈清璃拿起妝台上的梳子,一下一下梳著散開的長髮,“替我梳妝。”
“小姐您要……”
“去赴宴。”
春杏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赴、赴宴?!小姐您身子還冇好,怎麼能……”
“我好了。”沈清璃轉過頭,對她笑了一下,“好得不能再好。”
春杏看著那個笑容,莫名打了個寒顫。
小姐還是那個小姐,笑容還是那個笑容,可為什麼……她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半個時辰後,沈清璃出現在前廳的門口。
她一襲素白衣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臉上薄施脂粉,看起來清減了幾分,卻也因此更顯得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廳內的喧鬨聲,在她出現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坐在主位的丞相沈弘,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驚訝、有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坐在他下首的太子蕭景琰,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玉冠束髮,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那雙桃花眼正死死盯著門口,眼神裡有驚訝,有意外,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不悅。
沈清璃把那個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原主臨死前,聽到的那段對話,此刻在她腦子裡迴盪——
“一個病秧子罷了。等本王登基,讓她‘病逝’吧。”
她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做出虛弱模樣,扶著春杏的手,一步一步走進去,走到廳中央,對著主位行禮。
“女兒給父親請安。”
沈弘放下酒杯,乾咳一聲:“清璃,你身子不好,怎麼出來了?”
“回父親,女兒今天覺得好些了,想著今日是小年夜,太子殿下也在,便想著來給殿下請個安。”她說著,轉向蕭景琰,微微垂眸,福了一禮,“清璃給殿下請安。”
蕭景琰已經站了起來,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清璃,你身子不好,何必勉強出來?快回去歇著。”
“多謝殿下關心。”沈清璃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清璃隻是想著,有些話,還是當麵跟殿下說清楚比較好。”
蕭景琰的笑容頓了頓:“什麼話?”
廳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丞相沈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沈清璃的目光一掃,竟冇說出話來。
沈清璃從袖中取出一物,雙手捧著,遞到蕭景琰麵前。
是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上麵刻著一個“琰”字——那是太子蕭景琰的信物,當年定親時,他親手交給她的定親信物。
蕭景琰的臉色變了。
“殿下。”沈清璃的聲音清清淡淡,不高不低,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塊玉佩,清璃今日歸還殿下。”
“沈清璃!”蕭景琰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清璃抬起頭,看著他,眼波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一絲波瀾。
“清璃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說,“這門親事,清璃高攀不起,今日正式退婚。”
廳內嘩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像一尊尊泥塑木雕。
太子蕭景琰,當朝儲君,未來的天子,竟然被一個病秧子女子當眾退婚?!
蕭景琰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咬著牙,壓低聲音:“沈清璃,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沈清璃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蕭景琰莫名覺得後背發涼。明明還是那張臉,明明還是那個人,可為什麼,他竟覺得眼前的沈清璃,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殿下。”她開口,聲音依然輕輕柔柔,“清璃病了這一場,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麼事?”
“人這一輩子,不能總為彆人活。”她把玉佩往前又遞了遞,“這玉佩,殿下還是收回去吧。留著它,將來給真正配得上的人。”
蕭景琰冇接。
沈清璃也不急,就那麼舉著,舉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既然沈姑娘誠心歸還,太子殿下若不接,豈不失了風度?”
所有人齊齊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玄衣男子,身姿頎長,麵容冷峻,一雙眼睛深得像冬天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的目光越過滿廳的人,落在沈清璃身上。
沈清璃對上那雙眼睛,心裡咯噔一下。
攝政王蕭景珩。
原著裡最大的反派,權傾朝野的冷麪閻王,最後被太子設計誅殺的悲劇人物。
也是……七歲那年,原主給過一包點心的那個少年。
蕭景珩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落在蕭景琰身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冇有。
“太子殿下,你說呢?”
蕭景琰的臉色鐵青,一把奪過沈清璃手裡的玉佩,咬著牙道:“沈清璃,你最好記住今天的話。”
沈清璃收回手,不卑不亢:“殿下放心,清璃記性很好。”
蕭景琰拂袖而去。
廳內的人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走該留。丞相沈弘臉色難看至極,瞪著沈清璃,想罵又罵不出口。
沈清璃卻不管他們,轉身,看向門口那個玄衣男子。
蕭景珩還站在那裡,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沈清璃想起原主記憶裡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想起原著裡那句“我這輩子,隻欠一個人”,想起剛纔他開口幫她解圍的那句話。
她微微一笑,福了一禮:“多謝王爺。”
蕭景珩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風雪裡。
沈清璃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春杏在旁邊嚇得腿都軟了,哆哆嗦嗦地喊:“小、小姐……”
沈清璃轉過頭,拍了拍她的手。
“走吧,回去。”
她走在迴廊上,雪還在下,落在她的肩頭,涼絲絲的。
她抬頭看天,灰濛濛的天,紛紛揚揚的雪。
“原主,你放心。”她在心裡說,“你受的苦,我替你討回來。你得不到的東西,我替你活出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素白纖細,卻已經在心裡握成了拳。
“這輩子,冇人能再讓你死了。”
遠處,正廳裡的喧嘩聲隱隱約約傳來,是賓客們在議論紛紛,是父親在暴跳如雷,是庶妹在幸災樂禍。
沈清璃冇有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明年的梅花,應該開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