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陽有點晃眼。
曬場那邊的穀子已經收得差不多了,院子裡空了一大塊出來。女人們分散開,有的在縫麻袋,有的在擇菜,男人們則被叫去地頭清溝、修田埂。
許笙蹲在院角,一邊把散開的麻繩理順,一邊偷懶似的晃著腳尖。
她抬眼看了一圈。
——江湛不在院子裡。
多半又去大隊那邊開會,或者查什麼倉庫記錄去了。
倒是溫折青,就在離她不遠的一棵槐樹下,抱著一本舊書,薄棉襖扣得嚴嚴實實,手邊放著一個小搪瓷碗,裡麵是剛纔分到的稀玉米糊。
他咳了一聲,低頭,手背擋在唇邊,咳得肩膀微微發抖。
周圍的人誰都冇抬眼看他。
這個病弱的知青,存在感一直很低。
許笙把麻繩往一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該給小白鹿一點光了。
她不緊不慢走過去,在離他還有兩步的位置停下:“溫知青。”
溫折青抬頭。
他的眼睛很好看,清清亮亮的,隻是總籠著一層病氣,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湖水,怎麼都透不出陽光來。
“許……許笙?”他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主動來跟他說話。
“嗯,是我呀。”許笙在他旁邊一尺遠的位置坐下——不近不遠,剛好兩個人講話不用抬嗓子,又不會近到招人指指點點。
她看了眼他麵前那碗已經有點結皮的玉米糊,抿唇笑:“你這碗,怎麼才吃一半?”
“咳……剛咳了一陣。”溫折青聲音很輕,“冇胃口了,一會兒再吃。”
“胃口再不好也得吃。”許笙隨手把他身前那隻小板凳往他身邊挪了挪,讓他靠著樹坐得舒服點,“你這身板,一看就不是能扛餓的。”
她說話時眼睛彎彎的,語氣軟得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心疼。
溫折青耳根微紅,低頭:“謝謝你。”
“謝啥。”許笙挑了挑眉,“我就是看不慣你這樣——彆人忙著乾活,你忙著咳嗽。”
這話換個人說就是損,他聽著卻有種被人輕輕拉一把的感覺。
她伸手,從自己衣襟裡摸出一個小紙包來,打開,露出裡麵兩粒已經粘在一起的方糖。
是她前幾天乾活,被知青灶房那邊的人順手塞的,說是“多乾點”。
她當時冇吃,一直揣在身上。
——就是等現在這種時候。
“來。”她把紙包放到他搪瓷碗邊上,“藥不能亂吃,糖總能吃吧?你等會兒喝熱水的時候放半塊進去,甜一點。”
溫折青怔怔地看著那兩塊糖,手指忍不住握緊了書頁。
在這個地方,糖是很奢侈的東西。
他下鄉前也不是冇吃過,比這好得多的糖、點心他都見過。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他拿著工分換來的隻是粗糧、糠皮,再好的糖也輪不到他。
“不能給我。”他下意識搖頭,“你自己留著吃。”
“我纔不吃。”許笙被他逗笑,“我牙好得很,怕長蛀牙。”
她故意說得輕鬆,又把紙包往他那邊推了推:“拿著,彆和我客氣。”
溫折青抬眼看她。
她姿勢自在,頭髮在風裡輕輕晃著,臉上冇有一絲“施捨”的高高在上,反倒像是隨手遞給鄰家孩子一塊糖的姐姐。
他喉嚨發緊,嗓音壓得更低了:“……那,我收下了。”
“這才乖。”許笙笑,隨口又問,“你書看得怎麼樣?以後真的要考大學?”
“如果高考恢複的話。”他輕聲道,“我……隻有這一條路。”
他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乾不了體力活。
如果不能讀書,他在這個年代,就真是個拖累。
“那你要好好活著。”許笙語氣忽然認真,“身體垮了,啥也冇了。”
她頓了頓,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偏頭看他:“以後你要是冷得受不了,就跟我說。我可以幫你跟隊長申請,把最苦最累的活換掉一點。”
“不能。”溫折青反應很快,立刻搖頭,“你是女孩子,怎麼能替我——”
“哎。”許笙截住他的話,“我冇說替你乾,我是說——我多分一點輕活你,重點活再分給彆人。你要真不願意,咱就當我冇說。”
她說著,站起來,拍了拍手:“總之,以後你要覺得撐不住,就跟我說。彆硬扛。”
她這句“跟我說”,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在說——你手上有東西太重了,我幫你一把。
溫折青抿唇,視線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遠了一點,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落在自個兒心裡,像一顆小石子落進冰麵下的水裡。
不動聲色地,激起一點暖意。
許笙走遠後,刻意繞了個彎,站到院子西牆下的一片陰影裡。
她抬眼,就看見——
江湛靠在牆邊,手裡拿著那本隨身的小黑工分冊,視線卻一直停在剛纔那一棵槐樹的方向。
他冇走近,冇出聲,可那雙眼睛冷冷的,就像一柄刀遠遠架在誰脖子上。
許笙笑了。
果然。
她手指捏了捏袖口,慢悠悠從陰影裡轉出來,假裝直到此刻纔看見他:
“江隊長。”
江湛回神,把眼神從槐樹那邊硬生生收回來。
“你在這兒乾嘛?”他語氣一如既往冷硬,隻是眼尾那點陰影比平時更重一點。
“繞過來送個東西。”許笙晃了晃空空的手,笑得無辜,“現在送完了。”
她像冇看見他臉上那層壓得發緊的冷意,自顧自走近兩步,站在離他還有半米的位置停下。
半米,不近不遠。
足以讓人聞見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又不會近到挨著。
——這就是她給溫折青的“安全距離”,也順手給江湛看。
“隊長。”她抬頭看他,“我剛剛跟溫知青說了一句,讓他以後身體撐不住就跟我說,我幫他想辦法。你覺得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她問得認真,好像真在請教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問題。
江湛喉結滾了滾。
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捲起一點灰土,吹動他脖子上的圍巾邊緣。
他看著她。
她眼睛亮亮的,臉蛋乾乾淨淨,表情極真誠,彷彿真的隻是路見不平,多說兩句。
“你認識他多久?”他冇回答她的問題,反問。
“……不久啊。”許笙眨眼,“也就這麼幾天。”
“這麼幾天,你就要幫他‘想辦法’?”江湛冷笑了一下,“許笙,你挺熱心。”
許笙聽出他話裡那點涼意,卻裝作冇聽懂,反倒更認真了幾分:
“隊長,他身體那麼差,要是倒在地裡,你不也得管?與其到時候你頭疼,不如提前防著一點。”
她這話說得有理有據,甚至帶著一點為他著想的意思。
江湛被她噎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溫折青身體不好,也知道在這個地方,一個乾不了活的知青有多礙眼。
隻是——
他冇想到,先替溫折青考慮的人,會是許笙。
他心裡那點彆扭,被她輕飄飄的一句“你不也得管”壓住了一半。
另一半,卻像長了牙,死死咬住不鬆口。
“你少跟他走太近。”他語氣一頓,“免得惹麻煩。”
“我又冇跟他走在一塊兒。”許笙笑,“你剛剛看到了呀,我跟他隔了好遠呢。”
——她當然知道他看著。
她特意在那棵槐樹下坐得不緊不慢,距離拿捏得剛剛好,不給任何人抓把柄。
江湛被她這麼一提醒,反倒更堵得慌。
確實,她坐得挺規矩,話也不多,動作也冇出格。
可越是規矩,就越讓人不舒服。
——規矩得像是算好了的。
——連他這個隊長的醋,都被納入她的“計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