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修仙篇 第8章 測靈

-

年過完了。

院子裡的積雪還冇化淨，牆角堆著臟兮兮的雪堆，邊緣發黑，像發黴的饅頭。風還冷，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宋小光站在院裡晾藥。藥草鋪在竹蓆上，一簇簇，一堆堆。紫的紫雲草，綠的月見草，褐的冬枯草，白的金銀花。他蹲著，一株株翻麵，讓每麵都曬到太陽。

老周從屋裡出來，披著棉襖，手裡端碗熱茶。茶氣嫋嫋，在冷空氣裡變成白霧。他走到宋小光身邊，站著看。

“今兒個坊市有熱鬨。”老周說。

“什麼熱鬨？”宋小光頭也不抬，繼續翻藥。

“天闕宗招人。”老周喝了口茶，“十年一回，外門弟子選拔。就在東門廣場，晌午開始。”

宋小光的手頓了頓。

“想去看看？”老周問。

“看看。”宋小光說。

“那就去。”老周又喝了口茶，“帶點養氣散去賣，興許能碰上買主。”

宋小光應了聲，起身去收拾。

晌午，東門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廣場中間搭了個台子，三丈見方，鋪著紅布。台後坐著幾個人，穿天青色道袍，襟口繡著雲紋。台前擺著張桌子，桌上放著塊石頭，灰撲撲的，拳頭大。

台子周圍，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年輕的，年老的，男的，女的，穿綢緞的，穿布衣的，穿破爛的。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著腳看。

宋小光揹著藥簍，站在外圍。他個子不高，看不見台子，隻聽見人聲嗡嗡的，像一窩蜂。

他往邊上挪了挪，找了塊石頭，站上去。

這下看見了。

台上坐著五個人。中間是個老者，白鬚白髮，閉著眼，像在打盹。左右各兩箇中年人，一男一女，都板著臉，不苟言笑。

台下，隊伍排得老長。從台前一直排到廣場邊，彎彎曲曲，像條長蛇。隊伍裡都是年輕人，最小的看著才十三四，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個個緊張，有的搓手，有的跺腳，有的唸唸有詞。

輪到第一個人上台了。

是個少年，十五六歲，穿綢衫，麪皮白淨。他走到桌前，手放在那塊石頭上。

石頭亮了。

很亮，白光刺眼。光分兩色，一青一紅，纏繞著，像兩條小龍。

台下的女修士睜開眼，看了看，點頭：“火木雙靈根，上品。”

少年臉漲得通紅，深深一躬，退到台側。

人群騷動起來。嗡嗡的議論聲，羨慕的，嫉妒的。

第二個上台的是個少女，粗布衣裳，臉凍得通紅。她手放上去，石頭亮起四色光，很微弱，灰撲撲的。

女修士皺眉：“四靈根，下下品。”

少女臉白了，低頭，快步下台。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有人歡喜有人愁。雙靈根的，三靈根的，歡天喜地。四靈根的，五靈根的，垂頭喪氣。

宋小光看著，手心出汗。

他想起邵掌櫃那塊測靈石。他的手放上去時，也亮過四色光，微弱駁雜。

四靈根，下下品。

邵掌櫃說，冇前途。

他盯著那塊石頭，盯著那些光，盯著那些人的臉。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日頭偏西時，終於快輪到他了。

前麵還剩三個人。一個錦衣少年，一個布衣少女，一個灰衣青年。

錦衣少年上台，手放上去。石頭亮起三色光，青、黃、白，很亮。

“三靈根，中品。”女修士說。

少年笑了，退下。

布衣少女上台，手放上去。石頭亮了，五色，微弱得像燭火。

“五靈根，廢品。”女修士說，聲音冷淡。

少女咬唇，眼裡有淚，轉身跑了。

灰衣青年上台，手放上去。石頭亮起單色光，金色，耀眼。

“金係單靈根，極品！”女修士的聲音高了，帶著驚訝。

人群炸開了鍋。嗡嗡聲變成驚呼，變成喧嘩。

老者也睜開眼，看向青年，點點頭。

青年麵無表情，退到台側，和那些被選中的人站在一起。他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像棵孤鬆。

輪到宋小光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台。

台子不高，三步台階。他走上去，腳有點軟。紅布鋪地，軟軟的，踩上去冇聲音。

走到桌前，他看向那塊石頭。

石頭灰撲撲的，不起眼。表麵有細紋，像龜裂的泥土。

他伸出手。

手很穩，不抖。手指碰到石頭，涼的，硬的。

然後他按下去。

石頭亮了。

四色光。青、紅、黃、白。很微弱，很駁雜，像混在一起的顏料，暈開了，糊了。

他盯著那光，盯著那四色，盯著它們微弱地閃爍。

耳邊響起女修士的聲音：“四靈根，下下品。下一個。”

聲音很平靜，冇有波瀾，像在說今天天氣。

宋小光收回手。

手心裡有汗，濕漉漉的。

他轉身，下台。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進人群。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讓他過去。冇人看他，冇人說話。那些目光越過他，看向台上，看向下一個測試的人。

他走出人群，走到廣場邊緣。

站住，回頭看了一眼。

台子上，下一個測試者正把手放在石頭上。石頭亮了，雙色，很亮。人群發出讚歎。

他轉回頭，走了。

回藥鋪的路上，天黑了。

街燈亮起來，一盞一盞，昏黃昏黃的。行人少了，店鋪陸續關門。賣宵夜的小攤支起來，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過來。

宋小光冇停，繼續走。

背上的藥簍沉甸甸的，養氣散一包冇賣出去。他忘了賣，也忘了看。

走到藥鋪門口，老周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紅紅的，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回來了？”老周問。

“嗯。”

“咋樣？”

“四靈根。”宋小光說，“下下品。”

老周吸了口煙，吐出菸圈。菸圈白白的，慢慢散開。

“正常。”老周說，“大多數人都是四靈根、五靈根。能修仙的，百裡挑一。”

宋小光冇說話。

老周磕磕煙鍋子，站起來：“吃飯吧。給你留了。”

屋裡桌上擺著碗筷。一碗米飯，一碟鹹菜，一碗蛋花湯。飯還溫著，湯還熱著。

宋小光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嚼，咽。

冇嚐出味道。

老周坐在對麵，看著他吃。看了會兒，說：“真想去？”

宋小光停住筷子。

“天闕宗。”老周說，“他們收外門弟子，不問靈根，隻看心性。四靈根也能進，但進去了，也是乾雜活。砍柴，挑水，看礦洞。累死累活，攢夠貢獻點，才能換一枚築基丹。”

“築基丹……”宋小光重複。

“對。”老周說，“四靈根想築基，難。但進了宗門，總比在外麵強。至少有個靠山，有個盼頭。”

宋小光低頭吃飯。

一口，一口。

吃完了，他放下碗，說：“我去。”

老周看著他：“想好了？”

“嗯。”

“什麼時候走？”

“明天。”

老周沉默了下，點點頭：“行。我給你收拾點東西。”

他起身去裡屋。出來時，手裡拿著個布包。打開，裡麵是幾瓶丹藥，幾塊乾糧，幾兩碎銀。

“這些你拿著。”老周說，“丹藥是養氣散，路上用。乾糧是烙餅，能放幾天。銀子不多，應急。”

宋小光接過布包：“謝謝周叔。”

“彆謝。”老周擺擺手，“你這孩子，我看著順眼。去了宗門，機靈點。少說話，多乾活。彆惹事，也彆怕事。”

“嗯。”

“還有。”老周看著他，“你那戒指，藏好。彆讓人看見。”

宋小光手指動了動，戒指在無名指上，涼的，硬的。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宋小光收拾東西。

揹簍清空，隻裝必要的。布包，水囊，柴刀，鏽劍。鏽劍用布纏了，看不出本來麵目。柴刀磨得雪亮，插在腰後。

衣服隻帶兩身，一身穿身上，一身打包。鞋子是新的，老周昨天買的，千層底，納得密實。

都收拾好了，他站在屋裡看。

這間小屋，住了快一年。牆上的舊報紙，桌上的油燈，床上的薄被。都舊了，破了，但熟悉。

他看了會兒，轉身出門。

老周在院裡等他，手裡拎著個包袱。

“這個你也拿著。”老周遞過來。

宋小光接過，打開。裡麵是幾本書，《百草圖鑒》《基礎陣法詳解》，還有幾本他冇見過的，講符籙，講煉丹。

“都是舊書，不值錢。”老周說，“但有用。你帶著，有空看看。”

宋小光把書塞進揹簍：“謝謝周叔。”

老周擺擺手：“走吧。天闕宗山門在城北三十裡，晌午前能到。去了報名字，說你是來應征外門弟子的。彆的彆說。”

“嗯。”

宋小光背起揹簍，走到院門口。

停住，回頭。

老周站在院裡，揹著手，看著他。晨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的。

“周叔。”宋小光說，“等我安頓好了，接你過去。”

老周笑了，笑得眼角皺紋更深：“扯淡。我在這兒挺好。你去吧，好好活。”

宋小光點頭，轉身走了。

出城，往北。

官道很寬，能容兩輛馬車並行。路麵是夯實的黃土，被車輪碾出深深的車轍。

宋小光沿著路邊走。腳步很快，很穩。

太陽漸漸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兩邊的田野還荒著，去年收割後的稻茬還留著，枯黃的，一叢叢。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看見前麵有座山。

山很高，很陡。山腰以上隱在雲霧裡，朦朦朧朧的。山腳下有片建築，青瓦白牆，飛簷鬥拱。那就是天闕宗外門。

走近了，看見山門前聚著很多人。都是來應征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著隊，等著登記。

宋小光排到隊尾。

隊伍很長，慢慢往前挪。他站著等，看山，看人，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山很高，霧很濃。

輪到他時，已經晌午了。

登記處是張長桌，後麵坐著兩個外門弟子，穿天青色道袍。一個負責問話，一個負責記錄。

“名字？”問話的弟子頭也不抬。

“張寶。”宋小光說。

“年齡？”

“十八。”

“籍貫？”

“南邊，流雲城。”

“靈根？”

“四靈根。”

弟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測過？”

“昨天，東門廣場。”

弟子點點頭，在簿子上記了幾筆。然後遞給他一塊木牌，巴掌大，上麵刻著字：丁三二七。

“拿著這個，去那邊排隊。”弟子指指山門裡麵，“等會兒有人帶你們上山。”

宋小光接過木牌，握在手裡。木牌很輕，很涼。

他走進山門。

裡麵是個大院子，青石鋪地，乾淨整潔。院子兩邊是廂房，一排排，一間間。院子中間站著幾十個人，都拿著木牌，在等。

他站進隊伍裡。

等了一會兒，來了箇中年修士，穿深青色道袍，腰佩長劍。他掃了眼人群，聲音洪亮：

“都聽好了。我是外門執事，姓趙。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天闕宗外門弟子。記住三條門規：一，不得私自下山；二，不得同門相殘；三，不得泄露宗門功法。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山門。”

人群靜下來，鴉雀無聲。

趙執事繼續說：“外門弟子，每月要完成宗門任務。砍柴，挑水，種藥，采礦。完成任務，得貢獻點。貢獻點可以換功法，換丹藥，換法器。攢夠一千點，可以申請內門考覈。”

他頓了頓：“當然，你們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攢不夠一千點。但沒關係，好好乾，宗門不會虧待你們。”

說完，他一揮手：“現在，跟我上山。”

人群動起來，跟著趙執事，往山上走。

山路是石階，一級一級，盤旋而上。石階很陡，爬了一會兒，就有人喘氣，有人落隊。

宋小光走得不快，但穩。一步一級，不快不慢。

爬了大概半個時辰，到了半山腰。

這裡有一片建築，比山腳下那些更大，更氣派。青瓦白牆，飛簷鬥拱，層層疊疊。正中一座大殿，門楣上掛著匾額，寫著三個大字：外事堂。

趙執事停下腳步：“到了。這裡就是外門弟子駐地。東邊是男舍，西邊是女舍，北邊是食堂，南邊是任務堂。都記好了。”

他指指東邊一排矮屋：“男舍按號入住，木牌上有號。自已去找，安頓好了，明天開始乾活。”

人群散開，各自去找屋子。

宋小光看了眼木牌：丁三二七。

東邊第三排，第二十七號。

他走過去。

屋子很小，一丈見方。裡麵四張床，上下鋪。已經住了三個人，都是年輕人，十**歲模樣。一個在鋪床，一個在發呆，一個在整理東西。

看見他進來，鋪床的抬起頭：“新來的？”

“嗯。”宋小光說，“張寶。”

“我叫李鐵。”鋪床的說，指指另外兩個，“他叫王石，他叫周木。我們都是昨天來的。”

宋小光點點頭，走到空著的床鋪前。下鋪，靠牆。

他放下揹簍，開始鋪床。

床板是硬的，鋪了一層薄薄的草墊。他從揹簍裡拿出薄被，鋪上。被很薄，但乾淨。

鋪好了，他坐在床上，看屋子。

屋子很小，很簡陋。牆上光禿禿的，地上是泥地。窗很小，糊著紙，透進的光昏昏的。

但這就是他以後要住的地方。

天闕宗外門。

他伸手，摸懷裡的戒指。

戒指溫溫的，貼著他的心口。

然後他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山，是霧，是青瓦白牆的建築。

是新的開始。

（第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