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魔尊 第3章 廢物之名

蘊靈閣內，死寂如冰。

那尊高達三丈的窺天鏡，此刻鏡麵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曾經流淌的氤氳霞光徹底消散，隻餘下一片灰敗死寂。空氣中瀰漫著精純靈力驟然潰散後的紊亂波動，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源自靈魂層麵的寒意。

淩天立於鏡前，體內煉氣二層的微薄靈力兀自流轉，與這滿室的頹敗形成刺目的對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淩古長老那如同實質的目光，銳利、驚疑、探究，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剖開，看清那隱藏在“天靈根”表象下的真正秘密。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淩天背後的衣衫。他不是畏懼淩古長老，而是畏懼那無法掌控、無法理解，卻與自己性命交纏的魔尊本源。剛剛窺天鏡崩毀的瞬間，那股毀滅性的死寂意誌，讓他神魂都在顫栗。

“淩古長老，我……”淩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試圖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淩古長老抬手，打斷了他。枯槁的手指緩緩拂過窺天鏡冰冷的、佈滿裂紋的表麵，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惜與凝重。

“不必多言。”淩古長老的聲音沙啞，比之前更加低沉，“老夫執掌蘊靈閣甲子有餘，從未見過……如此情形。”

他轉過身，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淩天：“測靈石碑，赤光沖霄，確是天靈根之兆，做不得假。但窺天鏡前，靈根顯化本源，卻呈現……死寂侵蝕之象，乃至寶鏡不堪承受，靈性崩毀。”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淩天，你告訴老夫，在你引動測靈石碑，乃至方纔站在這窺天鏡前時，體內……可有何異常感受？譬如，冰冷、死寂、吞噬，甚至……某種不屬於你的意誌？”

淩天心頭狂震。淩古長老的感知竟如此敏銳！他幾乎點破了魔尊本源的存在！但承認？絕無可能！那將是萬劫不複！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適時地露出茫然、慌亂，以及一絲委屈：“異常感受？長老，弟子……弟子不知。引動測靈石碑時，隻覺體內火熱，靈力奔騰，彷彿有無窮力量。方纔在鏡前，亦是如此，隻覺得白光籠罩，靈力運轉加速，甚至突破了瓶頸，達到煉氣二層……至於冰冷、死寂……弟子實在未曾察覺。這窺天鏡為何會……會突然碎裂？是否是因弟子靈力不穩，衝撞了寶鏡？”

他將一個驟然獲得力量，又遭遇變故的少年的無措與惶恐，表現得淋漓儘致。同時，也將窺天鏡碎裂的原因，隱隱引向自身“靈力不穩”這個看似合理的解釋上。

淩古長老沉默地看著他，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不出信，還是不信。良久，他才緩緩道：“靈力不穩，不足以損及窺天鏡根本。此鏡乃家族重寶，自有防護，非外力可輕易摧毀……”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然明瞭。窺天鏡的毀壞，根源在於那股“死寂”之力，而那力量，極可能源於淩天自身！

“此事，關係重大。”淩古長老最終歎了口氣，眼神複雜，“窺天鏡毀，需立即稟報家主。你……隨老夫來吧。”

他不再多問，當先走出蘊靈閣。淩天跟在他身後，心情沉重如鐵。他知道，風暴即將來臨。

……

淩家議事大廳。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家主淩嘯天端坐主位，麵色鐵青。下方，除了淩古長老，二長老淩雄（淩虎祖父）、三長老淩遠山等家族核心高層儘數在列。淩天站在大廳中央，承受著所有長老審視、懷疑、甚至隱含敵意的目光。

淩古長老已將蘊靈閣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毫無遺漏地陳述完畢。包括測靈石碑的天靈根異象，窺天鏡中出現的“死寂侵蝕”，以及寶鏡最終靈性崩毀的結果。

“死寂侵蝕？窺天鏡崩毀？”二長老淩雄第一個發聲，他身材高大，麵容威猛，聲音如同洪鐘，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怒氣，“淩古長老，此言未免太過駭人聽聞！天靈根乃天地鐘靈之氣所聚，生機勃勃，何來死寂之說？更何況，區區一個煉氣期弟子，如何能毀壞家族傳承數百年的窺天鏡？這簡直荒謬！”

他目光如電，射向淩天：“小子，你是否在測靈時動了什麼手腳？或是修煉了某種邪門功法，才導致如此異變？從實招來！”

強大的築基威壓如同山嶽般朝著淩天壓迫而來。若是之前的淩天，在這威壓下恐怕早已癱軟。但此刻，他神魂中有魔尊本源蟄伏，雖力量微薄，位格卻高，對這威壓竟有幾分天然的免疫。他隻是臉色微微發白，身軀卻依舊挺直。

“二長老明鑒，”淩天不卑不亢，拱手道，“弟子自幼在家族長大，所學所修皆是家族正統功法，何來邪門功法？測靈大典，眾目睽睽，弟子如何能做手腳？至於窺天鏡……弟子方纔突破煉氣二層，心中隻有欣喜，實不知為何會如此。”

“哼！巧舌如簧！”淩雄冷哼一聲，“若非你之故，難道還是窺天鏡自己壞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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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雄，稍安勿躁。”淩嘯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淩雄的威壓悄然化解。他看向淩天，眼神複雜，有關切，有疑惑，更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天兒，你且將你兩次測靈時的感受，再細細說一遍，不要有任何遺漏。”

淩天心中微定，知道爺爺終究是信他多一些。他將之前對淩古長老的說辭，更加詳細地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自己隻感受到火靈力的熾熱與蓬勃，對那所謂的“死寂”一無所知。

聽完淩天的陳述，眾長老議論紛紛。

“確實蹊蹺，天靈根與死寂之力，根本水火不容。”

“會不會是某種未知的異種靈根？或者……是靈根產生了變異？”

“變異？往死寂方向變異？聞所未聞！”

“窺天鏡崩毀是事實，此子身上定然有古怪！”

三長老淩遠山撚著鬍鬚，沉吟道：“家主，淩古老哥，依我之見，此事不宜妄下論斷。或許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靈根異變，隻是其特性……頗為特殊，以至於窺天鏡無法承受其‘真實’，故而崩毀。當務之急，是確定淩天侄孫的靈根，究竟是何狀況，對修煉有無妨礙，對未來有無隱患。”

這話說得相對公允，也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淩雄卻冷笑道：“特殊？隱患？我看是災禍纔對！窺天鏡乃家族底蘊之一，如今毀於此子之手，無論原因為何，他都難辭其咎！更何況，若他靈根真蘊含那等不祥死寂，留在家族，豈非禍胎？”

“二長老此言差矣！”淩嘯天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怒目而視，“天兒身負靈根乃是事實，即便有異，也是我淩家血脈！豈能因未明之事便輕易定罪？窺天鏡之損，家族自會調查清楚，但若有人藉此刁難我孫，老夫絕不答應！”

築基後期的強大氣息瞬間爆發，整個議事大廳空氣都為之一凝。

淩雄臉色一變，卻也不甘示弱：“家主！我乃就事論事！此子若真是天靈根，家族傾力培養自是應當！但若是個蘊含不祥的‘偽靈根’，甚至……是魔根！那我淩家傾注資源，將來養虎為患，誰人能擔此責？！”

“魔根”二字一出，滿堂皆靜！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在修仙界，與“魔”沾邊，往往是宗門家族傾覆之禍！

淩天的心臟也是驟然收縮。淩雄的話，如同毒刺，精準地刺向了他最深的秘密。

“放肆！”淩嘯天鬚髮皆張，怒火沖天，“淩雄，你敢汙我孫兒為魔？！”

“是否汙衊，一試便知！”淩雄寸步不讓，目光掃過眾人，“我提議，請‘鎮魂玉’！若此子靈根清澈，神魂無垢，鎮魂玉自無異狀。若真有邪魔隱匿，鎮魂玉必生感應！”

鎮魂玉！淩家另一件傳承寶物，雖無攻防之能，卻對陰邪、魔氣、殘魂等物有著極強的感應與鎮壓之效！

淩古長老聞言，眉頭微皺，似在權衡。

淩嘯天臉色陰沉似水。鎮魂玉非同小可，若淩天真的……那後果不堪設想。但若不讓測，反而顯得心虛。

“好！”淩嘯天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逼視淩雄，“便依你之言！請鎮魂玉！但淩雄，若鎮魂玉證明天兒清白，你當如何？”

淩雄被淩嘯天的氣勢所懾，咬了咬牙：“若他清白，我淩雄親自向他賠罪！並將我名下的一座靈石礦脈，劃歸他修煉所用！”

“記住你的話！”淩嘯天冷哼一聲，“淩古長老，有勞了。”

淩古長老默默點頭，轉身離去。不多時，他捧著一個紫檀木盒返回。木盒打開，裡麵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乳白，溫潤剔透的圓形古玉。玉身之上，天然生成著幾道玄奧的紋路，散發出寧靜、祥和、純正的氣息。

這便是鎮魂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塊古玉之上。

淩古長老手持鎮魂玉，走到淩天麵前：“放鬆心神，勿要抵抗。”

淩天看著那塊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對魔性力量天然的排斥與淨化之意。他神魂深處的魔尊本源，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傳遞出一絲極其隱晦的躁動與……不屑？

“鎮魂玉？哼，若是完整形態的‘淨世仙蓮’還差不多，區區一塊沾染了一絲淨化氣息的邊角料，也配探查本尊？”魔尊的意念帶著慵懶的嘲弄。

淩天心下稍安，依言放鬆身體，放空思緒。

淩古長老將鎮魂玉緩緩貼近淩天的額頭。

乳白色的光暈自古玉上散發出來，如同水波般盪漾開，將淩天籠罩。一股溫暖、祥和的力量試圖滲入他的識海，撫慰靈魂，探查異常。

起初，一切正常。鎮魂玉光芒穩定，氣息平和。

淩雄的眉頭漸漸皺起。

淩嘯天緊繃的臉色稍緩。

然而，就在那祥和力量即將觸及淩天神魂最深處，那一點魔尊本源所在時——

異變再起！

並非魔尊本源主動反擊，而是那鎮魂玉的力量，在觸及那一點至高魔意的邊緣時，彷彿凡人無意間窺見了不可名狀的星空巨獸，自身蘊含的那一絲微末的“淨化”規則，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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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鎮魂玉猛地一顫！乳白色的光芒瞬間變得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玉身之上，那幾道天然的玄奧紋路，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模糊！原本溫潤剔透的玉質，內部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卻無法驅散的灰霾！

雖然冇有像窺天鏡那樣直接崩裂，但這明顯的靈性受損、光芒黯淡之象，已足以說明一切！

“這……這怎麼可能？！”淩雄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駭然。

淩古長老猛地收回鎮魂玉，看著玉身上黯淡的紋路和內部的灰霾，枯槁的手掌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淩嘯天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他死死盯著那塊靈性大損的鎮魂玉，又看向站在那裡，似乎同樣“茫然無措”的孫子，一顆心直墜深淵。

連鎮魂玉都……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長老看向淩天的目光，徹底變了。之前的懷疑、探究，此刻儘數化為了驚恐、忌憚，甚至……厭惡！

“妖孽……此子定是身負不祥！”一位長老顫聲道。

“連鎮魂玉都能汙染……這，這絕非尋常靈根異變！”

“是魔胎！絕對是魔胎！家主！此子絕不可留！”

“廢物之名剛去，竟換來一個……災星之名嗎？”有人低聲喃喃，話語卻如同尖刀，刺入淩天心中。

淩雄此刻反而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麵無人色的淩嘯天，沉聲道：“家主，事實俱在！窺天鏡崩，鎮魂玉損，皆因此子身懷詭異之力！此力至陰至邪，絕非正道！我淩家，容不下這等禍患！”

他不再提“賠罪”與“靈石礦脈”，字字句句，皆是要將淩天置於死地！

淩天站在原地，感受著周圍那如同看待怪物般的目光，聽著那些冰冷刺骨的“魔胎”、“災星”、“禍患”之詞。剛剛因為突破煉氣二層而升起的一絲微弱暖意，瞬間被這滔天的寒意徹底澆滅。

他抬起頭，看向高坐主位，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爺爺淩嘯天，心中湧起無儘的悲涼與諷刺。

天靈根？天才？

轉眼之間，跌落塵埃，甚至比那“廢物”之名，更加不堪，更加致命！

魔尊的意念在他腦海中幽幽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看到了嗎？這便是所謂的正道，所謂的血脈親情。在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力量麵前，他們首先想到的，是毀滅。小子，你現在……還對他們抱有幻想嗎？”

淩天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他冇有回答魔尊的話，隻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迎接著那即將到來的、更為殘酷的命運裁決。

廢物之名已去，災星之號加身。

這仙路，當真步步荊棘。

第3章廢物之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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