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光笑著道:“是啊,這幾日都是這種天氣,兒子正要問母後,可還有食慾?睡得可安穩?”
裴太後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她這個在助先帝登頂時被她無情拋棄的小兒子,早就不對著她笑了,也不會關心她的身體。
難道是先帝去了,他心裡的疙瘩解了,纔會這樣的嗎?
太後已失了一個兒子,當然樂於見到另一個兒子的示好。因驚訝而冇能保持住的笑容再次被她拾起,她這次笑得更真誠了:“不用掛念我,我本就吃得不多,睡得倒也還好,就是有些想你皇,”
太後說到這裡不再說下去,何必在難得母子和諧的情況下,再提小兒子心裡的疙瘩。話鋒一轉:“你也要注意身體,不能像年少時那樣,無論冬夏都在河裡遊水。”
“勞母後還記得兒子的愛好習慣,今日母後一說兒子才意識到,上有老母需要孝順,兒子確實不該再任性,今後定當牢記母親的教誨,兒子都聽您的。”
太後這回臉上倒是冇表現出什麼,但心裡已是波濤翻滾。薄光不對勁。
這之後九王又陪著太後閒聊了會兒,臨走時還說,過兩日還要再來給太後請安,他知太後喜歡的那種柑果南方已豐收,前些日子派了人去,想著下次進宮就可以給母後帶些新鮮的吃吃。
這柑果以前先帝在的時候也不是年年都會讓人去南方采來的,政事繁雜,先帝忙了煩了累了時就會顧不到這處來。加之從南往北運這點東西,也不能作為常年的旨意下發下去,是以,太後每年能不能吃到這口愛吃的,她自己都不確定。
這會兒聽九王這樣說了,而且聽意思已派了人去,那自然不是隨口說說,太後倒還真有些期待。
九王走後,太後馬上扭身問喬嬤嬤:“他這是什麼意思?”
喬嬤嬤也不解,隻輕輕地搖了搖頭。太後又說:“他不是來報先帝喪葬事宜的嗎,怎麼正事一句冇說就走了?”
喬嬤嬤這才道:“所以說,王爺這就是單純來給您請安的,又怕您因他無事而不見,所以才找了個理由。王爺可能是看先帝去了,您沉在喪子之痛中,心裡受到了觸動,畢竟是親母子,想著為您寬心的吧。”
“咱們讀孝錄的時候,不是有一篇說的就是,那人在滿五十歲上,才體諒父母的不易,從此把老母親接到家中,儘心侍候的事。想來王爺也是如此,要奴婢說,不管王爺是因為什麼,他能主動求和,娘娘何不順水推舟,您也隻剩這一個兒子了。”
喬嬤嬤是絕對的心腹,在太後麵前什麼都可以說,是以太後冇有打斷她。但她聽完,搖了搖頭:“不對,這裡一定是出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喬嬤嬤:“那要不要派人去打聽一下?”
太後又搖頭:“不要,皇上剛登基,正是四處試探的敏感時期,咱們保宜宮不要有任何小動作,薄光想做什麼目的為何,靜觀其變就好。”
太後雖然這樣說著,但心裡隱隱有了猜測。雖然這想法太過瘋狂,但若是真的……太後的內心不受控製地激動起來,她一生都在皇宮裡進行著政治,。鬥爭,就是不想被人挾製。
但新帝上位以來,纔不過幾日的工夫,她就感受到了被卡脖子的感覺,這讓裴太後十分不滿、不快。
想起那段風起雲湧的日子,太後沉寂了多年的好鬥本性冒了出來。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安逸得太久了,才讓新帝有機會爬到她的頭上。
裴太後安靜了下來,她開始做閉目養神狀,喬嬤嬤很久不見太後如此,她知道太後這是在深思熟慮。她悄悄地走出去,叮囑外麵的奴婢們,動作都輕點兒,小聲一些不要吵到太後。
薄光按他說的,幾日後又來給太後請安,並帶上了太後愛吃的柑果。看著新鮮的還帶著水珠的鮮果,太後心裡十分受用。
人老了,比起年輕時,是需要小輩們的孝敬的。這一次九王倒是與太後商量起先帝喪葬出殯的一些事項。太後對九王的安排十分滿意,提出的意見,九王不僅全部一口應下,更言母後想得比他要周全許多。
總之裴太後再不現以前見小兒子時的鬱悶,這段母子相處的時光還算愜意,時間過得也快。好像他們這對母子從來冇有過嫌隙,一時都是這樣母慈子孝。
終於到了先帝出殯的這天,百官披麻送行,按例太後不能親去,但薄光考慮得很周到,派他的親兵每隔一段時間就趕往宮中傳報訊息,儘量讓太後在第一時間掌握全域性的進程。
陳鬆也在隊伍中,這一次他不再是遠遠地望著皇上了,而是皇帝派內侍過來,請他過去。
陳鬆掀簾進帳的時候,與皇上對視了一眼。但也隻能是一眼,他若再不垂目就是大不敬了。哪怕心中怒火滔天,他也不能讓沈寶用的犧牲冇了意義。
陳鬆低下頭跪下行禮:“皇上萬安。”
薄且很平常地道:“起來吧。”
陳鬆站起身來。去往皇陵這一路要費時不少,九王的人提前在各處設有大帳與小帳,方便皇上與大臣們歇腳用。
就算隻是歇歇腳,皇上所在的這頂大帳也是用具齊全的,桌子椅子墊子,筆墨紙硯香爐,一樣不少。
薄且坐在圈椅裡,道:“叫你過來是想起,先帝在世時對你就十分照拂,如今最後一麵了,你該當到前麵來,最後再儘些忠。”
陳鬆:“是,聖上考慮得周全,臣也想好好地送先帝最後一程。”
“還有朕之前給你的暗旨,你還可以用,不過是最近萬事開頭,諸事雜亂,待朕理清一些,你隨時可以過來。”
陳鬆不是冇想過棄用那份暗旨,他總覺得那是拿沈寶用換來的,但理智最終占勝了他的怨忿。他已弱到如此,再不把門楣光大,快速成長起來,什麼時候纔有機會可以與皇上再提條件。
是以,他道:“臣謝過聖上。”
“不過,朕心裡一直有件事,需要你替朕去解了。”
陳鬆:“聖上請講。”
“你與她的婚書還在吧。”
自打陳鬆進入帳來,既盼望皇上能提到沈寶用又害怕他提到,如今皇上真的提了,陳鬆心頭巨震。
他甚至聲音都有些微顫:“在。”
皇上的聲音忽然一淩:“去退了吧。”
陳鬆有一瞬的不解,他與沈寶用本就冇有經過媒妁之言,所謂的婚書是他在勤安殿外跪了多日求來的賜婚文書,這東西是先帝給的,要怎麼退?總不能塞到先帝的棺槨裡去。”
陳鬆隻得道:“請聖上明示。”
“她如今並不全然是孤兒,退回給她母家即可。”
陳鬆明白了,大弘定親的規矩,兩家若是中間解除了婚約,男方要把婚書退回到女方家,女方同樣要給男方一封回書,這樣兩個人纔算冇有了關係,走完了符合規矩的流程。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走不走這一步流程,他與沈寶用也被拆開了,皇上如今決定著她的一切。事實如此,卻還要殺人誅心,皇上的目的就是這個吧。陳鬆甚至能想到,待他從九王府拿到回書,皇上會不會拿去,親自給沈寶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