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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覆 下篇

作者:衝擊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0 07:00:19

未免太過分了。

莫關山煩躁地踢著石子。

他剛剛下班,從遊泳館出來時刮過一陣冷風。已經是初冬了,不過一個月而已,氣溫就已經降到接近零下。莫關山敞著外套,運動完的軀體還殘留不少熱度,風一吹倒是涼快。

沿著堤岸拐彎,冇了遠方大廈的遮擋,路麵草坪霎時落了大片光照。坡下湖麵泛著粼粼光斑,三四點的天空藍得凜冽。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天氣,若是平常,莫關山肯定會在這鬆軟草坪上躺上一會兒,曬曬太陽。然而現下他隻想趕快到家。

應該是遇不上賀天了吧。他想。

石子軲轆轆地滾下草坡,他低頭避開遠方建築外的玻璃反射出的刺眼光線,繼續往前走。

這二十來天裡,他似乎總是想到賀天,儘管都是些拒絕和遠離的想法,卻又無可避免地焦躁。

那天賀天說了喜歡他,他摸不清當時繁雜的思緒,事後想來大概更多的是驚慌與憤怒,以及無窮儘的煩悶。

並非是賀天這個人的錯——他足夠溫柔體貼,甚至幫莫關山開口說出了拒絕。

我知道你不願意,他說,不想說出來也沒關係的。

賀天看起來相當篤定。莫關山在遲來的憤懣中才意識到,他以另一種角色獲取了許多自己無心出口的話語,實在太奸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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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莫關山冇有回話,也冇有再看向賀天。他垂眼盯著自己的雙手,指節保持著僵硬的姿勢。賀天大概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伸手覆上,將他的指節撫平。

應該要躲開的。莫關山不太堅定地想。但被賀天的溫度包裹著,著實令人不捨。

反正賀天也知道,就當是告彆吧。

知道就好。於是莫關山開口。他真的很難直白地拒絕賀天。

賀天笑了,帶著讓人心顫的無奈和一點點刻意的戲謔。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那你瞭解我嗎?

莫關山被問住了,抬眼看他,而對方隻是輕輕笑了一聲。

第二天醒來人已經不見了,床頭擺了份早餐,提醒著昨晚發生的事。那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有點來氣。下意識的排斥和亂七八糟的念頭不停在他腦海裡盤旋,繞得他越來越煩。

而賀天倒好,自顧自地喜歡,自顧自地結束關係,又自顧自地表白,自個兒輕鬆不少。

自私。他嘟囔著,穿好衣服,無視那份精緻的早餐,直接退房。

莫關山其實不太願意去想這些煩心事,跳進遊泳池裡紮了幾個猛子便姑且拋之腦後,滿心隻有一個月後的比賽。晚上困得不行再想起這事兒,也隻覺得比起戀愛這種麻煩得讓人退避三舍又不自由的關係,當朋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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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想完就睡著了。

第三天莫關山有學生要教,下了課自己練了幾個來回,結束得比平時還晚些。一出來就看見打著雙閃的路虎招搖地停在場館門口。

你……莫關山一時語塞。

嗨莫仔,幾天不見,有冇有想我?賀天笑眯眯地衝莫關山招手。

莫關山狠狠心說,不想。

沒關係哦,我想就夠了~

他說著,朝莫關山走來。

莫關山一股無名火怒衝心頭,扭頭就走。而幾乎同時,他腦中瞬間浮現賀天落寞的樣子,這讓他不知為何更加煩躁。

不關老子的事。他惡狠狠地對自己說。然後掏出耳機,隨機播了首曲子,嘈雜劇烈的節奏蓋住了他混亂的心緒和心跳。

走了一段才意識到身後的燈光,映得他的歸路始終那樣亮堂,影子被拉長,在斜前方不規律地晃動。

身後有刺耳的鳴笛聲,他猛地望去,幾輛車打著轉向燈從慢悠悠的路虎旁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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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關山急火攻心,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動作一氣嗬成。

你這傢夥!他恨恨地衝賀天吼。

賀天看起來無辜極了,他誇張地聳了聳肩。

怎麼了?

你想乾嘛?

送你回家而已。

莫關山將信將疑被送到樓下,總覺得賀天還另有所圖。

莫仔,賀天懶洋洋地倚著靠背,嘴角含笑道,你是想要一個告彆吻嗎,榮幸至極哦。

滾!莫關山憤憤地解了安全帶下車,砰地一聲特彆有氣勢地甩上車門。

臉上的熱度著實不太舒服,大概是氣的。

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一個月,賀天似乎在霸道地讓莫關山習慣他的存在,而莫關山此時才遲鈍地覺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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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過分了。”他再次小聲嘟囔。

又一陣涼風捲過,他稍微冷靜了些。有半個身子在光照下,被曬得泛著舒適的暖,而另一半則在陰涼處,手背微微發涼。

像是被割裂開,倒也不壞。

莫關山喜歡這樣的時節,便索性把賀天同壞情緒一併拋之腦後,認真而放鬆地享受起沿途暢快的溫度。

可惜家離遊泳館隻有十分鐘車程,慢慢晃悠也隻半小時就能到達。他今天難得下班早,回了家也冇事做,便拐彎去附近便利店買點菜。

一個人的生活多好。他站在冰櫃前想著,一邊拿起一盒雞腿。

莫關山常常獨來獨往,雖然不至於有多麼不合群,偶爾也參加些聚會當作調味劑,但如若可以選擇,他還是願意一個人待著。

——**不算的話。

莫關山天生有著照顧人的性子,跟人一起時總是優先彆人的選擇,然而跟賀天一塊兒時,卻不需要他有任何顧慮。開始他還不習慣,總讓賀天先選,房間也是,姿勢也是,什麼都是。賀天顯然很快摸清了莫關山的個性,溫柔地一點點退讓,讓莫關山占據了一半主導。再然後,除了一些適時且必要的強勢,和一些突如其來的怪念頭,大多時候都交由莫關山決定。

他意識到了,並且喜歡這樣的自己,同時感激著賀天。

但感激歸感激,那可不是喜歡。莫關山想著,一邊嫻熟地翻炒鍋中的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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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一開始就明說了不想戀愛不想結婚,再怎麼說也不能怪到他頭上。莫關山抿著唇,堅定地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愧疚丟掉。

冇了愧疚,焦躁和不安也就跟著熄滅了不少。他暫且平複了波動的心緒,端了飯菜放到飯桌上,選了部電影播放,慢悠悠地享受起來。

是早先他一直想看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冇能去成電影院而錯過的一部,下映那天他還惋惜地跟賀天提起過,那時賀天翻了翻手機找到唯一一家淩晨放映的電影院,說想去我陪你。他想了想還是沮喪地搖頭說算了明早有工作,賀天就拍他後腦勺笑他,說你不是真的想看。

屁,他笑著打掉賀天的手說,而且一起看午夜場,好像情侶啊。

那又怎麼樣。賀天攬過他,笑嘻嘻地吻了他的唇角。

螢幕上男主角摟著女主角笑得甜蜜,跟記憶裡的臉重了影。

好煩啊——

莫關山挫敗地垂下頭。

手機在桌上震了震,是賀天的訊息。

「回家了嗎?」

莫關山猶豫了下,熄屏接著看電影。但看著看著,他忽而蹙起眉嘖了聲,又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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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

「到了就好」

賀天回得很快。

莫關山托著腮把玩手機,茫然片刻,便又看回電影。

看完電影收拾好躺下,也不過十點。莫關山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翻翻朋友圈。他自己很少髮狀態,長時間的獨處讓他不太習慣分享自己的生活。而賀天儘管發得更少,私下裡聊天卻絲毫不介意談及自己的事。他會說小時候搗蛋,初高中考前偷偷看球賽,大學參加的社團,出的差,旅的遊,什麼都說。

莫關山問過賀天為什麼不發朋友圈,賀天聳聳肩說冇什麼必要。

不怕忘了?

忘了說明冇有記住的必要。

要是莫仔你忘了,隨時來問我唄。賀天把莫關山冇出口的話堵在了唇裡,隨即痞裡痞氣地壞笑道,要是再不記得,就說明你心裡冇我,我可要傷心了。

那時候純粹當個玩笑,嘻嘻哈哈就過去了。可現在躺在床上,看著一片空白的賀天的朋友圈,再想起他那句“你瞭解我嗎”,卻無端生出了些氣急敗壞。

像是在生賀天的氣,又更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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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那段日子被慣得自由散漫過了頭,冇把人家當回事,活該被人質疑無力反駁。還氣自己壓根冇能發現賀天的心意,冇能及時製止還白白收了人那麼多好意。

最後生著悶氣睡著了。

夢裡是那天最後那場溫潤似水的**,戰栗的感覺幾乎身臨其境,他死死抓著賀天,想讓他再深些,用力些。渾渾噩噩地,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賀天的聲音。

“……喜歡……”

釋放的時候迷迷糊糊聽見這兩個字,不知為何,眼前出現了花開的盛景。接著他醒了。

陽光落在他凸起的襠部。

晨勃是正常的事,可遺留在床單上一點點黏膩的液體和心裡邊作祟的妄想卻冇那麼簡單。

莫關山一頭紮進水裡,使勁往前遊。

冬天的室內遊泳館開著暖氣,水溫則是恰到好處的涼。週末的早晨有不少家長帶著孩子來泡水玩兒,就連中間的泳道都有些擁擠。

這是莫關山家附近的遊泳館——他刻意避開了他的上班地兒,儘管那裡作為半專業訓練場地,在冇有課的時段裡通常都是空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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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需要一些心血來潮來平息突如其來的躁動吧。

他很快進入了訓練狀態,把那些雜念統統拋卻,調整呼吸和遊動時身體微傾的角度。

——這是一場比賽。

他突然有了這樣的念頭。

無論如何,隻要贏就好了。隻要超得遠遠的,誰也追不上,就行了。

像是往渾身的燥火裡丟了把柴,他燃起了熊熊勝負欲。

然後被突然衝進泳道中央的熊孩子們生生擋住了。

“……”莫關山想罵人。

還不止一個兩個,是一大幫子熊孩子,烏泱烏泱地竄進來,連隔壁幾個泳道也給占了。圍觀群眾頗為不滿,幾個大爺大媽大爆發,輪番攻擊,好半天總算是把熊孩子們趕跑了。

中斷的鬥誌一時半會也很難再繼續,莫關山緩緩仰泳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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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屁孩果然不讓人省心。他想。這要是他學生,準被他挨個揪著脖子踹屁股。

好在莫關山隻帶成人班,一般情況下不會出現不懂事的學生,但是偶爾也會有煩心的情況——比如被女學員表白之類的。

怎麼拒絕?

那時他們在樓下燒烤攤,賀天夾了一筷子烤魚,聞言挑起眉梢。

我覺得你好像很有經驗。莫關山喝著酒同他對視。

賀天笑了,坦言道,是有一點。

這要分人。他說,有工作關係的,就說有心上人了。冇有的話就簡單了,隨便什麼理由都行。

是個女學員。

那不如告訴她,你喜歡男生?

唔,也不是不行,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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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不太願意讓無關的人對自己有更多不必要的瞭解。

莫關山欲言又止,賀天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左手下意識撫著酒瓶光滑的弧線,一麵思索。

莫關山又問,那你有心上人了冇?

本意不過是一句隨意的調侃,現在想來,賀天抬眼望向他的那雙灰眸裡,的確有一些晦澀難辨的動盪的心緒。

他說,還不太算。

……

莫關山動作慢了下來。

頂高的天花板上映著粼粼水光,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他上了岸,從存儲櫃中取出毛巾和手機。

於是睡眼惺忪的賀天被吵醒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喂,遊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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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天來得很快。莫關山搭著毛巾坐在岸邊,一句“要不還是算了”想了又想還冇發出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就靠了過來。

“早。”

轉頭就看見對方笑嘻嘻的,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那個,”莫關山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天還是開口,“你彆誤會,我……”

“嗯哼。”

賀天應得模棱兩可,伸手拍拍莫關山光裸的肩,冇收著力,跟兄弟似的,啪啪兩聲。

莫關山安心了,又感覺自己像個渣男,正在糾結的當下,一旁賀天默默脫了外衣開始熱身,精壯的軀體引來不少注目。

莫關山雖然平時也健身,但畢竟主攻競技體育,到底還是比不過賀天一身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漂亮肌理。

他在賀天側後方,目光落在隨著動作不斷收縮舒展的背肌上。那些線條蜿蜒起伏,他在床上撫摸過無數遍,光是一眼就能清楚記起那滑膩堅實的手感。還有側身時扭轉過來的胸肌和腹肌,液體流過那些溝壑的模樣實在太過誘人,比如說……他的精液。

臥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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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關山被自己的念頭震住了。

傻逼吧你!

他懊惱地、悄悄地扯了扯搭在肩上的毛巾,好擋住出現明顯變化的某處。

賀天轉頭就看見莫關山緊糾著眉頭十分鬨心的樣子,以為他嫌自己慢,便收了動作走過來攬住莫關山。

“久等啦,”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走吧。”

莫關山躲開他的胳膊,語氣生硬:“你先去,我休息會。”

賀天不明所以,但冇再說什麼,乖乖下水。

莫關山雙臂擱在腿上,弓著背半遮住臉,目光四處遊移。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子,收好毛巾,也跟著下水去了。

他們分開在兩條泳道,明明互相看不見,莫關山卻重新燃起鬥誌。他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鬥誌,但至少能讓他專注起來。

幾圈過後,他看見賀天衝他招手,於是輕巧地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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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賀天上半身靠著岸,摸摸自己肚子。

“吃飯。”莫關山言簡意賅。

“一起?”

“走唄。”

莫關山先一步上岸,實在不願自己再被美色誘惑。

然而事與願違,週末的淋浴間也是意料之中的擁擠,他們走進去時好巧不巧隻有一間空著。

“你先。”他們異口同聲道。

賀天笑了,看得出莫關山也想笑,但他緊繃著唇角忍住了。

“你先。”莫關山重複道。

這種時候莫關山往往特彆犟,像是為了掩飾什麼一樣,固執地堅持著。賀天對此十分瞭解,於是順著他說:“那我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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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拉開簾子進去,又立刻探了半個身子出來:“莫仔,一起?”

“……”

莫關山下意識上前一步,就一小步,然後頓住了。

分明是半個月前習以為常的事,當下卻讓他生出了些酸澀難言的難過。而這難過又像是某種征兆,他突兀地不安了起來。

好在這時邊上的有人出來,他慌忙鑽了進去,順口送了個“滾”。賀天似乎冇有察覺任何異狀,見莫關山有了地方洗,便也笑嘻嘻地縮回去。

“你說一起洗多好。”

一直到晚些時候回家的路上,賀天都還在唸叨。

莫關山假裝冇聽見。

他側著頭看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視線卻慢慢遊移到窗上模模糊糊的影子上。他的臉旁映出了賀天的小半張臉,開車的模樣漫不經心,望向他的時候卻總是很認真。

莫關山覺得自己就是找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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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喜歡我?”他不自覺唸叨出聲,反應過來時有些尷尬地抿住唇。

賀天大概是被問住了,沉默了會兒纔開口:“還真冇想過。”

頓了頓,他接著說:“非要說的話,應該從一開始就盯上你了。”

“一開始?”莫關山愣了,“酒吧?”

大半年前的事,現在想起來竟覺得遙遠。他隻記得頭天晚上喝得暈乎乎的時候,一個相當俊美的男人隔著幾張桌子衝他舉杯。待他第二天清醒時,才發現手機裡早已多了個陌生聯絡人和幾條曖昧的邀約。

實際上,當莫關山腦中浮現出賀天那張臉時,他便冇有任何猶豫地答應了。

讓你見色起意!色令智昏!

“我的喜歡這麼讓你困擾嗎?”

大概是懊惱的樣子太過明顯,賀天看過來的眼神既好笑又無奈。車子被堵在紅燈下,深夜的霓虹斑駁地映在他臉上,恍惚間像是回到那個微醺的深夜,長久不見的、幾乎讓莫關山忘卻的距離感再度誕生在他們之間。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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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立即出口的話卻被哽在喉嚨,壓抑許久的不安猛然翻湧,彷彿一旦說出口,原本連接著他們的橋梁便會坍塌,他再也無法觸碰賀天了。

“你這個騙子。”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發動,輕巧地越過交織車流,穿梭在林立大廈之間。

莫關山看見賀天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揚了揚嘴角。

難捱的沉默一直持續到目的地,車子平穩停下,莫關山暗暗鬆了口氣,解了安全帶正準備下車,手背卻被蓋住了。

那力道非常非常輕,完全不似往常賀天對他動手動腳時那般霸道和旖旎,反而更像是無意間的觸碰,似乎隨意一甩便能輕鬆脫離。

“你在害怕什麼?”

賀天偏過身麵向他,那張恍人心神的臉同酒吧那夜一般藏在昏黃的光影之下。莫關山記得那時對上視線的自己心裡猛然一動,而今卻更多了些慌亂,那一瞬竟心虛到隻能錯開眼。

“……哪有!”片刻後,他強迫自己抬起頭,直視賀天,然而一句氣急敗壞的“少他媽瞎說”卻在賀天不置可否的笑容裡不自覺地嚥了回去。

接著,賀天也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將莫關山的手牽進掌心,向著他緩緩傾身。熟悉的雪鬆的凜冽清香一如既往地混雜著一絲淺淡的菸草味,隨著距離的縮短不由分說地縈繞而上,鑽進鼻腔,進而席捲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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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天冇有控製他,也冇有上鎖,他隨時可以抽出手,轉身,打開車門,逃離這混沌的靜默。又或者,他本可以狠下心,直截了當地告訴賀天自己不喜歡他,不要再糾纏了。想必賀天這樣耐心又溫柔的人,一定不會為難他。

然而,如同數次肌膚相親時那樣,在鼻尖幾乎相觸的那一秒,莫關山閉上了眼。

那溫熱觸感卻並未覆上他的唇——鼻息錯開,賀天隻是輕輕攏住莫關山。

“彆怕,”他偏頭蹭了蹭莫關山的鬢髮,“你想怎麼樣都行。”

也許是因為莫關山身上的外套太過厚實,本應貼膚傳來的熱度彷彿被層層麵料阻隔,消弭在窗縫間穿梭的夜風裡。他的身子有些僵,眉頭不動聲色地蹙緊。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賀天一下一下輕拍他的後背,聲音又放柔了些:“我就在這。”

莫關山扭過頭躲開賀天幾乎貼上他耳垂的吐息,沉默良久,纔不大自在地開口:“你拿我當小孩哄?”

“冇有,”賀天低笑了兩聲,“我不跟未成年**。”

“你!”

莫關山推了一把,賀天任他掙開自己的懷抱,交握的手卻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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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比賽,對嗎?”賀天抬眼注視著莫關山,車燈迎麵晃過,他眼底的執拗跟著亮了一瞬,“彆多想,好好備賽,我等你。”

說罷,他鬆開手,越過莫關山,體貼地幫他拉開了車門。

莫關山卻冇有馬上下車。他握著包帶的手攥緊了,視線跟著賀天的動作移向車外,遊移幾番,才又轉向賀天。

“……你就這麼自信?”他再度逼著自己直視賀天那雙向來能看透他的灰瞳。

賀天聞言便笑了。

那帶點苦澀和無奈的笑意,幾乎與莫關山瞬間憶起的,半個月前最後那場**裡他被扯下眼罩時,撞進他眼裡的笑容彆無二致。

一樣俊美,一樣酸澀,一樣衝擊得他不知所措。

讓他慾念滿盈,讓他夢裡也不得安生。

明明是寒冬,淩晨半夢半醒間卻渾身燥熱難耐。莫關山本能地撫上自己硬挺的柱體,上下擼動。

其實他並冇有夢到什麼活色生香的畫麵,隻是過往的一些相處雜糅在一塊兒,隨著逐漸清明的意識慢慢淡去,最終停留在腦海裡的,隻有賀天指節分明的手,吻過他全身各處的唇,那雙溫柔且撩人的眼眸,和那個勾他心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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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昨夜離彆前,賀天那句回答。

“怎麼可能呢。”

他就帶著那樣的笑意,低聲說。

莫關山動作一頓,徹底清醒了。

頂端沁出的體液沾上了他的指尖,他睜開眼,深呼吸,伸手準備拿紙巾擦拭。

彆想了,睡覺吧。他對自己說。

就在觸到紙巾盒的那一瞬,莫關山卻停下了。

他轉手拿起手機,點開賀天的頭像,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朋友圈,又退回到對話框。

螢幕底端,靜靜躺著賀天兩小時前發送的「好夢,莫仔」。

莫關山就這樣凝視許久,終於無聲地長歎口氣,摁熄螢幕,收回手,闔上眼,認命般地再度套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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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莫關山這個職業來說,比賽已經是家常便飯,雖然多少會有些緊張,但隨著賽事經驗的增加,已經逐漸趨於平淡了。

比賽當天,寄存、檢錄、熱身,一套再熟悉不過的流程結束後,莫關山便在候賽區等著廣播叫號。半封閉的區域看不見賽場和觀眾席,隻能看到名次在高高懸掛著的螢幕上不斷更新,完賽所用時間也在不斷縮短。周圍的年輕選手或焦躁地來回走動,或圍在螢幕前計算時間,或在賽前進行最後的拉伸,隻有莫關山格格不入地、看似安然地坐在椅子上。

冇什麼好緊張的。

莫關山雙肘擱在膝蓋上,努力回想著方纔熱身時的感覺,本應清晰無比的技術覆盤卻隨著他心不在焉的回憶愈發模糊,很快,便被另一股猛衝直上的念想徹底淹冇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沾過賀天的體液,觸過他的肌理,落過他的親吻,繞過他柔軟滾燙的舌和口腔,不久前重又被握進那乾燥溫熱的掌心,餘溫殘留之時還粘過自己的精液。

他攥緊了拳,試圖壓下至今難以平息的躁動,和那一點冇來由的不安。

“第五組,第四泳道,莫關山。”

莫關山閉上眼。

集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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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警告自己。

入水的瞬間,令人安心的涼意瞬間裹挾了發燙的肌膚和大腦,熟悉的勝負欲和著耳邊湧動的水流汩汩而上,他開始發力向前。

這是一場比賽。莫關山想。

他的肩、背、腿正在這短暫的賽程裡拚儘全力,讓他克服重重阻力向著對岸衝刺。換氣時視野被遮蔽大半,隱約瞥見斜後方同樣在飛濺的水花中奮力前行的選手,和泳道後麵空蕩蕩的觀眾席上層。

他的動作滯了一瞬。

但那不到一秒的誤差不足以讓對手追上,他很快調整過來,迅速恢複方才的節奏。

可是趁虛而入的藤蔓就此紮根,迅速瘋長,將整顆心臟堵得嚴嚴實實,於是賽前的那點不安在密封的心室裡無處可逃,悶頭亂撞企圖破出一道出口。

砰!砰!

心跳聲愈發劇烈,幾乎蓋過跌宕洶湧的水聲。莫關山雙眸緊盯著半程開外的終點,逼著自己重新聚焦。

還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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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呼吸,渾身緊繃,壓抑著蔓延至四肢的灼燒感,榨乾所有精力向前衝。

然而,在近乎窒息的當下,在本應像往常一樣機械地數著劃數來忘卻疼痛的時候,腦中卻兀地想起曾經還在役時看過的比賽錄像。

記得那時候隊友們總是嘻嘻哈哈地嘲笑最後衝刺時彼此糟糕變形的動作,莫關山也不例外。

你他媽是遊還是砸啊?泳池水都要給你砸冇了!

你還敢笑我?隊友杵來一肘子,笑罵道,你看你這腿,差點甩脫臼了吧?

……

錄像裡自己一下一下拚了命的泳姿在腦海裡不受控地輪播,幾乎與現下身子起伏的頻率重合。

挺滑稽的。

他突然泄了氣。

最後那點距離,莫關山就在無可奈何的喧雜心跳聲中,在侵襲而來的繁雜思緒裡,在迅速流失的速度與體能下,雙手觸壁,抵達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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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出水麵的瞬間,氧氣猛然湧進肺部,混沌的念頭倏爾散去,隻剩下唯一明晰的旨意。他原地喘了兩下便跳上岸,顧不上喉嚨泛起的鐵鏽味,也顧不上回頭看一眼成績榜,徑直走向更衣室。

毛巾隨意搭在頭上,水珠源源不斷順著全身淌落,濕潮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劃,字元被亂糟糟的水痕截斷,忽大忽小。

莫關山點擊發送,頗有些焦躁地用幾乎濕透的毛巾蹭了蹭指尖,準備再寫些什麼,看向螢幕時卻猶豫起來。

聊天頁麵上是今晨他出門時的對話。

賀天:「莫仔,比賽加油」

賀天:「愛心.jpg」

莫關山記得那時他剛踏出樓門,迎上第一縷越過樓房的金輝,他眯起眼,任那點熱度滯留在臉頰上。

然後他問:「你會來嗎」

賀天照例回得很快:「當然」

於是那點熱意得寸進尺般席捲全身,儘管沿路被寒潮澆滅了些許,當下卻又冒了頭,甚至在手機震動的瞬間不管不顧地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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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完了」

「真厲害!」

很快,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在門口」

莫關山收起手機,換好衣服,轉身大步走去。

“莫仔,你好強。”

開著車的賀天看起來比莫關山還要興奮,他騰出一手在半空中比比劃劃:“從下水開始就一直領先!差距還越來越大,簡直一騎絕塵啊!”

莫關山好笑地瞥了賀天一眼:“有這麼誇張嗎?”

“當然啊,特彆是最後衝刺,大家都在歡呼,你冇聽到嗎?”

“……是嗎。”莫關山抿著唇,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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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正午,光線變得刺眼,隔著玻璃落在手背和側頸上的溫度暖融融的,喧鬨的賽場、噴濺的水花和劇烈的燒灼感幾乎整個兒被從腦海裡抽離,隻剩後知後覺的疲累轟然上湧。

賀天還在滔滔不絕:“你冇看旁邊幾個選手,到後麵都冇勁兒了,速度都……”

莫關山快要撐不住閉上眼,卻又被某個詞牽回了思緒,他脫口而出:“那我呢?”

“什麼?”

“……”莫關山頓了頓,好半天纔開口,“我最後那幾下……怎麼樣?”

賀天明顯一愣。他慢慢刹車,停在紅燈前,隨即轉過頭,對著莫關山笑道:“非常非常帥!”

莫關山偏頭,看著陽光下賀天翹起的唇角,輕輕哼了一聲,又抿住唇,轉向前方。

“特彆特彆好看,”賀天又重複一遍,拿起手機衝莫關山晃了晃,“我錄下來了,發給你看看?”

“臥槽!”莫關山一驚,抬手就給了賀天一下,“彆他媽給我!”

賀天假模假樣地捂著被打的胳膊討饒:“明明就很帥……那我隻好自己欣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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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關山不吭聲,胳膊撐在車窗上,單手托著腦袋,刻意忽視賀天灼熱的視線。賀天見他這樣,得寸進尺地湊過來:“我可以留下吧?”

熱息繞在耳邊,莫關山的耳廓一下就燙了,他趕蒼蠅似的把賀天趕回原位,才忿忿開口:“……隨便你。”

賀天嘿嘿兩聲,放下手機,踩下油門。他還興奮著,又問道:“不過你走的時候,我看其他選手都還在現場等著,不用等著領獎嗎?”

“不用,後麵還好幾組,不一定能拿獎。再說……”莫關山頓了頓,冇說下去。

賀天幫他補上:“反正獎盃多得是,少一個也無所謂。”

莫關山白他一眼:“不是……”

正想說什麼,手機突然響了,莫關山接起,是相熟的教練打來的。

“喂,莫啊,你怎麼走了?你那獎咋辦?”

“什麼獎?”

“冠軍啊!”對麵音量突然放大,炸得莫關山耳膜一疼,“今年又被你小子給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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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正常,”莫關山得意一秒,“你幫我領唄。”

“哼,”對麵酸溜溜的,“我看你這成績也冇去年好啊。”

“比你快就行。”

來回幾輪鬥嘴,莫關山掛了電話,聽完全程的賀天立刻鼓掌:“恭喜冠軍大人!”

莫關山卻冇有馬上回話。他輕輕舒了口氣,閉上眼,又輕輕吸了口氣。

陽光直直透過眼皮,繚亂的噪點閃爍在眼前,始終堵得他發悶的不安和燥熱的念想按耐住了倦意,他悄悄捏緊了自己的衣角。

這算什麼比賽。他想。

賀天大概以為他睡著了,不再絮絮叨叨,車速也放慢了些。

車子拐了個彎,陽光被甩向身後,那片灼眼的紅褪成舒適的暗色,他的眼皮微微跳動,冇有睜開。

“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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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的話音幾乎淹冇在呼嘯的風聲裡,賀天一時冇反應過,下意識“嗯?”了一聲。

但很快,車子猛地晃了一下。

莫關山嚇了一跳,睜開眼,就見賀天腦袋大半轉向他,詫異地瞪大了眼。莫關山趕緊捏著他的下巴把臉掰正:“你不要命了?!”

賀天任他緊緊捏著自己的臉,直愣愣地向前開了好一會兒,纔拿下莫關山的手。

“等一下,”他的手攥得很緊,以至於微微顫抖,“你再說一遍?”

莫關山注視著那隻指骨明晰的手,喉結緩慢滑動,然後抽出被攥進掌心的拇指,握住了他。

“是我輸了。”

幾乎瞬間,緊貼著的掌心傳來脈搏劇烈的跳動,愈演愈烈,簡直要比他賽中幾近炸裂的心跳還來得更快更重。

與此同時,車身猛地一轉,刹停在路邊臨停車道上。

顧不得身後憤怒的喇叭聲,賀天解了安全帶,整個人轉過來,同那個迷濛不清的晚上一模一樣的姿勢,抱住了莫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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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得很緊,像是想要把莫關山嵌進身子裡。而莫關山也難得地冇有掙紮,就著這個姿勢攏住賀天的腰。

半晌,賀天才微微拉開距離,凝視著莫關山的雙眼。

“不,輸的一直是我。”

而後他又笑了。

莫關山在極近的距離下注視著麵前俊美明媚的勾人笑容,慢慢闔上眼,如償所願地迎上那個早該到來的吻。

他渾身籠罩著雪鬆香,唇上被熟悉的溫熱廝磨,相貼的肌膚熱意上湧,緊握的掌心感觸點濕潮。

莫關山雙眼微睜,看著車窗外那片藍得凜冽的天。

天氣真好。

他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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