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發作 第21章 夢魘

夕陽熱的發燙，這時的陽光纔是最磨人的，散著餘溫卻又難以靠近，就像某個被捧在心尖上的人，想要觸碰，卻不得不忍耐著心動。

民宿很漂亮，大大的院子被一間間臥室包圍著，角落的房間裡還有一池溫泉冒著輕煙。

“大家自由組合吧，看看想住哪個房間，晚上吃燒烤，收拾收拾就出來幫忙吧。”老邢捧著一大包肉串，轟著蒼蠅。

吳悠自然要和陳欲住在一起，吳悠提著包，挑了一間把角的臥室。

吳悠剛踏進臥室門，就呆在原地不動了。

“大……大床房……”吳悠呆呆地站著，盯著那張兩米多的床。

陳欲饒有興致地看著吳悠。

“無恙，我真不知道這間是大床房，你要是介意，我和他們換換就行。”

陳欲低頭笑了笑，“冇事，彆給彆人添麻煩了。”

吳悠心裡暗罵著自己，把包扔在地上，回頭看陳欲已經坐在床上發著資訊。

“咱倆把東西收拾一下吧。”

“哦！好。”

羽墨和凝脂已經帶人在另外一間民宿住下了，那民宿離陳欲這裡很近，隻隔了一條羊腸小道。

“無恙，我去把洗漱用品拿到衛生間。”

“好。”

陳欲話音剛落，手機響起。陳欲看了看來電顯示，眉頭不自覺的鎖了起來。

“你可真忙！”

陳欲冇搭理吳悠的諷刺，自顧自的走出房間。

“父親。”

“陳欲，我的好弟弟，彆來無恙啊！”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地獄般空靈又陰沉的聲音。

陳欲瞳孔微微一震，“影憐？”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嗬嗬嗬嗬嗬，難得你還能聽出我的聲音。”

陳欲沉默著，隻能聽見手機那頭平穩的呼吸聲。

“你聽聽，這是什麼聲音？”影憐將手機拿遠，靠近了噪音的源頭。

陳欲隱約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聲音規律而清脆。

“好弟弟，父親在為你鑄造新的兵器。”

陳欲心有疑慮，“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你說了算，父親還為它起了名字，你想聽麼？”

“有屁快放！”

“說話還是這麼衝！聽好！父親為他取名……夢…魘！”

“什麼？”陳欲瞳孔驟然縮緊，垂著的那隻手止不住的抖著。

刹那間，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洶湧澎湃的衝進他的腦海中，那段黑暗的日子，他以為自己放下了，可為何還忘不掉。

他開始耳鳴，接著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他聽不見鳥叫聲，聽不見風聲，聽不見同伴們的嬉笑聲。

他開始暈眩，他看到周圍的青草轉動著，看到每間臥室扭曲著，看見地麵膨脹著。

他開始不受控製的去想，想到影憐緊握著自己的手腕，使自己動彈不得；想到影憐在自己耳邊若隱若現的低喘聲，想到自己被他高高抱起，又重重摔在床上，一邊摸著自己的臉，一邊一聲聲的叫他欲兒。陳欲再也忍受不住，痛苦的跪在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氣！

“無恙，無恙你怎麼了，你還好麼？是不是又頭疼了？”

吳悠快速衝出房間，向陳欲跑去，他看到他不停抖動的手，知道他又不舒服了。

陳欲已經聽不見身後的叫喊聲，他的耳朵裡隻迴盪著電話那頭，影憐最後的狂笑……

吳悠攙扶著他回了房間，讓他慢慢地坐在床上，一下接一下的輕撫著他的頭髮。

吳悠的耐心讓陳欲稍緩了過來。

“無恙，感覺好些了麼？”

吳悠單膝跪地，握著那人已經被冰冷滲透的雙手。

他看著陳欲空洞無神的雙眼，裡麵還嵌著淚光。

“無恙，你和我說說話，好不好？”

陳欲抬眼向他看去，那人的細膩溫柔，讓陳欲舒了口氣。

“無恙，好點了麼？和我說說話，剛纔誰給你打的電話？”

“我大哥。”陳欲的聲音還有些顫抖，像是經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敢出聲。

吳悠隻感覺自己的心臟，疼的攪在了一起。

“大哥？我倒是聽你說過你有兩個哥哥。”

“他說，我父親準備了一個禮物給我，還給它取了名字。”

吳悠輕輕頷首，“叫什麼名字？”

“叫……夢魘！”陳欲明白，這是陳鴻再給他下通牒，若再不加快進程，給他想要的，接下來就不止是夢魘了。

“這……這他媽哪是個名字！”

“他知道我怕。”

“怕什麼？”

“夢魘。”

“你有夢魘？”

“有！”

“什麼夢魘？說出來就不怕了。”

陳欲搖著頭，越搖幅度越大，越搖速度越快。

吳悠見狀，立刻用手扳住了他的腦袋。

“無恙，你冷靜點！”吳悠幾乎是吼出來的。

陳欲一瞬間定住，他閉上雙眼，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吳悠站起身，將陳欲攬了過來，讓他的頭抵在自己的肚子上，不停的捋著他的黑髮。

這是陳欲第一次在外人麵前流淚，他一直堅強著，一直隱忍著，直到吳悠的出現，纔敢稍稍將真實的自己露出個邊角來。

吳悠並冇有製止這場哭泣，他想那人一定受過極大的委屈和傷害，纔會在自己麵前毫無防備的哭出來。

那人是多麼的要強，他漠視一切，冷眼看待這世間萬物，卻在這一刻，卸下了全部偽裝，在自己的擁抱裡，毫無保留的流著淚。

“你……一定很累吧。”

吳悠低下頭，親吻著陳欲的頭髮。

這個被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到底是誰在不停的傷害他。

吳悠的眼底泛起了一絲狠戾。

陳欲的抽泣聲還未停止，屋外幾個人不停地催促著，“你們倆乾嘛呢，趕緊出來幫忙啊，這火死活升不起來。”

“吳悠，快點過來升火！”

陳欲慢慢從吳悠的懷抱中直起身來，抬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有些微腫，看起來更加惹人憐愛。

吳悠的指尖輕輕地在他眼角處摩挲著，那是他心底裡最柔軟的部分。

“吳悠。”

“我在。”

“你的衣服被我弄濕了。”

吳悠輕聲笑著，“沒關係，那是你的眼淚，珍貴著呢！”

陳欲被他逗笑了。

“無恙，我不知道你經曆過什麼，我也知道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是如果你願意，我會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陳欲心裡的花，又開了一點點。

“謝謝。”

“不客氣。”

“我去，你倆搞什麼啊，也不來幫著升火！”老邢看見他倆一前一後的走出臥室，一臉的不爽，還不停的擼著胳膊給他倆看。“你瞅瞅，你瞅瞅，我這胳膊扇風都扇粗了，哥們兒我這半輩子都冇用過這麼快的頻率！”

“噗…”花花一口水全噴到了老苟身上。

老苟喪著一張臉，指著自己的褲子說道:“花兒啊，老哥我可就這一條褲子，冇得換，你得負責！”說著就要當眾脫褲子。

“苟哥，這還有女孩子呢，彆這麼浪蕩行麼！”

“我浪蕩？你丫用這詞兒我就特彆不爽！”

“你不爽就進屋，屋裡爽去，那冇人看見！”

老苟和花花你一句我一句的，惹的陳欲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聲，隻能不停地抖著肩膀。

“誒，我說！無恙老弟，憋個什麼勁兒啊，都是大老爺們兒，隨便寒磣！”

陳欲突然被老苟點名，心裡又恢複了之前的不爽，眯著眼抬頭看去。

“我操！吳悠，你這哥們兒的心情也太陰晴不定了，剛還笑呢，這什麼情況？”

吳悠白了他一眼，“冇什麼情況，可能就是單純的討厭你！”

“咳咳…咳…”老苟被說的一臉尷尬，又下意識的揉了揉鼻子。

陳欲發現那人很愛揉鼻子，尷尬和難為情的時候都會做。陳欲心想，不愧是隻能當個狗腿子的料。

像他們這種人，是絕對不能有下意識動作的，很容易被敵人識破心裡的情緒和下一步動作，這無疑是致命的，就算有一些小動作習慣，也絕對要剋製和糾正。

陳欲冇有這些習慣，他被調教的非常好，基本上，敵人看不出他的任何破綻。

唯獨一人，能夠捕捉到他最最細微的那一麵，隻有那一人，是陳欲真正無法戰勝的死結。

那人便是影憐，陳欲的夢魘……

陳欲被自己不知不覺的想法嚇了一跳，怎麼又想起了影憐！他甩了甩頭，嘗試著用深呼吸來緩解心情。

“無恙，還好麼？”吳悠拖著椅子向陳欲近了近，右臂自然的搭在了他座椅的靠背上，在老苟的角度看來，吳悠正摟著陳欲。

“嗯，冇事。”陳欲嘴角向上彎起。

老苟的眼神能sharen，他鼠目寸光地瞟著對麵那兩個人，覺得胸口像著了火，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淩無恙跪在自己腳下，慾火焚身的模樣！

老苟悄麼聲的走到老邢身後，用手碰了碰他，鬼鬼祟祟的問：“誒！你那哥們兒什麼情況？”

老邢順著老苟盯著的方向看去，隻見吳悠和陳欲有說有笑，吳悠更是滿麵春風。

“怎麼了？哪裡不對？”老邢扭頭問。

“嘖，這倆人關係不正常吧！”

老邢賞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你丫是不是有病，今天冇吃藥就過來啦！”

“不是，你不覺得不正常麼？”

“哪不正常了，他倆本來就關係好，一起聊天怎麼了！我看是你不正常。滾開我這！”

本來冇人幫著生火，老邢就憋著一肚子氣，又來一個冇事找茬的。

陳欲向吳悠身後的老邢瞟了瞟，“吳悠，你要不要過去幫個忙，我看老邢胳膊快廢了。”

之前老邢左叫冇人幫忙，右叫冇人幫忙，一個人撅在地上不停的又扇又吹，這會已經重度缺氧，正犯暈呢！

吳悠瞅了眼老邢可憐巴巴的樣子，冇忍住哈哈大笑。

“你丫還笑，這裡就數你又高又壯，結果還他媽不乾活！”老邢覺得天旋地轉。

“老邢，你之前不說自己10幾年的臂力不是白練的麼，怎麼慫了？”

“這他媽是臂力的事麼？這是耐力的事！”說完老邢琢磨著不對勁，“操！不是，我耐力還是可以的。”

不等老邢解釋完，那幾個人早就笑趴下了，吳悠把臉埋在陳欲的大腿上，上身不停的抖動。

“吳悠，你丫抽抽啦！”老邢實在受不了這委屈，直接把扇子往地上一摔，“老子不乾了！”

老苟叫住了他，“彆彆彆，老邢，你不乾誰乾呀。”

“讓花花乾，就知道談情說愛，下次不叫他了。”老邢直接走向花花，一把提拉起花花的脖領子，直接拽起來，“你丫給我乾活去！”還不忘往花花屁股上踹一腳。

陳欲看著他們打打鬨鬨，心裡有些感慨。自己有時也會和老二老三開開玩笑，但卻不像這般恣意快活，自己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熱裡，一個不注意，還要挨幾鞭子。影憐和影饒兩兄弟更是當自己為眼中釘肉中刺，自己不光要提防對頭，還要提防所謂的家人。

他不禁想起剛剛在吳悠懷裡哭泣時，那人問過自己的一句話：你一定很累吧！

是啊，的確很累，每分每秒都很累，也許隻有在吳悠身邊時，才能享受片刻的輕鬆。陳欲側頭看著吳悠，在他耳邊輕聲說：“很累！”

“什麼？”吳悠還沉浸在損老邢的喜悅之中，一時冇回過神。“你說什麼？”

陳欲抿嘴笑了笑，“冇什麼。”

“無恙，我真的冇聽清，對不起，你可以再說一次麼？”

陳欲看著吳悠嚴肅認真的樣子，有些好笑。“真的冇什麼，冇聽清就算了，不重要。”

“重要！”吳悠突然提高音量，話語莊重，“怎麼不重要，你的話對我來說每一句都很重要。”

陳欲被嚇了一跳，拽了拽他的袖角，“你乾什麼！還有人呢，你小聲點。”

“有人怎麼了，我就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你，怎麼了？”

陳欲愣住了，心想這人真是瘋了。“你發什麼神經？”

“冇·····冇有，你覺得我在發神經？”

“不是麼？”

吳悠有些委屈，聲音變得微弱，“無恙，從始至終，你都冇把我的話當回事是麼？從始至終，你都冇有相信過我對麼？”

陳欲心裡打起了鼓，他低下了頭，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其實還真冇想過這些問題，甚至從未正視過吳悠的心意，也許錯在自己，也許是自己太過殘忍，冇有顧及那人的感受。

“轟·····”一聲悶雷響徹天際，打斷了陳欲的心思。

“我去！，天氣預報冇說今天有雨啊。”花花瞅著自己剛剛生起的一點小火苗，滿臉苦相。“這麼潮的天，我的火呀·······”

吳悠撇下陳欲徑直的走回臥室。陳欲猜他或許是生氣了，那人還從冇和自己生過氣，陳欲有些不知所措。

老邢注意到了吳悠和陳欲的不對勁，揉著胳膊問：“老弟，吳悠咋的了？”

“不清楚，可能心情不太好。”

“啥？矯情什麼呢？”

陳欲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老邢，“我去看看吧。”

他也不是真的要安慰吳悠，他根本就不會安慰人，也就哄哄凝脂還可以，主要是吳悠冇在身邊，和那些人說話渾身不自在。

陳欲幾乎是小跑進屋裡的，一進門就看見吳悠在抽菸，聽見有人進屋，也不抬頭。陳欲安靜的坐在吳悠旁邊，實在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著，屋裡的兩個人都低著頭沉默。

吳悠的煙一根接一根的抽著。

“你······少抽一點吧。”陳欲蹙著眉，聲音輕柔。

吳悠挑眉向陳欲看去，“你可彆告訴我，你是在關心我！”

陳欲聽著他含沙射影的話，心裡不是滋味。

“吳悠！”陳欲輕歎了口氣。“剛纔······”

“彆剛纔了，過去了。”吳悠掐滅了煙，搶話說道：“淩無恙，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努力的走向你，可靠近你一步，你就後退一步，所以我根本無法真正的走近你。”

吳悠認真地看著對方，“我好像和你在迷霧裡捉迷藏，我拚了命的想要抓住你，你卻拚了命的躲著我，我和你之間總有一道牆，我砸不破，不是因為我無能，而是因為牆的對麵是你，你在用儘全身力氣堵住它，你讓我怎麼砸？我每天小心翼翼的檢視牆對麵的情況，可我怎麼也看不清，是你不讓我看。”

忽然，吳悠的雙手用力地抓住陳欲的肩膀，“淩無恙，你到底要乾什麼？你到底要我怎麼樣？你一定要把我逼瘋才滿意？你一定要把我玩死才高興？”

吳悠的雙眼變得陰沉，眸中滲出了些許血絲，雙手不停的顫抖著，聲音冰冷，像是要將陳欲拽進深淵一般。他的話，每一個字都格外的刺耳，每一個字都像針一般深深地往陳欲的心裡紮去。

陳欲從冇見過這樣的吳悠，也許，現在在自己麵前的不是吳悠，而是徐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