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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引氣錄 第8章

作者:許逸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6 01:42:32

“許逸,你瘋了!”

張虎衝進通鋪的時候,許逸正蹲在炕邊,把一包銀子往包袱裡塞。張虎一眼看見那銀子的分量,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這是乾啥?咱盤纏還差十七兩呢,你倒攢下這麼一大包私房錢!”張虎嗓門都劈了,“你不會是想一個人先跑吧?”

“瞎說啥。”許逸頭也不抬,“我要往家寄錢。”

“寄多少?”

“一百兩。”

“多少?!”張虎差點跳起來,“一百兩!你瘋了吧!咱倆省吃儉用攢了半年,你一口氣寄一百兩回家?!你自個都快吃不上飯了,還往家寄錢!”

“盤纏是盤纏,這是給爹孃的,兩碼事。”許逸把包袱繫好,“爹孃苦了半輩子,難得有這麼一回。”

“你先寄一半,剩下的留著應急!”張虎急道,“萬一路上有個好歹呢?”

“寄就寄整的。”許逸說,“兒寄的是孝心,不是盤纏。”

張虎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勸。

這些錢,是許逸這幾個月一點一點摳出來的。錢掌櫃給他漲了工錢,一天三兩,他又接了夜活,鋪子裡進貨把關,掌櫃高興了還賞他幾兩。他每個月從工錢裡抽出一份,偷偷存著,從冇動過盤纏賬裡一個銅板。

“我爹孃種地,一年到頭,風調雨順也就攢下十幾兩。”許逸的聲音不高,“遇上旱年澇年,還得倒貼。我出來這半年,他們肯定省著花,捨不得吃穿。這筆錢寄回去,他們能少操勞兩年。”

張虎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娘,在城東給人漿洗衣裳,一天掙幾十文,手都泡白了。娘風濕重,一到陰雨天關節就疼,可連一副藥都捨不得抓。他這半年攢的錢,全在盤纏賬裡,一分冇往家拿過。

“我……我是不是也該給我娘捎點啥?”張虎悶聲說,“我娘總說,彆惦記家裡,可我……”

“你捎句話就行。”許逸說,“我跟商隊管事說好了,讓他一併捎到城東張家,跟你娘說,你在碼頭過得挺好,讓她彆惦記。等咱修成了仙,再風風光光回去。”

張虎低著頭,半天冇吭聲,最後重重地“嗯”了一聲。

寄錢前一天,許逸去錢掌櫃那兒結夜活的工錢。錢掌櫃撥著算盤,忽然問:“小子,攢這麼多錢,打算乾啥?”

“寄回家。”許逸說,“我爹孃種地,不容易。”

錢掌櫃手裡的算盤停了停,抬眼看他,難得冇損人:“倒是個孝順的。行,這月夜活,多算你二兩,算是老夫賞的。”

“多謝掌櫃的!”

許逸捧著那二兩銀子出來,心裡熱乎乎的。他算了算,加上這二兩,正好湊夠一百兩。

他去找商隊管事,管事姓馬,跑這條路跑了二十多年,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他接過包袱掂了掂:“一百兩,往許家村?那地方偏,得繞三十裡路,辛苦費五兩。”

“行。”許逸二話冇說,點了五兩銀子遞過去,“有勞馬管事。”

“爽快。”馬管事把包袱收好,又遞過一張紙,“捎信的話,寫個字據,到了地方我讓人照著手印送。後生,錢捎到了,記著再給你爹孃報個平安,彆讓他們惦記。”

許逸應了一聲,接過紙,蹲在街邊,掏出隨身帶的炭筆,開始寫信。

他寫:爹,娘,兒在縣城挺好的,掌櫃的對兒好,工錢也漲了,兒學會了認藥,往後不愁冇飯吃。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這話冇錯,可爹孃要是知道他天天扛麻袋、跑堂、熬到半夜認草,又該心疼了。

他想了想,又寫:兒在外一切安好,勿念。銀子是兒掙的,你們彆省著花,該吃吃,該喝喝。爹的腰不好,天冷了多燒炕;娘夜裡咳嗽,讓爹去鎮上抓兩副藥。地裡的活彆太累,能雇人就雇人。家裡的屋頂漏雨,明年開春找人翻修,錢不夠,兒再寄。柴彆劈太多,豬彆喂太飽,地也彆種太多,夠吃就行。

寫完了,他數了數,滿滿一頁,全是叮囑。

馬管事湊過來看了一眼,直皺眉:“你這信,又短又囉嗦。捎信的人不識字,念給你爹孃聽,念半天全是‘保重身體’‘彆太累’,你爹孃反倒心裡打鼓,尋思你是不是在外頭出了啥事。”

許逸一愣。

“上回有個主顧,”馬管事咂咂嘴,“信寫了兩大頁,家裡人不識字,請人念,唸到第三頁以為他得了絕症,追出三十裡路去攔商隊。結果人好端端的,就是話多。你說這信,是寫了讓人安心,還是寫了讓人揪心?”

許逸蹲在街邊,盯著那滿滿一頁的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離家那天,他娘在夢裡喊他蓋好被子;想起他爹蹲在地頭,說“錢不夠花了就給家裡捎信”。他有一肚子話想說,可這些話真捎回去,爹孃能安心嗎?

他拿起炭筆,把“爹的腰不好,天冷了多燒炕”“娘夜裡咳嗽,讓爹去鎮上抓兩副藥”“家裡的屋頂漏雨,明年開春找人翻修”一行一行全劃掉。劃到“柴彆劈太多,豬彆喂太飽”,他頓了頓,也劃了。

紙上的字越劃越少,最後隻剩一行:

兒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他把信紙摺好,又想了想,在末尾添了四個字:學成便回。

馬管事看了,點頭:“這行。短是短了點,可聽著踏實。”

夜裡,許逸睡下,迷迷糊糊做了個夢。

夢裡他回了許家村,推開院門,灶台上還冒著熱氣。許母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抹眼淚。白髮比走的時候又多了不少。他喊了一聲“娘”,許母回過頭,眼睛紅紅的,說:“逸兒,你瘦了。”

許逸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外頭天還冇亮,一屋子人睡得東倒西歪,呼嚕聲此起彼伏。他躺在黑暗裡,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緩過勁。

他摸了摸枕頭底下,空的,那塊碎銀已經塞進寄錢的包袱裡了。

那是他最後的家底,約莫二兩多。他猶豫過,寄走了,萬一鋪子裡出點啥事,他連個退路都冇有。可一想到夢裡娘那雙紅眼睛,他又覺得,這二兩碎銀,比啥都值。

他又酸又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笑了。

笑完了,他爬起來,就著月光把存錢的布包倒出來數了數。盤纏賬還差十七兩,私賬裡還剩二兩多,他把那二兩並進盤纏賬裡,缺口又小了一截。他算了算,再攢兩三個月,就夠了。到時候,他和張虎,就能上路了。

商隊啟程那天,是個大晴天。

許逸站在街口,目送那支商隊的馬車一輛一輛駛出城門。載著他那封短得不能再短的家書,和那一百兩銀子,還有夢裡的那句話,朝著許家村的方向去了。

車隊裡有一輛車的車轅上,坐著個穿粗布褂子的老把式,側臉被日頭曬得黢黑,像極了他爹。許逸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停,忽然想起離家那天的晨霧,想起二嬸站在老槐樹下說的那句“你爹孃供你這麼大不容易”。如今,他總算能往家寄錢了。等回了家,他要親眼看看,爹孃的院子翻修成啥樣。

他搖搖頭,笑了。

直到最後一輛馬車轉過街角,看不見了,他才轉過身。

張虎站在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該攢咱們自己的盤纏了。”

“嗯。”許逸點頭,大步往碼頭走去。

他心裡默默唸著那封家書上的字:

爹,娘,兒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兒很好。兒在攢錢,兒要去修仙。等兒修成了,兒就回家,接您二老過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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