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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引氣錄 第4章

作者:許逸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6 01:42:32

“逸兒,這半夜翻來覆去的,烙餅呢?”

許母的聲音從隔壁屋飄過來,帶著三分睏意,三分嗔怪。

許逸正睜著眼看房梁,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扯過被子矇住頭,含含糊糊地應:“娘,我……我做了個夢,夢見咱家那頭牛跑了,追了一宿。”

“淨瞎說,牛好端端在圈裡拴著。”許母嘟囔了一句,翻個身,冇再追問。

許逸躺在黑暗裡,心跳得像擂鼓。

他哪是做夢,他是滿腦子都是“修仙”兩個字。李清風那句話像長了腳,在他腦子裡走來走去:靈根者,方可修仙。靈根者,方可修仙。

他有靈根。他能修仙。

可修仙要去青雲坊市,往東,過黑風嶺,三千裡。他活了十六年,最遠隻去過二十裡外的鎮上趕集。三千裡是啥概念,他算不清,隻知道這一走,就是好幾年回不來。

一想起回不來,爹孃的臉就浮上來。爹的腰這幾年明顯彎了,孃的白髮也多了一大把。他要是走了,家裡的地誰種?水缸誰挑?娘夜裡咳嗽,誰來給她端熱水?

他越想越煩,索性坐起來,抱著膝蓋發呆,直坐到天邊泛白。

天亮後,許逸端著粥碗,琢磨了一早晨,才鼓起勇氣開口:“爹,娘,我想去縣城學個手藝。”

許母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地上:“學手藝?家裡不是過得好好的?”

“我想學木匠。”許逸低著頭,聲音發虛,“縣城有個老師傅,手藝好,我想去跟他學兩年,往後家裡多條活路。”

許父坐在門檻上,悶頭抽了半晌旱菸,才問:“非去不可?”

“嗯。”

許母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你才十六,一個人跑那麼遠,娘不放心……”

“娘,我十六了,能照顧自己。”許逸擠出一個笑,“我學了手藝就回來。”

許母還想說什麼,被許父一個眼神止住了。

許父磕了磕煙鍋子:“行。想去就去。出門在外,自己當心。”

“嗯。”許逸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爹,娘,你們放心。”

嘴上說著放心,他心裡那桿秤卻一直在晃。爹孃答應得越爽快,他越覺得自己在騙人。他說的不是學木匠,是去修仙,是去走一條爹孃聽都冇聽過的路。

可他不敢說。

他怕說了,爹孃一宿一宿睡不著覺。

當天夜裡,許母坐在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給他納鞋底,嘴裡唸叨:“縣城的石板路硬,鞋底得納厚實些。”許逸躺在炕上,透過門縫看孃的背影,鼻子發酸,翻過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第二天,他照常下地乾活,鋤草、挑水、喂牛,一樣不落。傍晚,爹蹲在地頭,忽然喊住他:“逸兒,過來。”

許逸走過去,爹冇看他,隻悶聲說:“木匠這行,講究手上功夫,也講究跟對人。到了縣城,先彆急著拜師,多看看那老師傅的人品。人品不好的,手藝再好也不跟。”

“嗯,我記住了。”

“還有,”爹頓了頓,“錢不夠花了,就給家裡捎信。爹彆的本事冇有,給你湊幾兩盤纏,還是湊得出的。”

許逸喉嚨一緊,半天才“嗯”了一聲。

他差點就想說,爹,兒不是去學木匠,兒是去修仙。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夜裡,他獨自走到村後的河邊。洪水退了大半個月,河灘上還留著被水沖垮的痕跡,亂石堆裡長出了新草。他蹲在河邊,望著黑黝黝的水麵,想起那夜他跳下去,撈起那個快嚥氣的青衫人。

河水冰涼,他伸手撩了一把,激靈一下,又把手縮回來。這水,那夜他淌過,現在想起來,腿肚子還有點發軟。可他不後悔。

李仙師,兒這就去找您指的那條路。等兒修成了仙,兒再去尋您。

他在河邊坐了半晌,才起身回家。

夜裡等爹孃睡下,他偷偷收拾東西。他翻出娘給他納的新鞋,又找出兩塊乾淨的粗布,把五塊靈石分開放好:一塊貼身藏著,三塊用油布裹了,塞在包袱最底下。剩下一塊,他留出來,壓在枕頭底下。

這塊,是給爹孃的。

一千兩白銀。夠二老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夠他們把屋頂翻修一遍,夠娘買她唸叨了半輩子的那匹細棉布,夠爹不再為明年的種子錢發愁。

他想了想,又把娘給他烙的三張乾餅、一包傷藥、一截新麻繩,一一塞進包袱。娘烙的餅,夠他吃三天的。

臨走前夜,許逸坐在桌邊寫信。

他寫:爹,娘,兒去縣城學木匠了,投奔城南的張木匠,你們彆惦記。

寫完看了半天,又覺得假,劃了。

他寫:爹,娘,兒去修仙了,不是去學木匠。兒有靈根,仙師說兒能修仙。等兒修成了,就回來接你們。

寫到這裡,他停了筆。這話要是讓爹孃看見,他們這一宿就彆想睡了。他娘會哭,他爹會抽一整夜的煙。

他最終還是把這段劃掉,重新提筆,隻寫了一句:兒在外一切安好,勿念。學成便回。

寫完,他盯著看了半天,又添了一句:爹,娘,保重身體。

他把信摺好,壓在枕頭底下那塊靈石上頭,用油布裹了,擱在爹孃屋裡炕櫃最顯眼的地方。他怕爹孃看不見,又怕他們看見太早。

做完這些,他摸黑去後院,把井沿邊那捆劈好的柴搬進灶房,碼得整整齊齊。又把水缸挑滿,把豬食拌好,把院裡的農具一件一件收進棚裡。

他能想到的活,全乾了一遍。

然後他回屋,背上包袱,摸了摸懷裡的靈石和那串攢了許久的八兩銀子,輕手輕腳推開了院門。

晨霧很重,露水打濕了褲腳。村口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誰家的雞也跟著叫了一嗓子,像是在替他送行。

他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後屋裡傳來許母的聲音,迷迷糊糊的,像在說夢話:“逸兒……夜裡涼……蓋好被子……”

許逸腳步一頓,鼻子一酸,差點邁不動步。

他站在晨霧裡,攥緊包袱帶子,肩膀繃得筆直。屋裡又傳來許父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敲在他心口上。娘在夢裡都惦記著他,他卻要瞞著娘,去走一條不知道能不能回得來的路。

娘,兒不孝。兒不是不想守著您和爹。可兒要是這輩子隻守著這幾畝地,兒不甘心。那五塊石頭,兒留了一塊給您,夠您和爹過好日子。等兒修成了仙,兒回來接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咬咬牙,抬腳走了出去。

村口的土路被晨霧裹著,看不見頭。走到老槐樹下,迎麵撞上起早拾糞的二嬸,二嬸見了他,笑道:“逸小子,這麼早,乾啥去?”

“去縣城學手藝。”許逸扯了個笑。

“喲,出息了!”二嬸眼睛一亮,“學啥手藝?木匠?”

“嗯。”

“好好學,學成了,給你爹孃掙個大瓦房!”二嬸說著,又補了一句,“你爹孃供你這麼大不容易,可得記著他們的好。”

許逸心裡一抽,笑著應了聲“哎”,逃也似的走了。

走出去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許家村。炊煙正從幾家屋頂飄起來,在霧裡嫋嫋散開。那是他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是他爹孃還在睡著的地方。

他回過頭,把心一橫,大步朝縣城方向走去。

走出去更遠,他忽然停住,從懷裡摸出那塊貼身藏著的靈石,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心裡定了定。

李仙師說,靈根者,方可修仙。

他有靈根。

這條路,他得自己去走。

天漸漸亮了,晨霧散開,縣城方向隱約露出一抹青灰的輪廓。許逸加快腳步,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爹,娘,等兒修成了仙,兒回來接你們。到時候,咱家再不用看天吃飯,再不用在洪水裡提心吊膽。

兒許逸,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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