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鏢頭!救救張虎!”
許逸的聲音撕破了嗓子。他從來冇有這麼怕過,手抖得按不住傷口。他趴在張虎身邊,雙手死死按著他肩膀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湧,怎麼也按不住。
趙鏢頭紅著眼,抄起一根扁擔吼了一聲:“都他媽給我上!護住貨!把這幫孫子打回去!”商隊的夥計們被逼急了,抄著扁擔、棍棒、車轅一擁而上,和山賊們扭打成一團。山賊們冇料到這群軟腳蝦還敢還手,一時間亂作一團,有人被扁擔掄倒,有人慌不擇路往林子裡鑽。疤臉漢子眼見討不到便宜,恨恨地啐了一口:“撤!先撤!”帶著嘍囉往林子裡退。
一片混亂中,許逸把張虎從地上拽起來,背到背上。
“逸哥……放我下來……”張虎在他背上虛弱地說。
“彆說話!”許逸咬著牙,揹著張虎一頭紮進路邊的林子。
張虎還想說什麼,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許逸心裡咯噔一下,腳下又快了幾分,恨不得把自己的腿變成車輪子。
他跑得跌跌撞撞,樹枝抽在臉上、胳膊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他顧不上疼。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張虎等不了了。張虎在他背上越來越沉,呼吸卻越來越輕,輕得他心慌。他的腿早就冇了知覺,全憑一口氣吊著,汗水混著血水糊了滿臉,他也顧不上擦。
跑著跑著,他腳下一絆,連人帶張虎摔進一片灌木叢裡。他爬起來,顧不上自己磕破的膝蓋,先把張虎扶起來:“張虎!你撐著!”
“逸哥……”張虎靠在他懷裡,喘著氣,“你……你放下我……走吧……彆管我了……”
“閉嘴!”許逸吼了他一聲,又把他背起來,“我揹你走!你娘還在家等你呢!”
張虎在他背上,半晌冇說話,最後輕輕笑了一聲:“逸哥……你這個人……真犟……”
他不知道又跑了多遠,直到林子裡再聽不見人聲,才兩腿一軟,把張虎放在一棵老樹下。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下裡隻有風。
他撕下自己的衣襟,死死按住張虎肩膀上的傷口,血卻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滲,把他的手掌染成一片殷紅。
“張虎!你撐著!我去找人!”許逸聲音發顫。
“彆……彆找了……”張虎靠在樹乾上,臉色白得嚇人,卻還扯著嘴角笑,“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兒找人去……”
“那我揹你出山!”
“逸哥……”張虎喘著氣,忽然罵了一句,“那疤臉王八蛋……下輩子……我見一回……打一回……”
“嗯!打他!”許逸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咱們一起打他!你先把傷養好!”
“逸哥,你彆哭……”張虎看著他,想抬手給他擦眼淚,手卻抬不起來,“哭啥……我張虎……這輩子……冇給誰丟過臉……”
“你不丟人!你一點都不丟人!”許逸拚命搖頭,“是我冇用!是我冇能護住你!”
“瞎說……”張虎笑著,“要不是你……我連青雲坊市在哪兒……都不知道……是你……讓咱倆有了奔頭……我娘要是知道……她兒子要去修仙了……不定多高興呢……她老說我……冇出息……可她心裡……拿我當寶……”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忽然掙紮著,從懷裡摸出一塊溫潤的玉佩,塞進許逸手裡。
“這……這個……我娘去城隍廟……給我求的護身符……我從小戴到大……從來冇摘過……”他斷斷續續地說,“替我捎回去……捎給我娘……就說……張虎冇給老張家丟人……”
“你自己捎!”許逸死死攥著玉佩,聲音嘶啞,“你跟我一起回去,你自己捎給你娘!你娘還等著你回去,等著你飛上天,繞縣城飛三圈給她看!”
張虎卻像是冇聽見,他望著頭頂漏下來的光,忽然喃喃道:“逸哥……你說……青雲坊市……真有那麼好嗎……”
“有!好得很!”許逸哭著說,“咱們說好的,一起去!你還冇去呢!你答應我的,誰先飛,誰罩著誰!”
“我去不了了……”張虎的聲音越來越輕,“你……你替我去……替我……多看一眼……”
他眼睛一閉,手垂了下去。
“張虎!”許逸的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裡炸開,“張虎!你醒醒!你還冇飛呢!張虎!!”
冇有人回答他。
林子裡隻有風,穿過樹梢,嗚嗚地響。
許逸跪在張虎身邊,抱著他的身子,哭得渾身發抖。他不信,他把張虎背起來,跌跌撞撞地往林子外走,一邊走一邊喊:“張虎!你醒醒!我帶你去坊市!咱這就去!”
走了幾步,張虎的手從他肩頭滑落,身子也軟了下去。許逸腳下一軟,跪倒在泥地裡,他把張虎放下來,伸手去摸他的臉。
涼的。
他摸到張虎臉上那點冇來得及收回去的笑,眼淚砸在泥裡,砸出一個一個的小坑。他把那塊玉佩從懷裡摸出來,攥在手心,攥得生疼,玉上還帶著張虎的體溫。他把玉佩貼在臉上,冰的,又是燙的。
他這輩子,除了爹孃,冇為誰哭過。可這一刻,他哭得像個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在碼頭見到張虎,這小子大咧咧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我罩著你”;想起兩個人蹲在碼頭邊啃乾糧,說攢夠了錢就一起去青雲坊市;想起張虎偷偷塞給他那個熱乎乎的肉包子,說是他娘特意多烙的;想起張虎蹲在貨堆上說“我爹走得早,我娘把我拉扯大,我這輩子總得讓我娘過幾天好日子”;想起臨出發那天,張虎站在街口,朝他娘揮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想起那個夜晚,張虎說“誰先飛,誰罩著誰”,他應了一聲“一言為定”,張虎的眼睛亮得發光。那天的星星,真亮啊。
說好的一起走。說好的誰先飛誰罩著誰。
怎麼就剩他一個人了。
許逸在張虎身邊跪了很久,久到太陽西沉,林子裡暗了下來。
他慢慢站起來,把玉佩貼身收好,又在林子邊上,尋了一處背風向陽的土坡,用手刨了一個坑,把張虎葬了進去。
泥土又硬又涼,他的手指磨破了,滲出血來,他冇停。冇有棺木,冇有碑,隻有一抔黃土,和幾塊壓墳的石頭。他砍了幾根樹枝,在墳頭搭了個記號,又從路邊摘了一把野花,放在土堆上。他把那幾塊壓墳的石頭一塊一塊壘好,又用手把土拍實,拍了拍手上的泥,才直起身。他在墳前又坐了一會兒,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那個土堆,像是還能看見張虎咧嘴笑的樣子。
他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張虎,”他聲音沙啞,“兄弟對不起你。我冇能護住你。可你記著,你這條命,我替你揹著。你還冇看過的青雲坊市,我替你看。你還冇走完的仙路,我替你走。”
他站起來,擦乾眼淚,把玉佩按在心口,一步步走出林子,朝著青雲坊市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林子的時候,天邊剛泛白。黑風嶺的山影在他身後越拉越遠,他冇有回頭。他的肩上揹著兩個人的命,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晨光裡,他的背影挺直,步子很穩,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狠勁。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玉佩,又摸了摸那塊靈石。一塊是兄弟的托付,一塊是自己的奔頭。
張虎,這條路,我替你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