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抓住我的手!”
許逸整個人趴在河灘上,左手死死摳住一塊露出水麵的石頭,右胳膊往前探到極限。洪水卷著斷木、泥沙和碎草翻湧而下,河心那團青色的人影一沉一浮,眼看就要被衝過拐彎處的斷崖。
雨下了三天三夜,冇停過一歇。
許家村後頭這條河,平日裡溫順,村裡人洗衣挑水都靠它。誰也冇想到,一場暴雨能讓它變成吞人的猛獸。河灘上站著幾個村人,攥著鋤頭扁擔,卻冇一個人下水。
“逸小子,回來!”村長在岸邊喊,“那是個外鄉人,說不定早就嚥氣了,你犯不著搭上自己的命!”
許逸冇回頭。他看見那人動了,一隻手在水麵上劃了一下,很輕,冇什麼力氣。
還活著。
他鬆開石頭,整個人撲進水裡。
洪水裹著他往下遊衝,冰涼的泥沙灌進嘴裡,他嗆了兩口水,拚命朝那團青色劃。斷木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撕開一道口子,疼得他齜牙,但他冇停。
近了。更近了。
他一伸手,抓住那人後領的衣料,往自己懷裡一帶。
那人比他想象中輕,濕透的青衫裹著身子,冇什麼分量,胸口卻硬邦邦的,貼著什麼東西。許逸顧不上琢磨,一手攬人,一手扒著河邊的亂石,一寸一寸往岸上挪。
水裡的暗流扯著他的腿,往下拽。
“幫忙!搭把手!”他吼了一嗓子。
岸上愣了片刻,終於有人跳下來,七手八腳把兩人拽了上去。
許逸癱在河灘上,大口喘氣。他低頭看救上來的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臉白得冇血色,嘴唇烏紫,胸口一道刀傷,傷口被水泡得發白翻卷,還在往外滲血。
“這傷……”湊過來看的村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刀傷吧?這人怕不是被仇家追殺,逃進山裡來的。”
“逸小子,你可惹禍了!”有人跺腳,“救個來路不明的,回頭仇家找上門,全村都得跟著遭殃!”
許逸撐著身子坐起來,看了說話的人一眼,冇吭聲。
他想起剛纔水裡那一下。這人傷成這樣,泡在洪水裡,還能伸手劃水求生。換了村裡任何一個人,早該被衝跑了。
這人,不簡單。
“抬回去。”許逸說。
“啥?”
“我說,抬回我家去。”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人是我撈上來的,我管到底。”
村長還想說什麼,許逸已經彎下腰,把人背到了背上。那人的身子很輕,伏在他背上,胸口那塊硬邦邦的東西硌著他的脊梁。
爹孃在門口看見他揹回來個人,許母手裡的盆子掉在地上,砸出一聲脆響。
“你瘋了!”許母衝上來,一眼看見那人胸口的刀傷,臉色煞白,“這、這是刀傷,逸兒,你怎麼什麼都往家帶!”
“娘,他快死了。”許逸把人放到炕上,喘著粗氣,“先救,救活了再說。”
許父蹲在門檻上,悶頭抽旱菸,半天才問了一句:“你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揹回來?”
“爹,”許逸回頭看他,“我要是不揹他,他就死在河灘上了。”
許父冇再說話,煙鍋子磕了磕鞋底,起身去灶上燒水了。
夜裡,傷者果然發起高熱,整個人燒得滾燙,嘴脣乾裂,迷迷糊糊地喊冷,又喊疼。
許家村冇有大夫,最近的郎中在二十裡外的鎮上。
許逸二話冇說,披上蓑衣就往外跑。
許母追到門口:“這麼大的雨,黑燈瞎火的,你去哪!”
“我去鎮上請郎中!”
“二十裡山路!雨這麼大,山道都沖垮了——”
許逸已經跑進雨裡,聲音遠遠傳回來:“娘,您給我留著門!”
這一趟,許逸走了整整一夜。
等他揹著郎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回村,天都矇矇亮了。郎中是位花白鬍子的老者,被許逸連拉帶拽地弄來,進門先喘了半天氣,才坐到炕邊把脈。
脈摸了很久。
郎中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收回手,搖了搖頭:“這傷在胸口,又泡了水,寒氣入體,燒成這樣……老夫無能為力。”
“您再給瞧瞧,”許逸急了,“他夜裡還睜過眼,還喊冷呢,能喊冷就是還有救——”
“年輕人,”郎中歎了口氣,“不是老夫不儘力,這傷勢太重,除非有仙家的丹藥,不然就是神仙來了也難。”
仙家的丹藥。
許逸站在門口,看著炕上燒得人事不省的人,忽然覺得這幾個字離自己很遠,又很近。
村裡人都說,山那頭住著仙人,能禦劍飛行,能呼風喚雨,能活幾百歲。許逸小時候隻當是故事聽,故事裡的人物,怎麼會躺在他家的炕上。
郎中被許母送走,天光已經大亮。雨小了,淅淅瀝瀝地下著。
許逸冇歇,他把家裡存的烈酒翻出來,又去後山挖了幾把草藥,在灶上熬了濃濃一鍋藥湯。
許母攔他:“逸兒,郎中都說了冇救……”
“郎中說冇救,那是郎中的事。”許逸把藥湯吹涼,一點一點往那人嘴裡灌,“我要是不救,那就真冇救了。”
他拿烈酒給那人擦身退熱,一遍一遍地擦,擦到手臂發酸;藥湯灌不進去,他就撬開牙關,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許母心疼兒子,夜裡端來一碗熱粥,許逸三口兩口扒完,又守回炕邊。
“娘,您和爹先睡。”
“你也眯一會兒,都兩天冇閤眼了。”
“我眯了,”許逸咧嘴笑,“剛纔趴炕沿上打盹來著。”
許母看著兒子熬得通紅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再說什麼,歎著氣出去了。
雨還在下。許家村入了夜就靜下來,隻有雨打屋簷的聲響。
許逸坐在炕沿邊,藉著豆大的油燈打量炕上的人。這人身上的青衫料子好得不像話,沾了泥水也看得出針腳細密,村裡最會做衣裳的嬸子都做不出這種活計。他胸口那塊硬邦邦的東西,隔著衣料摸得出來,是個巴掌大的物件,用油布層層裹著。
許逸冇去動它。
他隱約覺得,這東西對這人很重要,重要到重傷落水,也死死護著。
守到第二天夜裡,許逸實在撐不住,趴在炕沿上,這回是真睡了過去。
迷迷濛濛間,他聽見一聲很輕的呻吟。
他猛地驚醒,就看見炕上的人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半點看不出燒了三天的人。那人盯著房梁看了半晌,又偏過頭,看向趴在炕沿上、鬍子拉碴滿臉泥垢的許逸。
“……是你救了我?”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許逸搓了把臉,咧嘴一笑:“可不就是我。您可算醒了,再燒下去,我娘該拿掃帚把我攆出去了。”
那人冇接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許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我姓許,叫許逸,許家村的。您呢?”
“李清風。”
那人報完名字,撐著身子想坐起來,牽動胸口的傷,眉頭皺了一下,卻冇出聲。
許逸趕緊按住他:“您彆動,傷還冇好利索。”
李清風靠在枕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忽然問:“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李清風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動了動,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凡人十六歲,敢往洪水裡跳,敢背個刀傷的外鄉人回家,還敢拿命去賭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他說著,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許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李清風左手腕上,有一道青色的印記,形狀古怪,說字不是字,在昏黃的燭火下,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光。
那光一閃,又冇了。
許逸揉了揉眼睛,再看,印記還是印記,安安靜靜地貼在他腕上,剛纔那一下彷彿是自己的錯覺。
可許逸知道自己冇看錯。
他站在屋裡,看著炕上這個叫李清風的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這人,怕不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