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當蔣修永的臉上再沒有了絲毫大局已定的笑容時,一團團青火的洞照之下,柳洞清的臉上卻再度浮現出了平和的笑容。
但蔣修永卻從這股平和之中讀出了太多的瘋魔與偏執。
就像是蔣修永明白,這一刻柳洞清到底做了什麽一樣。
柳洞清所展現出來的每一道青色的光暈,都和他的修為境界息息相關。
昔日觸碰到煉氣四層境界,柳洞清在三環凝實的光暈之外,便已經醞釀出了第四道微弱的光弧。
後來,也正是這第四道光弧的消散,意味著柳洞清的修為倒退,失去了對第四層門檻的感應。
這正是《明燭景日小青光咒》的呈現特征。
而此刻。
蔣修永瞧得真切,正是柳洞清眉宇間第三道光暈不再那樣凝實,方纔換取來的一團團青色焰火的高懸。
這是柳洞清在以自身的修為境界倒退為代價,爆發出了那令人心神悸動的深青色火團!
這是何其沉重的代價!
柳洞清卻在電光石火之間,毫不猶豫的做了!
這股平和之下的狠辣與果決,瞬時間便已經攝住了蔣修永的心神。
而柳洞清平和的聲音仍舊在焰火的霹靂聲中響起。
“師弟你能用一紙寶符顯照渾圓寶鏡,可見早就將柳某這個人也盤算進了你種種諸般的謀劃裏麵。
這幾乎堪稱是算無遺策了。
但到底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你‘失’就‘失’在,身為丁火之道的修士,實則對丙火之道,對《明燭景日小青光咒》的認知,並不足夠,並不充分。
大家都說小青光咒,這等簡略的稱呼喊得時間久了,你是不是以為柳某一身手段隻有這一道道青光?
錯了!
大錯特錯!
這一玄妙功訣的開頭二字便已經指明本功的核心關隘,不在‘青光’,而在‘明燭’!
柳某是身持燭焰,以返照天光!
你這一道渾圓寶鏡之影誠然克製了天光直照,卻不知麵對柳某的本源燭焰,又有幾分發揮的餘地?”
說話間,柳洞清的眉宇之間,便已經有著一束淺青色的光束朝著蔣修永麵前的渾圓寶鏡之上打落。
不說寶鏡本就克製天光。
柳洞清打落的這一束天光本身便隻蘊含了微乎其微的法力。
但柳洞清用這一束天光,就不是為了攻殺,而是為了起到錨定的輔助作用。
下一瞬。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聲陡然間像是將整個焰海的霹靂爆鳴聲全都撕裂開來。
接連七團天青色的焰火,在這一刻順著那道微弱的淺青色光束的錨定,穩準狠的,以一種超乎了蔣修永預料的迅疾速度,轟然砸落在了那麵渾圓寶鏡上麵。
暗紅色的明光在短短的兩三息間有著極其劇烈的顫動。
每一團深青色焰火的砸落,暗紅色明光的波瀾,青色火光的爆鳴,都像是在隔空抽動著蔣修永的心神,甚至引得他的眉宇和嘴角都在不自然的隨之而一同抽動著。
而當第七道爆鳴聲響徹的同一瞬間。
很微弱的。
哢——
細微的響聲落到蔣修永的耳邊,卻無異於石破天驚!
當他循著這一道細微的聲音望去的時候,正瞧見一道明顯而清晰的皸裂,呈現在了原本渾圓寶鏡的鏡麵上。
同樣的。
他這一眼也透過那渾圓寶鏡,清楚的看到了柳洞清的眉宇間,那第三道光暈在這一刻繼續持續變得又黯淡了些。
與此同時。
一團更為龐大的,幾乎已經有著人頭大小的深青色火團,再度懸照在了柳洞清的頭頂上空。
然後。
在與柳洞清隔空對視的那一瞬間。
看著柳洞清蒼白的臉色,那平和到卻充滿瘋狂與偏執的眼神。
這一刻。
某種無聲息的力量,甚至超過了天光與焰火,先一步貫穿到了蔣修永的心神之中,帶給他以一種無法抗衡的驚悸感。
然後,是柳洞清那冷靜的讓人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托侯管事的福。
柳某侍弄翠雲果,兼修《照鑒生雲紫雨訣》,已經有了近三年的時間。
每一次招來紫雲青雨,每一次培育成熟翠雲果……
都意味著柳某的修為在清楚而明晰的倒退。
這種境界跌落的痛苦,貫穿在了這三年時間的每一處角落。
至於今日。
我對於這種痛苦已經麻木,我對於境界跌落的不適感,已經有了超乎尋常的承受能力。
本命燭焰的凝聚,柳某還仍舊可以繼續,繼續許多許多次!”
不知道是不是那渾圓寶鏡已經產生裂隙的緣故。
聽著柳洞清那平和的話語,蔣修永卻在這一刻,從那熾盛的青色火焰之中,感受到了某種死亡臨近的威脅。
在柳洞清以本命燭焰這樣不講道理的轟擊之下。
自己的性命,在柳洞清的修為徹底耗盡之前,會先一步殞亡!
在焰火的霹靂爆鳴聲中,死亡的腳步第一次來得這樣清晰。
瞬時間。
意識到了這一層的蔣修永,臉色驟然間變得蒼白起來。
比柳洞清的臉色還要蒼白。
他的聲音也不由自主的變得尖利。
“柳洞清!你不能殺我!如我性命不保,一道本命寶符正留在我族叔手中,彼時,他頃刻殺來,你也無法活著走出秋水塬!”
聞言時,柳洞清臉上原本平和且寡淡的笑容,終於變得燦爛起來,燦爛而且微妙。
“誰說柳某要殺你的?
柳某此行從來就不是來殺人的,我本就是平日裏愛侍弄花草,心性恬靜之人,即便境遇將我逼到這個份上,柳某爭的也隻是大道機緣而已。
此前的交換條件仍舊不會變,《九蛇五火一煞銜尾生息訣》換《鬼藤汲血噬骨降丹術》。
師弟,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這一刻。
心神所帶來的驚悸,終於刺破了蔣修永心中的貪婪。
他艱難的揚起了手中的玉簡。
“好!生息訣換降丹術!”
當他們各自丟擲的玉簡,在半懸空中正交錯而過的時候。
柳洞清的聲音再度緩緩響起。
“柳某如今不得已出手,隻為爭大道機緣而已,畢竟,我出手總比不出手的好。
今日功訣相爭,若無這場鬥法印證,不論是你多讓給了我功訣,還是我多讓給了你功訣,臨時決斷是一迴事兒。
難免日後想起來要覺得不甘心。
人心最容易想一些虛浮假設的東西,想的多了,時間一久,必定要有心魔執念叢生,亂自己心境,到時候反而真的要分一分生死不可。
可如今,你我已經有過這麽一場道爭了。
就像是升嵐道院的那些師兄師姐,就像是你們這一房曾經下注的世家子弟。
咱們是分出過勝負來的。
這意味著,不論重來多少次,贏就是贏,輸就是輸,道爭無悔,這是你我都能坦然接受的事實。
因而,此刻爭一爭,卻能全你我日後長久。
再之後的事兒,師弟,咱們來日方長。”
聞言時,蔣修永正揚手將刻印著《九蛇五火一煞銜尾生息訣》的玉簡死死的捏在手中。
聽了柳洞清的話。
忽地,蔣修永竟有一種自己成長了,已經脫離了外門的窠臼泥潭,與人有了道爭這等“大人”才會有的經曆一般的恍惚觸感。
無端的,他果然覺得,這樣的境遇竟是真的自己可以接受的。
臉色緩和的瞬間,他甚至朝著柳洞清點了點頭。
“師兄說的是,咱們是大道爭鋒,勝負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