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碼頭的冷風卷著潮氣鑽進衣領,沈硯關上冰櫃的那一刻,指腹還沾著冰冷的寒氣。父親的屍體終於找回,可那條匿名簡訊,卻像一根冰針,直直紮進他剛鬆下來的神經裏。
高景行被抓了。
內鬼隻是棋子。
真正的幕後之人,還活著。
沈硯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剛才拆彈時濺在袖口的灰塵還沒擦去,肩膀上的刀傷一陣陣抽痛,可比起心底的驚濤駭浪,這點疼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高誌遠已經落網,趙峰已死,屍體找回,炸彈拆除,所有明麵上的敵人都被清除,為什麽還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處死死掐著他們的命脈。
“沈檢控官!”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駱城帶著一身風塵衝了過來,警服上還沾著灰塵和草屑,一看就是從警署一路狂奔過來的。他喘著粗氣,眼神裏滿是焦急:“法醫室那邊…… 內鬼確實被製住了,可就在我們趕到前一分鍾,高景行被人劫走了,現場隻留下一枚和之前一模一樣的銀徽。”
沈硯緩緩抬頭,眼底沒有慌亂,隻有一片沉冷:“我知道。剛才收到簡訊,對方約我明天上午十點,還是君珀軒頂樓。”
“又是君珀軒?” 駱城眉頭一擰,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鐵桶上,發出 “哐當” 一聲悶響,“這個人簡直是在戲耍我們!一次又一次把你引到同一個地方,擺明瞭是吃準了你不會拒絕!不行,這次我說什麽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我帶全隊埋伏,直接把頂樓圍得水泄不通,我看他往哪兒跑!”
沈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既然敢約,就一定做好了萬全準備。貿然強攻,隻會逼他撕票。高景行現在在他手上,我們沒有籌碼,隻能按他的規則來。”
“規則?他算什麽東西!” 駱城氣急,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都怪我,當初就不該留高誌遠的活口,更不該讓高景行一個人留在警署破解檔案……”
“這不怪你。” 沈硯打斷他,聲音穩得像一潭深水,“從一開始,對方的目標就不是高誌遠,也不是陸承宇,甚至不是我父親當年的舊案。他一直在借我們的手,清除他自己的障礙,我們所有人,包括高誌遠,都隻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駱城一怔:“你的意思是…… 高誌遠背後,還有人?”
“不止是有人。” 沈硯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線索在腦海裏串聯成一條冰冷的線,“高誌遠恨我父親,是因為私怨和名利;陸承宇複仇,是因為家破人亡;可這個人不一樣,他佈局十年,操控一切,卻始終藏在幕後,不露麵、不留痕,他要的,遠比複仇和權力更可怕。”
兩人說話間,幾名警員小心翼翼地抬著冰櫃走出倉庫。陽光落在沈硯的側臉上,明明是溫暖的光線,卻照不亮他眼底的陰霾。他摸了摸衣領裏藏著的定位器,這是高景行親手給他裝上的,如今,卻要用來救高景行自己。
“對了。” 駱城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證物袋,裏麵裝著一部碎裂的老式手機,“這是我們從趙峰身上找到的,已經讓技術科修複了一部分,裏麵有一段錄音,還沒來得及聽。”
沈硯接過證物袋,指尖輕輕碰了碰冰冷的塑料:“現在聽。”
駱城按下播放鍵。
電流雜音過後,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緩緩響起,低沉、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趙峰,按我說的做,把沈硯引到碼頭,引爆炸彈。高景行那邊,我會安排人接應,你隻要拖住沈硯十分鍾,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事成之後,我會放你離開,給你一筆錢,讓你永遠消失。”
緊接著,是趙峰有些顫抖的聲音:“你到底是誰?高誌遠已經被抓了,你為什麽還要針對沈硯?當年的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隻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結束?當年死在倉庫裏的,根本不止沈敬言一個人。”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沈硯和駱城同時臉色一變。
“不止一個人?” 駱城失聲開口,“當年我們反複勘查過,那個廢棄倉庫裏,隻有沈法官一具遺體,怎麽可能還有別人?”
沈硯沒有說話,心髒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十年前,父親失蹤,官方通報意外身亡;十年後,父親的遺體在倉庫被找到,同一時間,陸承宇複仇,高誌遠暴露,趙峰現身…… 所有事件,都圍繞著同一個倉庫展開。
如果當年倉庫裏還有其他人,那這個人是誰?
是死是活?
和現在這個神秘人,又是什麽關係?
無數疑問在腦海裏炸開,卻找不到一絲出口。沈硯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高景行還在對方手上,明天的君珀軒頂樓,纔是真正的決戰之地。
“先回警署。” 沈硯轉身,步伐沉穩,“把錄音交給技術科,對比聲音特征,另外,加強對高誌遠的看守,他一定知道更多內情。我要在明天赴約之前,把所有能準備的,都準備好。”
駱城點頭,不再多言,立刻跟上沈硯的腳步。
回到警署,整個大樓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氣氛裏。內鬼已經被控製,是一名入職不到三年的年輕警員,被高誌遠用家人安危脅迫,這才暗中配合。可直到被審問,他也隻見過高誌遠,根本不知道還有另一個幕後黑手。
審訊室裏,高誌遠戴著手銬,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卻依舊帶著一絲陰鷙。看到沈硯和駱城進來,他忽然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嘲諷:“怎麽,你們不是已經贏了嗎?找回屍體,抓住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高景行被抓走了。” 沈硯直視著他,語氣平靜,“是你背後的人幹的。”
高誌遠臉上的嘲諷瞬間僵住,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被冷漠掩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背後沒有人,所有事都是我一個人做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到現在還在替他隱瞞?” 駱城忍不住拍桌,“高誌遠,你已經無路可退了!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把你當成棋子,陸承宇是棋子,你也是棋子,等他沒有利用價值了,你隻會和他們一樣,死無對證!”
高誌遠閉上眼,嘴唇微微顫抖,卻始終不肯開口。
沈硯靜靜地看著他,忽然開口:“十年前,倉庫裏,除了我父親,還有一個人,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炸醒了高誌遠。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你…… 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我不僅知道這個。” 沈硯往前一步,語氣壓得很低,“我還知道,當年你之所以敢肆無忌憚地陷害我父親,不是因為你有權有勢,而是因為有人給你撐腰。那個人,現在還活著,還在操控一切,還抓走了你的兒子高景行。”
“景行……” 高誌遠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肩膀瞬間垮了下去,眼淚從眼角滑落,這個一輩子爭名奪利、心狠手辣的男人,此刻終於露出了脆弱的一麵,“我對不起他…… 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他,我隻是想給他更好的未來……”
“那個人到底是誰?” 駱城急切追問。
高誌遠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著,一字一句地說:
“我……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見過他的真麵目。每次聯係,都是通過電話或者簡訊,聲音永遠是處理過的。十年前,他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取代沈敬言,給我權力和財富,條件隻有一個 ——把當年倉庫裏的所有痕跡,全部抹除,包括那具額外的屍體。”
“額外的屍體是誰?” 沈硯追問。
“我不知道!” 高誌遠痛苦地搖頭,“我真的不知道!我隻負責處理現場,負責把沈敬言囚禁起來,負責把所有證據引向陸振邦和李正宏。那個人隻告訴我,隻要按他說的做,我就能平步青雲,一旦泄密,我和我的家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線索再一次中斷。
高誌遠所知的,也僅僅到此為止。
走出審訊室,駱城一臉挫敗:“搞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對方是誰。這家夥藏得也太深了,簡直像幽靈一樣。”
沈硯靠在牆上,閉上眼,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所有畫麵:倉庫裏的屍體、陸承宇的日記、高誌遠的供述、趙峰的錄音、那條匿名簡訊……
忽然,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
陸承宇日記裏寫著 ——“十年佈局,隻為複仇”。
高誌遠說 ——“十年前,那個人找到我”。
趙峰的錄音裏 ——“當年死在倉庫裏的,根本不止沈敬言一個人”。
所有時間線,都指向十年前。
所有事件,都圍繞同一個倉庫。
而那個神秘人,每一次出現,都精準地拿捏住他的軟肋:父親的屍體、高景行的安危、駱城的信任…… 他太瞭解他們了,瞭解他們的性格、瞭解他們的行動、瞭解他們所有的弱點。
這種瞭解,絕不是來自於監控和監聽。
而是 ——
來自身邊。
沈硯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一個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甚至一直信任依賴的身影,在腦海裏緩緩浮現。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壓下去,可越是壓製,那個身影就越是清晰,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瞬間全部串聯起來。
“沈檢控官?” 駱城看出他不對勁,連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是不是傷口疼?”
“沒事。” 沈硯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語氣恢複平靜,“時間不多了,我要回去休息,準備明天的赴約。記住,明天我進頂樓之後,你們不要輕舉妄動,等我的訊號。”
駱城雖然擔心,卻也知道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隻能鄭重地點頭:“你放心,全隊都聽你的。我就在樓下,隻要你一句話,我立刻衝上去。”
沈硯 “嗯” 了一聲,轉身離開警署。
夜色漸深,城市燈火通明,卻照不進人心最陰暗的角落。沈硯回到住處,簡單處理了一下肩膀的傷口,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那是之前破案後,他、駱城、高景行三個人的合影。高景行站在中間,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卻難得沒有拒絕合影。
沈硯的指尖,停在高景行的臉上,心髒一陣陣抽緊。
他不願意懷疑。
可所有線索,都在指向一個他最不想相信的真相。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
君珀軒樓下,駱城帶著警員埋伏在各個角落,眼神死死盯著頂樓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沈硯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步伐沉穩地走進電梯,沒有回頭,也沒有猶豫。
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上跳,最終停在頂樓。
門緩緩開啟。
風很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頂樓的平台中央,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沈硯,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淺色風衣,手裏拿著一部手機,似乎在看著什麽。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沈硯的瞳孔,猛地一縮。
站在他麵前的,不是高誌遠,不是趙峰,不是任何他預想過的敵人。
而是 ——
本該被綁架、生死未卜的高景行。
高景行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他看著沈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溫度,沒有情緒,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你來了。”
他開口,聲音和簡訊裏那個冰冷的神秘人,一模一樣。
沈硯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不願意相信的猜測,終究還是變成了現實。
“是你……” 沈硯的聲音幹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從一開始,就是你。”
高景行輕輕點頭,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是我。”
“陸承宇是你引導的,高誌遠是你操控的,趙峰是你安排的,內鬼是你佈下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沈硯一步步往前走,眼底充滿了不解、痛苦、難以置信,“為什麽?我們不是夥伴嗎?我們不是一起尋找真相嗎?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高景行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複雜難辨,有愧疚,有無奈,有痛苦,卻唯獨沒有後悔。
“沈硯,你記住。”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千斤重量,
“十年前,死在倉庫裏的,不止你父親一個人。”
“還有我最親的人。”
話音落下,他忽然抬手,指向沈硯的身後。
沈硯下意識地回頭。
就在這一瞬間,頂樓的電梯門,突然 “砰” 地一聲關閉。
樓下,駱城的嘶吼聲、撞門聲、槍聲,瞬間炸開。
高景行的聲音,在風中輕飄飄地傳來,帶著一絲決絕:
“遊戲,還沒有結束。”
“真正的真相,藏在十年前那具失蹤的第二具屍體裏。”
“而你,沈硯,你纔是解開所有秘密的鑰匙。”
沈硯猛地回頭。
頂樓之上,隻剩下狂風呼嘯。
高景行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留下一枚銀色的徽章,落在地上,上麵刻著一個小小的、早已被遺忘的字。
沈硯彎腰,撿起那枚徽章。
指尖觸碰的瞬間,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終於明白。
高景行沒有被綁架。
高誌遠沒有被冤枉。
十年前的倉庫裏,確實有兩具屍體。
而他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是局外人。
他的身世,他的記憶,他一直堅信的 “真相”,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君珀軒樓下,警笛聲、槍聲、喊叫聲交織在一起。
頂樓之上,隻剩下沈硯一個人,站在狂風之中,手裏握著那枚足以顛覆一切的徽章。
真正的秘密,才剛剛浮出水麵。
而這場持續了十年的陰謀,遠沒有到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