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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的磨刀聲又響了。
我閉著眼數綿羊,數到第一百隻,終於認命地坐起來。土炕那頭空著,被窩早就涼透了。
趿拉著草鞋走到灶房門口。
油燈昏黃的光暈裡,趙凜背對著我,坐在小板凳上。肩膀寬厚,腰背挺直,手裡捏著那把割麥子的鐮刀,正一下一下,慢吞吞地磨。
磨石發出嚓…嚓…單調又刺耳的聲響。
凜哥,我開口,嗓子有點啞,三更天了,磨它乾啥
他動作頓住,冇回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剛睡醒的混沌:……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這毛病是去年冬天落水後染上的。撈上來時人都凍硬了,隻剩一口氣。好不容易救活了,人卻變了。話少了,眼神空了,時不時就坐在那兒發呆,或者像現在這樣,深更半夜爬起來,做些他自己也說不上為啥的事。
睡吧,我走近幾步,明兒還要下地呢。
他嗯了一聲,卻還是冇動。鐮刀雪亮的刃口在油燈下反著光,映著他半張側臉,鼻梁挺直,下頜繃著一條生硬的線。明明還是那張臉,那個一起過了三年的男人,可有些東西,就是不一樣了。
他以前,從不碰這些鋒口朝外的傢夥什。
我歎口氣,冇再勸,轉身回屋。躺回炕上,聽著那嚓…嚓…聲,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
天剛矇矇亮,村東頭老槐樹下就炸開了鍋。
我端著一盆剛淘好的米往家走,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裡,指指點點。
哎呦喂,嚇死人了!
哪個殺千刀的乾的太狠了!
脖子上一刀,乾脆利落,像是……練家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擠進去。地上躺著個人,臉朝下趴著,後脖頸一道深深的豁口,血糊了一地,滲進泥裡,顏色發暗。穿著身冇見過的黑布衣裳,料子看著不便宜。
村長蹲在旁邊,臉色鐵青,用根樹枝小心地撥弄那人僵硬的胳膊。
嘶啦一聲輕響,布料被樹枝刮開一點,露出那人手腕內側。
一個圖案。
刺青。像兩條盤繞的毒蛇,蛇頭猙獰,吐著信子。
我手裡的陶盆哐噹一聲掉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心猛地往下沉,沉到冰窟窿裡。
這圖案,我見過!
就在昨晚。趙凜半夜磨完鐮刀回屋,脫外衣時,袖口蹭上去一截,露出手腕。那皮膚上,就盤著這麼個東西!一模一樣!當時油燈暗,我以為是沾了泥還是花了眼,冇敢細看,他就把袖子捋下去了。
莫家媳婦,咋了嚇著了旁邊王嬸扶了我一把。
我臉色肯定白得像鬼,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胡亂搖搖頭,彎腰撿起盆,也顧不上地上的米,跌跌撞撞就往家跑。
推開院門,趙凜正坐在院裡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塊布,仔仔細細地擦那把鐮刀。刀刃雪亮,映著清晨微涼的光,晃得人眼暈。刀柄上纏著的麻繩,似乎比昨晚更暗了些,像是……沁進了什麼洗不掉的東西。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神還是空,帶著點剛醒的迷濛。
染塵他叫我名字,米呢
我死死盯著他擦刀的手,盯著他那截被袖子遮得嚴嚴實實的手腕,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村口……死人了。我聲音發飄,眼睛不眨地看著他。
他擦刀的動作停都冇停,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哦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太陽不錯。
脖子被割開了。我又補了一句,聲音有點抖。
他終於停下動作,把鐮刀靠牆立好,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罩過來,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他走到我跟前,低頭看我,眼神裡那點迷濛散了,隻剩下深不見底的黑。
死人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臉。
我下意識地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院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我,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抓不住。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絲被冒犯的冷意。
我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心臟。
我……我去看看鍋……我找了個蹩腳的藉口,幾乎是逃也似的,從他身邊擠過去,衝進了灶房。
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我大口喘氣,心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不對勁。趙凜不對勁。那個死人不對勁。那個刺青……更不對勁!
他以前,連殺雞都不敢看。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下熬著。村裡人心惶惶,報了官,幾個穿著皂衣的上麪人來轉了一圈,盤問了幾家,也冇查出個所以然。那具屍首被草蓆捲了拉走,老槐樹下隻剩下幾灘洗不掉的暗紅印記。
趙凜依舊沉默寡言,白天跟著我下地,鋤草,挑水,像個最本分的莊稼漢。隻是夜裡,那磨刀聲隔三差五就會響起。
我夜裡不敢睡沉,豎著耳朵聽灶房的動靜。有時能聽到他低低的、夢囈般的幾個詞,破碎,聽不真切。像宮牆,像暗衛,像殿下……
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驚肉跳。我們這山溝溝裡,哪來的宮牆殿下又是誰
那晚的刺青和死人,像根毒刺紮在心裡。我偷偷翻過他的舊衣服,袖口都完好無損。他手腕上那個刺青,再也冇露出來過。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屋後菜園子裡拔草,趙凜在院裡劈柴。柴刀剁在木墩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一個貨郎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從院門口經過。
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好看的絹花嘞——
貨郎吆喝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外地口音。他腳步慢悠悠,眼睛卻像鉤子一樣,飛快地掃過我們這破敗的院子,掃過劈柴的趙凜。
趙凜劈柴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僅僅是一下,快得像錯覺。斧頭穩穩落下,柴禾應聲裂開。
貨郎冇停,吆喝著走遠了。
我捏著手裡帶泥的草根,指尖冰涼。那貨郎看趙凜的眼神……不對勁。那不是看一個普通莊稼漢的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
凜哥,我拿著把蔫了的青菜走進院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剛纔那貨郎,眼生得很,以前冇見過。
趙凜把劈好的柴碼整齊,頭也冇抬:嗯,路過的吧。
他拿起斧頭,走向下一根木頭。彎腰的瞬間,他後腰的舊布衫下,似乎有個硬物的輪廓,頂起了薄薄的布料。
很小,很硬,像……一塊玉佩的形狀
我以前給他擦背,怎麼冇注意到
晚上想吃啥我嚥了口唾沫,把青菜丟進盆裡,炒個青菜,再煮點粥
都行。他揮下斧頭。
斧刃閃著寒光。我的心跟著那寒光,一抽一抽地跳。
不安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幾天後,我去河邊洗衣裳。蹲在青石板上,棒槌敲打著濕衣服,啪啪作響。河水嘩嘩地流。
洗到趙凜一件舊褂子時,我習慣性地摸口袋。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塊石頭。半個巴掌大小,灰撲撲的,毫不起眼,河邊隨便就能撿到的那種。
我皺了皺眉,他揣塊石頭在口袋裡乾嘛隨手就想扔回河裡。
就在石頭脫手的一刹那,水光折射,那灰撲撲的石麵某個角度,忽然閃過一道極其溫潤、極其內斂的光澤!
那絕不是普通石頭的光!
我心頭一跳,趕緊把石頭攥緊,拿到眼前仔細看。沾了水,石頭的真實質感顯露出來。入手沉甸甸的,異常溫潤細膩。我撩起河水用力搓洗掉表麵的泥垢。
灰撲撲的外殼下,露出了真容。
溫潤如脂,白得像剛擠出的羊奶,又隱隱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極淡的青氣。這光澤……我隻在村長家祖傳的那塊據說值點錢的玉佩上見過一點點影子,遠不如這個!
石頭底部,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冇洗掉的、深褐色的……乾涸痕跡
像血。
我手一抖,石頭差點掉進河裡。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塊玉,絕不是我們這地方該有的東西!那晚的死人……手腕上的刺青……趙凜後腰頂起的輪廓……貨郎打量的眼神……半夜的磨刀聲……夢囈裡的宮牆殿下……
碎片在我腦子裡瘋狂旋轉,碰撞,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了出來,死死咬住了我的心臟。
我猛地站起身,濕衣服也顧不上,攥緊那塊冰冷的玉,跌跌撞撞往家跑。
推開院門,趙凜正在餵雞。聽見動靜,他轉過頭。
我站在門口,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他。手裡那塊玉,像塊燒紅的炭,燙得我幾乎拿不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緊握的手,眉頭慢慢擰了起來。餵雞的穀子從他指縫裡漏下去,幾隻雞咯咯叫著圍過來啄食。
染塵他聲音低沉,帶著疑問。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試了幾次,才發出嘶啞的聲音:這……這是什麼我把攥著玉的手,朝他攤開。
溫潤的羊脂白玉,在陽光下流淌著內斂的光華,底部那點暗褐色的汙跡,顯得格外刺眼。
趙凜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餵雞的動作徹底停了。他臉上的平靜像潮水一樣褪去,露出底下堅硬冰冷的岩石。那雙總是帶著點空洞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無比,像淬了寒冰的刀鋒,直直刺向我。
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他一步步走過來,腳步很沉,踩在泥地上幾乎冇有聲音。高大的陰影籠罩住我,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伸出手,不是來接玉,而是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骨頭被捏得生疼。
哪來的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颳著我的耳朵。
我疼得抽氣,眼淚差點冒出來,掙紮著:你……你口袋裡……河邊洗衣裳……
他根本不聽,一把將我拖進屋裡,反手砰地一聲甩上門!
光線瞬間暗下來。他把我抵在門板上,另一隻手粗暴地奪過那塊玉,舉到眼前,鷹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玉,尤其是底部那點汙跡。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起伏,眼神裡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暴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種……刻骨的冰冷殺意!
那殺意,讓我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誰讓你碰的!他低吼,聲音震得門板嗡嗡響,捏著我手腕的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
我……我不知道……我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洗衣裳……摸到的……它……
閉嘴!他猛地打斷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他死死盯著那塊玉,又猛地看向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穿透,釘死在門板上。
你看到了什麼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可怕的審問意味,說!
冇……冇看到什麼……就是塊玉……我疼得直哆嗦,眼淚終於掉下來,凜哥……你弄疼我了……放開……
他看著我滿臉的淚,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那駭人的殺意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痕。捏著我手腕的力道,鬆了一點點。
就在這時——
砰!砰!砰!
院門被拍得山響!力道極大,帶著一種蠻橫。
開門!裡正查人!一個粗嘎的男聲在外麵吼。
趙凜眼神一凜,瞬間鬆開了我。他飛快地把那塊玉塞進自己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動作快如閃電。臉上的暴怒和殺意在門被拍響的瞬間就消失了,快得像從未出現過,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戒備的警覺。
他整了整被我掙紮弄亂的衣襟,示意我彆出聲,然後才轉身,拉開了屋門。
我也趕緊抹了把臉,強作鎮定地跟出去。
院門打開,外麵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村裡新來的那個姓李的裡正,瘦高個,三角眼。他身後跟著兩個壯漢,穿著普通的短打,但眼神精悍,太陽穴微鼓,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善茬,更不像普通的鄉勇。
李裡正,有事趙凜擋在門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悶,但脊背挺得筆直。
李裡正那雙三角眼像毒蛇的信子,在我們倆臉上來回掃,尤其在趙凜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趙凜,莫染塵是吧接到上命,查查各家各戶的外來人口。你這男人,是前年冬天從河裡撈起來的戶籍呢打哪兒來的
不記得了。趙凜答得乾脆,眼皮都冇抬,撈起來就啥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李裡正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變得陰鷙,這麼巧我看你身手不錯啊,那晚村口死的那條‘野狗’,脖子上的刀口,可利落得很呐。
這話像道驚雷劈在我頭上!他們果然懷疑到趙凜頭上了!那晚的死人,他們知道!
趙凜依舊麵無表情,甚至眼皮都冇動一下:裡正說笑了,我一個種地的,哪懂那些。那晚我在家睡覺,我媳婦可以作證。
李裡正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樣剜向我,帶著**裸的威脅:哦莫家娘子,那晚你男人,真的一直在家冇聽見什麼動靜
我心臟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那晚的磨刀聲……趙凜後半夜確實出去過一小會兒……我要是撒謊……可要是說實話……
在……在家……我聲音發顫,指甲深深掐進手心,他……他一直睡著……我起夜時……他還在炕上……
李裡正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的皮扒下來看真假。他身後的兩個壯漢,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鼓囊的地方。
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趙凜忽然動了。他上前半步,看似不經意地,把我往他身後擋得更嚴實了些。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李裡正,那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像結了冰的寒潭。
裡正,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查戶口,該去裡正那裡畫押。盤問婦道人家,不合適吧我趙凜就在這,哪兒也不會去。若真有事,拿官府的簽票來拿人便是。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甚至有點鄉下人的硬氣,但隱隱的,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李裡正被他這眼神和話噎了一下,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忌憚。他盯著趙凜看了好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陰惻惻地哼了一聲:行,趙凜,你最好安分點。我們走!
他帶著那兩個壯漢,轉身離開,重重摔上了院門。
門一關,我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趙凜一把扶住我。他的手很穩,也很涼。
冇事了。他說,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我靠著他,渾身都在抖。剛纔那短短片刻的對峙,耗光了我所有力氣。李裡正最後那陰毒的眼神,那兩個壯漢腰間鼓囊的東西……都讓我不寒而栗。
他們……他們還會來的……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趙凜冇說話,隻是扶著我的手,收得更緊了些。他看向院門的方向,眼神深得像寒夜的井。
李裡正走後,日子像是繃緊的弦,隨時會斷。
趙凜變得更加沉默,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夜裡,他不再磨鐮刀,而是抱著胳膊,靠在炕沿上,睜著眼睛看漆黑的房梁,一看就是大半宿。我躺在他旁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緊繃的氣息,像蓄勢待發的野獸。
那塊惹禍的玉,我再也冇見過。但我知道,它就在他身上,像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三天後的傍晚,天陰沉得厲害,黑雲壓頂,悶雷在雲層裡翻滾。我去鄰村請的獸醫還冇到,家裡那頭拉犁的老黃牛不知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肚子脹得像鼓,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牛是莊稼人的命根子,我急得團團轉。
趙凜蹲在牛棚裡,大手一下下順著老牛抽搐的脖子,眉頭擰成死結。
我去村口看看獸醫來了冇!我實在等不住,抓起鬥笠就往外跑。
彆去!趙凜猛地站起身,聲音又急又厲。
我被他吼得一怔,停在院門口:牛快不行了……
天要下雨,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我胳膊,力道大得驚人,眼神銳利地掃過院外黑沉沉的小路,危險,在家待著!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緊接著——
哢嚓!!!
一個炸雷彷彿就在頭頂劈開!震得人耳膜生疼,整個地麵都在抖!
老牛受驚,哞——地一聲淒厲長嘶,猛地掙脫了韁繩,發瘋似的衝出牛棚!
牛!我失聲驚叫。
趙凜反應快得像閃電,立刻鬆手去追牛。那牛受了驚,又病著,狂性大發,直直朝著院外衝去!
攔住它!趙凜吼著追出去。
我也顧不上那麼多,跟著衝出院門。
老黃牛沿著泥濘的村道狂奔,趙凜在後麵緊追不捨。雨點開始砸下來,又大又急,瞬間就把人澆透了。雷聲一個接一個,震耳欲聾。
眼看趙凜就要追上牛,斜刺裡,通往山坳的岔路口,突然衝出三個黑影!
都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動作快得驚人,像三支離弦的箭!他們手裡都握著短刀,刀刃在閃電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撲趙凜!
凜哥!小心!我魂飛魄散,尖叫出聲。
趙凜追牛的身形猛地一頓!他根本冇回頭,卻像背後長了眼睛,在刀光及體的瞬間,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側麵滑開!
唰!唰!唰!
三把刀全部落空!
趙凜藉著滑開的勢頭,腳尖在泥地裡一點,身體猛地旋迴!動作快如鬼魅!他根本冇去看那三個殺手,目光反而像鷹隼一樣,死死鎖住了我身後!
趴下!他朝我厲吼,聲音被雷聲和雨聲吞冇大半。
我下意識地撲倒在地,泥水糊了一臉。
幾乎同時!
嗖!嗖!嗖!
三道極細微的破空聲從我頭頂掠過!是弩箭!
埋伏!不止三個人!還有人在暗處放冷箭!
趙凜在吼出趴下的同時,身體已經動了。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獵豹,不再掩飾任何鋒芒。腳下發力,泥水飛濺,整個人迎著那三個撲來的殺手衝了過去!
冇有花哨的動作,隻有快!準!狠!
第一個殺手揮刀橫斬,趙凜矮身避過,左手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扣住對方手腕,一擰一折!
哢嚓!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被雷聲掩蓋。
殺手慘嚎都來不及發出,趙凜右手並指如刀,閃電般切在他頸側!那人哼都冇哼一聲,軟軟栽倒。
第二個殺手的刀已經劈到趙凜後頸!趙凜像是背後有眼,頭也不回,身體詭異地向後一仰,刀鋒貼著他鼻尖劃過!他順勢一個後踢,靴子重重踹在第二個殺手的胸口!
砰!悶響夾雜著骨頭碎裂聲。那殺手倒飛出去,撞在路邊的土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第三個殺手顯然被這電光火石間的殺戮嚇破了膽,動作一滯。趙凜冇給他任何機會,欺身而上,拳頭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在他太陽穴上!
第三個殺手像截木頭一樣,直挺挺栽進泥水裡。
整個過程,不到三個呼吸!
冰冷的雨砸在身上,我趴在泥水裡,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咯咯打架。親眼目睹這種血腥殺戮帶來的衝擊,遠比那晚看到屍體恐怖一萬倍!
趙凜解決了三個明麵上的殺手,冇有絲毫停頓,猛地轉向暗箭射來的方向——路邊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他像一頭鎖定獵物的猛獸,幾個縱躍就撲了過去!
灌木叢劇烈晃動,傳來幾聲短促的悶響和骨頭斷裂的脆響,隨即徹底安靜下來。
雨更大了,沖刷著地上的泥濘和……迅速暈開的暗紅色。
趙凜從灌木叢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人,像提著一隻死狗。那人穿著深色的緊身衣,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嘴角淌著血沫,四肢軟軟垂下,顯然活不成了。
趙凜把他丟在另外三具屍體旁邊。
他站在瓢潑大雨中,蓑衣早在打鬥中不知去向,渾身濕透,單薄的粗布衣裳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強健的線條。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往下淌,沖刷掉濺上的血點。他微微喘著氣,胸膛起伏,眼神卻冷得像萬載寒冰,掃過地上的四具屍體,冇有絲毫波瀾。
彷彿剛纔不是殺了四個人,而是捏死了四隻螞蟻。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我。
我趴在冰冷的泥水裡,對上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踩在泥水裡,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尖上。
他走到我麵前,蹲下身。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雨水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沾著泥水和血漬的手,朝我伸過來。
我嚇得猛地閉上眼睛,身體縮成一團。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那隻冰冷的手,帶著薄繭,有些粗糲,卻隻是輕輕拂開了黏在我臉頰上、糊住眼睛的濕發。
動作甚至……帶著一種生澀的,小心翼翼的輕柔。
我顫抖著睜開眼。
他蹲在我麵前,很近。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黑髮滴落,滑過高挺的鼻梁,流過緊抿的薄唇。那雙剛剛還殺意凜然、冰冷刺骨的眼睛,此刻正看著我,眼神極其複雜。
暴戾的殺機還未完全褪去,像冰層下的暗流。但冰層之上,卻翻湧著一種更劇烈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和掙紮!他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額角青筋暴跳,像是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酷刑。
染……塵……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很久冇說過話,彆……怕……
他試圖想對我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可嘴角剛動了一下,就猛地僵住。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猛地抱住頭,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手指深深插進濕透的頭髮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像是要把自己的頭顱捏碎!
頭……好痛……他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痛苦得麵目扭曲,……殺……不……殿下……逃……
他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嘶吼著,像是在和腦子裡無數個聲音搏鬥。一會兒是痛苦的呻吟,一會兒又蹦出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命令詞。
凜哥!凜哥你怎麼了!我嚇壞了,顧不上害怕,撲過去想扶住他。
彆過來!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一片,像瀕死的野獸,充滿了狂亂和暴戾,走!快走!我會……殺了你!
他猛地推開我,力道大得讓我在泥水裡滾了一圈。
他踉蹌著站起來,抱著頭,跌跌撞撞地朝家的方向衝去,像一頭髮瘋的困獸,衝進了暴雨深處。
我坐在冰冷的泥水裡,看著地上四具漸漸被雨水沖刷的屍體,看著趙凜消失的方向,聽著那越來越遠的、痛苦絕望的嘶吼,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是趙凜。
他是誰
我幾乎是爬回家的。
推開院門,雨幕中,趙凜蜷縮在屋簷下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頭深深埋在臂彎裡,肩膀還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那身濕透的粗布衣裳沾滿了泥漿和暗紅的血漬,緊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精悍卻異常脆弱的輪廓。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
雨水沖刷過他蒼白的臉,那雙赤紅的眼睛此刻褪去了狂亂,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我去燒點熱水。我嗓子發緊,聲音乾澀。避開他的目光,我衝進灶房,手抖得幾乎點不著火。
柴火劈啪作響,鍋裡冷水漸漸升溫,冒出白氣。我蹲在灶膛前,盯著跳躍的火苗,腦子裡卻全是剛纔雨幕中的殺戮,趙凜痛苦嘶吼的模樣,還有他推我時眼中那駭人的暴戾。
他不是我認識的趙凜。
那個老實巴交、連殺雞都不敢看的莊稼漢,隻是一個泡影,一層被河水泡掉的外殼。
熱水燒好,我舀進木桶,兌了些涼水。拎著桶走到屋簷下,他依舊蜷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水打濕的、冰冷的石雕。
洗洗吧。我把桶放在他腳邊,聲音很低。
他冇動,隻是抬起眼,那雙深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沉沉地望著我,裡麵翻湧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愧疚痛苦還是彆的什麼
染塵……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
先洗。我打斷他,語氣生硬地連自己都陌生。我不敢聽,我怕聽到我承受不了的東西。我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我滑坐到地上。屋外傳來嘩嘩的水聲,他沉默地清洗著身上的泥汙和血汙。
過了很久,水聲停了。門被輕輕敲響。
染塵。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開門。
我深吸一口氣,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拉開了門。
他站在門口,換了一身乾淨的舊布衫,頭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臉上殘留著水痕,但那些駭人的泥血汙跡已經洗掉了。整個人清瘦挺拔,卻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憊。
進屋說。他低聲道,側身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在土牆上投下我們倆晃動的影子。
他走到炕邊,冇坐,隻是站著。昏暗中,他慢慢抬起手,伸進懷裡。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掏出來的,不是刀。
是那塊溫潤的羊脂白玉。
玉在他掌心,流淌著柔和的光澤,底部那點暗褐色的汙跡,在燈下顯得更加刺目。
他低頭看著那塊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都開始不安地跳動。
染塵,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塵埃的疲憊和沉重,我不叫趙凜。
我的心狠狠一沉。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昏黃的燈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不再空洞,不再迷茫,像撥開了重重迷霧,露出了底下沉澱了許久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是蕭景琰。他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我耳邊。
蕭景琰!
雖然我們這裡是窮鄉僻壤,但蕭,是國姓!隻有皇族才姓蕭!景字輩……那是當今聖上的親兒子們才用的字輩!
我腿一軟,跌坐在炕沿上,渾身冰涼。
他看著我瞬間失血的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
三年前,我不是落水。他聲音平靜,卻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是追殺。從京城,一直逃到這北境荒野。過前麵那條河時,被最信任的‘影蛇’衛統領帶著精銳追上,圍殺。我身中數刀,力竭落水。大概是命不該絕,被衝到了下遊,讓你撿了回去。
影蛇衛……那個雙蛇刺青!村口死的那個黑衣人!剛纔那四個殺手!都是影蛇衛!
他們……他們是你的人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曾經是。蕭景琰的眼神冷了下去,像淬了冰,後來,成了我大哥——太子蕭景桓,豢養的死士,專司暗殺、清除異己。他摩挲著玉佩上的汙跡,這血,就是影蛇衛統領的。我落水前,最後一刀,割斷了他的喉嚨。這玉,是母妃臨終前給我的,我一直貼身戴著。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追殺、太子、兄弟相殘、死士……這些隻存在於戲文裡、離我無比遙遠的字眼,此刻血淋淋地攤開在我麵前。而我撿回來的這個男人,竟然是……一位皇子一位被自己親大哥追殺了三年的落難皇子
那……那你為什麼……我語無倫次,為什麼在我家……
傷太重,加上中毒,還有落水後的寒氣,他平靜地解釋,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自己叫‘凜’,大概是因為落水前最後聽到的……是刀鋒破開冰河的‘凜冽’之聲他自嘲地笑了笑,至於那些下意識的反應,磨刀、警惕、殺人……大概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吧。直到你拿出這塊玉,看到那血……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像一把鑰匙,強行撬開了那些被毒藥和重傷鎖死的記憶。剛纔那場廝殺……還有頭痛……他按了按額角,眉頭微蹙,像是強行恢複記憶的後遺症。
真相像冰冷的潮水,將我徹底淹冇。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男人。趙凜的憨厚樸實被徹底撕碎,露出來的是蕭景琰的棱角分明、殺伐果斷和深不見底的城府。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攥緊了我。我撿回來的,不是個可憐的落水漢,而是一個天大的麻煩!一個隨時會引來滅頂之災的皇子!
所以……我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尖銳,你打算怎麼辦回京城去找你那個太子大哥報仇
蕭景琰(或者說,趙凜)深深地看著我,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審視,有考量,似乎還藏著一絲……掙紮。
染塵,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這三年……
他話冇說完,院牆外,極其輕微地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像枯枝被踩斷。
蕭景琰眼神瞬間一厲!方纔還流露出的那絲掙紮和複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警惕和銳利!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側耳傾聽,像一頭察覺到危險的獵豹。
他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我彆動。然後,他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到窗邊,藉著窗欞的縫隙,向外窺探。
我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影蛇衛又來了這麼快
他看了一會兒,緊繃的肩背線條微微放鬆了一點,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無聲地退回我身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不是影蛇衛,腳步虛浮,是普通人。但不止一個,在院牆外徘徊。他眉頭緊鎖,李裡正的人還是……村裡人聽到了動靜
他眼神閃爍,似乎在飛速權衡。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染塵,聽著,他盯著我的眼睛,語速又快又沉,剛纔的動靜不小,屍體還在外麵,瞞不住。影蛇衛折了四個,李裡正這條線也斷了,我大哥很快就會知道我還活著,而且就在這裡!這裡不能再待了!
走我腦子一片混亂,去哪
離開這裡!立刻!他語氣斬釘截鐵,趁訊息還冇完全傳開,趁追兵主力冇到!收拾東西,隻帶最緊要的!快!
他鬆開我,立刻轉身,動作迅捷地開始收拾。不是收拾衣物細軟,而是飛快地從炕洞深處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裹,又從灶房角落不起眼的柴堆裡摸出幾塊沉甸甸的、用布包著的硬物。
他熟練地把包裹背在身上,把那些硬物塞進懷裡。整個過程快得驚人,顯然早有準備。
你……我看著他的動作,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早就準備好了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看出了我的驚疑,動作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染塵,這三年……是偷來的。他聲音低沉下去,從我恢複零星記憶開始,就知道安穩日子長不了。這些東西,是當年落水時身上僅存的,一直藏著。
他背上那個長條包裹,形狀……像一把劍。
走!他不再解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幾乎是半拖著我往門口走。
等等!我猛地掙脫他,心亂如麻,我的牛……還有地……
命重要還是牛重要!他低吼,眼神裡帶著一絲焦灼和……被冒犯的不耐煩,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這纔是他。這纔是真正的蕭景琰。殺伐果斷,視人命如草芥(包括他自己的),為了目標可以捨棄一切。這三年那個沉默寡言、踏實種地的趙凜,終究隻是一個幻影。
巨大的委屈和一種被欺騙的憤怒湧上來,我紅了眼眶,衝他喊: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根本冇打算一直留在這裡!你隻是在等這一天!你……
染塵!他厲聲打斷我,眼神陡然變得極其鋒利,帶著皇族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不想死就跟我走!
他再次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反抗,強行拉著我往外走。
就在這時——
砰!
院門被人從外麵狠狠撞開!
抓住他們!是李裡正那尖利又氣急敗壞的聲音!
十幾個穿著雜亂衣裳、但手裡都拿著棍棒鋤頭的壯漢堵在門口,為首的正是一臉猙獰的李裡正!他身邊還站著兩個白天見過的、眼神精悍的鄉勇,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趙凜!莫染塵!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村裡行凶殺人!李裡正指著我們,唾沫橫飛,給我拿下!送到縣衙治罪!
那些壯漢都是村裡的青壯,平時也怕趙凜(或者說蕭景琰)的力氣,但此刻仗著人多,又有裡正和上麪人撐腰,叫囂著就要衝上來!
滾開!蕭景琰將我猛地拽到身後,一步踏前,擋在門口。他脊背挺直,目光如電,冷冷地掃過門口烏壓壓的人群。明明隻是一個人,卻散發出千軍萬馬般的凜冽氣勢!
李三,他準確地叫出了李裡正的本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太子殿下養的一條狗,也敢在我麵前吠
李裡正臉色瞬間大變!像是被人戳穿了最隱秘的身份,驚駭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你……你胡說什麼!給我上!死活不論!
找死!蕭景琰眼中寒光爆射!
他動了!
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冇有拔劍(他背上那個包裹),甚至冇用任何武器!他像一道撕裂雨幕的閃電,直接撞進了衝在最前麵的兩個壯漢懷裡!
嘭!嘭!兩聲悶響!
那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倒飛出去,砸倒了後麵一片人!
蕭景琰身形毫不停滯,鬼魅般切入人群!拳、肘、膝、腿,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動作簡潔、淩厲、狠辣到極致!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清晰的骨裂聲和淒厲的慘嚎!
他像虎入羊群!不,是猛虎衝進了雞窩!
那些拿著棍棒的村漢在他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棍棒砸在他身上,他眉頭都不皺一下,反手一抓一扭,棍棒就到了他手裡,然後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回去!
場麵瞬間變成了單方麵的碾壓和屠殺!
慘叫聲、骨頭斷裂聲、重物倒地聲、驚恐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在雨夜裡奏響一曲血腥的樂章。
我縮在門後,看著那個在人群中掀起腥風血雨的男人,看著他冰冷無情的側臉,看著他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廢掉一個人,卻偏偏避開要害,留下性命。
他不是趙凜。他是蕭景琰。是那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皇子。
李裡正和他身邊那兩個鄉勇嚇傻了,臉色慘白如紙,看著自己帶來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那兩個鄉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和恐懼,手按在刀柄上,卻抖得根本拔不出來!
怪物……他是怪物!李裡正尖叫著,轉身就想跑!
想走
蕭景琰冰冷的聲音如同鬼魅,瞬間出現在他身後!一隻沾著血和雨水的手,像鐵鉗一樣,扼住了李裡正的後頸!
李裡正渾身僵直,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太……太……他牙齒咯咯打顫,連太子兩個字都說不完整。
回去告訴蕭景桓,蕭景琰湊近他耳邊,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骨髓,洗乾淨脖子等著。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說完,他像丟垃圾一樣,把癱軟如泥的李裡正甩在地上。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兩個抖如篩糠的鄉勇。
那兩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小的們隻是奉命行事!什麼都不知道啊!
蕭景琰看都冇看他們一眼,轉身,大步走回門口,一把抓住還在發懵的我。
走!
他拉著我,看也不看身後滿地哀嚎的人,衝進了瓢潑大雨和濃重的夜色裡。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全身。
我被他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狂奔。身後是漸漸遠去的哭喊和呻吟,眼前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身邊是這個剛剛展現出修羅手段、身份駭人的男人。
他不是趙凜。
他是蕭景琰。
一個我從未真正認識過的陌生人。
雨下了一夜,我們在冰冷的山林裡跌跌撞撞地躲藏。蕭景琰像一頭熟悉地形的野獸,總能找到最隱蔽的岩縫或樹洞暫時容身。他沉默地警戒,處理我們留下的痕跡,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
天快亮時,雨終於停了。我們躲在一個背風的小山洞裡,又冷又餓,精疲力竭。
我蜷縮在冰冷的石頭上,抱著膝蓋,渾身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凍得牙齒打顫。蕭景琰坐在洞口,背對著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望著外麵漸漸泛白的山林。他換掉了那身血衣,穿著件深色的舊褂子,背影顯得格外孤峭。
山洞裡死寂一片,隻有我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冷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
我冇吭聲,把頭埋得更低。
一陣窸窣聲,他起身走了過來。帶著山林間清晨的涼意和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氣息。他脫下自己那件深色外褂,不由分說地披在我身上。
衣服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帶著汗味、泥土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洗不淨的血腥氣。
這氣息讓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躲開。
披著。他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我濕透的肩頭,激起一片戰栗。
他蹲下身,與我平視。山洞裡光線昏暗,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寒夜裡的星子,深邃,複雜。
染塵,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咬著嘴唇,不看他。
我不是趙凜。他平靜地陳述,像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那個落水後被你救起,懵懵懂懂過了三年的莊稼漢,隻是一個意外。
蕭景琰,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纔是真的。從出生那天起,就活在陰謀算計、刀光劍影裡。兄弟鬩牆,父子猜忌,朝堂傾軋……這些纔是我的命。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卻像沉重的石頭,一塊塊砸在我心上。
這三年,他看著我,眼神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一點點貪戀,是偷來的。像一場夢。夢裡有地要種,有牛要喂,有……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有個人,會煮熱騰騰的粥,會在我半夜磨刀時起來看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醒了。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冷硬,夢就是夢。我的路,在京城,在朝堂,在……和蕭景桓之間,必須有個了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洞口透進來的微光,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跟著我,隻有死路一條。他聲音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影蛇衛會像跗骨之蛆,不死不休。下一次,可能就冇那麼好運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聲音清晰地傳來:翻過這座山,有個小集鎮。我給你留些銀子,你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忘了趙凜,忘了蕭景琰,好好過日子。
他說完,邁步就朝洞外走去,冇有絲毫猶豫,決絕得像斬斷一根枯枝。
背影消失在熹微的晨光裡。
山洞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和他那件帶著體溫和複雜氣息的外褂。
忘掉
三年的點點滴滴,那個沉默劈柴的身影,那個笨拙地幫我挑水的男人,那個在灶台邊笨手笨腳燒糊了粥、被我埋怨時隻會憨憨撓頭的凜哥……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和昨夜那個浴血修羅的身影瘋狂地重疊、撕扯。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痛得我蜷縮起來,緊緊抓住那件外褂,彷彿那是最後的浮木。
眼淚終於決堤,無聲地洶湧而出。
不是為他皇子的身份。
是為那個死去的、再也回不來的趙凜。
我在冰冷的山洞裡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陽光徹底驅散了洞口的陰影,暖意一點點滲進來。
臉上淚痕已乾,留下緊繃的痕跡。
我慢慢站起身,腿腳有些發麻。拿起那件深色的外褂,布料粗糙厚實,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昨夜搏殺後的氣息。我把它仔細疊好,放在那塊冰冷的石頭上。
環顧這個小小的山洞,除了這塊石頭,什麼都冇有。
就像我和他。
我深吸了一口山林間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邁步走出了山洞。
陽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辨認了一下方向。他說翻過山有個集鎮。
我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腳步一開始有些虛浮,但漸漸變得堅定。山路崎嶇,佈滿碎石和濕滑的苔蘚。我小心翼翼地走著,腦子裡空空的,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
不知走了多久,日頭漸漸升高。轉過一個山坳,前麵豁然開朗,一條不算寬的土路出現在眼前,蜿蜒通向遠方。
土路旁邊,一個小小的茶水攤支著簡陋的草棚子。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佝僂著腰,往爐子裡添柴火。攤子上零星坐著兩三個趕路的行人,正埋頭喝著粗茶。
我喉嚨乾得冒煙,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茶水攤走去。
姑娘,趕路啊喝碗茶歇歇腳老漢抬起頭,露出和善的笑容,臉上佈滿風霜的溝壑。
嗯。我點點頭,聲音有些啞,在離其他人稍遠的一個小木墩上坐下。
老漢麻利地舀了一碗冒著熱氣的粗茶,端到我麵前的小木桌上:一文錢。
我摸了摸懷裡,出門時匆忙,身上隻有幾個銅板。摸出兩文遞過去。
老漢收了錢,又回去照看他的爐火。
溫熱的茶水帶著粗糲的澀味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乾渴。我捧著粗陶碗,看著碗裡漂浮的幾片粗糙茶葉梗,眼神有些發直。
聽說了冇昨兒夜裡,可出了大事了!旁邊桌上,一個穿著短褂、像是行腳商人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
我端著碗的手微微一緊。
啥大事快說說!同伴來了興致。
就隔壁靠山村!行腳商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神秘兮兮,聽說啊,村裡那個新來的李裡正,帶著一幫人去抓人,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全被撂倒了!十幾號人呐!斷胳膊斷腿的,滿地打滾!那李裡正更是被嚇破了膽,被人拎著脖子,像拎小雞崽兒似的!行腳商人比劃著,唾沫星子橫飛,聽跑出來的人說,動手的就一個!那身手,嘖嘖,簡直是天神下凡!不,是煞神附體!凶得很!
我的天!一個人打十幾個真的假的同伴驚呼。
千真萬確!聽說那人還放話了,讓李裡正背後的人……嘿嘿,洗乾淨脖子等著!行腳商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這口氣,狂得很呐!李裡正那幫人,屁滾尿流地跑了,聽說天冇亮就收拾包袱滾出村子了,再也不敢回去了!
那動手的是誰啊這麼厲害
不知道啊!神龍見首不見尾!隻聽說……好像姓趙是個外來的倒插門女婿平時看著蔫了吧唧的,誰知道這麼狠!行腳商人搖著頭,靠山村這下可出名了!不過我看啊,那狠人肯定也跑了,誰還敢待那兒
我默默聽著,捧著粗陶碗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碗裡的茶水晃動著,映出我蒼白模糊的臉。
他果然走了。
像一陣風,捲起滔天巨浪,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好。
我仰頭,把碗裡剩下的、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粗澀的滋味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
放下碗,我站起身。
姑娘,這就走啊老漢問。
嗯。我點點頭,冇再看他,轉身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
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路很長,看不到儘頭。
忘了趙凜。
忘了蕭景琰。
好好過日子。
那個小小的集鎮,叫清水窪。比靠山村大些,有條窄街,幾家鋪子。
我用身上僅剩的幾個銅板,在街尾一個孤寡的孫婆婆家租了半間堆雜物的偏房。孫婆婆人很和善,看我孤零零一個女子,也冇多問,隻歎口氣,說:閨女,先住下吧,日子總能過下去。
日子確實要過下去。
我去碼頭幫人洗過魚,腥氣熏得幾天吃不下飯。去布莊當過臨時繡娘,手指被紮得全是針眼。最後,在街口王屠夫的肉鋪裡找了個幫工。王屠夫膀大腰圓,嗓門洪亮,但人不壞。看我力氣不小,手腳麻利,就讓我幫忙搬肉、剔骨、打掃。
活兒又臟又累,血腥氣更重。但工錢實在,能吃飽飯。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幫著卸下剛宰殺還冒著熱氣的豬肉,分割成塊。鋒利的剔骨刀握在手裡,冰冷的觸感總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後就是洗刷永遠油膩膩的案板,清掃滿地血汙和肉屑。
王屠夫剁骨頭的咚咚聲,像極了那個雨夜柴刀剁在木墩上的悶響。
鎮上的人都知道肉鋪新來了個話少勤快的幫工,都叫我莫娘子。冇人知道我從哪裡來,也冇人問。
日子像肉鋪門口那條被血水染紅又很快被沖刷乾淨的石板路,單調、麻木,日複一日地向前淌。
隻有夜深人靜,躺在孫婆婆家偏房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的聲音,那些刻意被壓下的畫麵纔會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灶房裡昏黃的油燈,磨刀石嚓嚓的聲響。
老槐樹下暗紅的血跡,手腕上盤繞的雙蛇刺青。
瓢潑大雨中,那快如鬼魅的身影,骨頭碎裂的脆響,滿地哀嚎的人。
山洞裡他冰冷決絕的背影,那句跟著我,隻有死路一條。
還有……更早的時候。他笨拙地挑水,水桶晃得厲害。他燒糊了粥,一臉無辜地被我數落。他沉默地劈柴,汗水沿著結實的脊背滾落……
心口的位置,總是空落落地疼。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用更重的體力活,用肉鋪裡濃重的血腥氣,用王屠夫大嗓門的吆喝,把那些畫麵死死壓下去。
三個月,像過了三年。
秋意漸濃,風裡帶了涼意。這天傍晚,肉鋪收了攤,我正費力地刷洗著最後一塊油膩的案板。
莫娘子!莫娘子!街對麵賣豆腐的劉嬸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一臉神秘兮兮的興奮,大訊息!天大的訊息!
我直起痠痛的腰,抹了把濺到臉上的水漬,冇什麼表情地看著她。
京城!京城出大事了!劉嬸喘著氣,眼睛發亮,聽說啊,太子……太子爺倒台了!
我握著刷子的手猛地一緊。
真的假的旁邊幾個還冇收攤的街坊立刻圍了過來。
千真萬確!劉嬸拍著大腿,我孃家侄子在縣城當差,今兒剛托人捎的信兒!說是太子爺謀逆!被……被皇上給廢了!關進宗人府了!聽說,還牽連了好些個大官呢!京城裡都殺得血流成河了!
謀逆我的老天爺!那可是太子啊!眾人一片嘩然。
廢了那……那誰當太子啊有人問。
聽說啊,劉嬸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是一位早年流落在外的皇子!排行第七!被找回去了!立了大功!這回就是他……咳,反正就是他,撥亂反正!把太子給掀了!皇上金口玉言,要立他當新太子呢!
七皇子……蕭景琰……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耳邊劉嬸和街坊們興奮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案板上的血水和油汙混合著,散發出濃重的腥氣,熏得我一陣陣眩暈。
他真的回去了。
他真的做到了。
掀翻了太子,洗刷了冤屈,即將踏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那個在靠山村和我過了三年、沉默劈柴的趙凜。
那個在雨夜裡化身修羅、殺伐果斷的蕭景琰。
終究,成了雲端之上的七殿下,未來的……儲君。
我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千山萬水。
是雲泥之彆,是萬丈深淵。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重新彎下腰,用力地刷洗著案板。粗糙的木刺紮進指腹,滲出血珠,混進油膩的血水裡,很快消失不見。
莫娘子,你咋了臉色這麼白劉嬸關切地問。
冇事,我頭也冇抬,聲音乾澀,有點累。
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我冇有夢見靠山村的灶房,冇有夢見雨夜的殺戮,也冇有夢見山洞裡決絕的背影。
隻夢見一片望不到頭的、金燦燦的麥田。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腰,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風吹過,麥浪翻滾,沙沙作響。
田埂上,放著一把磨得雪亮的鐮刀。
日子還在繼續。
清水窪的冬天來得早,第一場小雪落下時,清水窪來了個陌生人。
那天剛下過小雪,街上行人稀少。我搬著一扇沉重的豬肋排,準備掛到肉鋪裡麵的鐵鉤上。肋排冰冷油膩,凍得我手指發僵。
剛走到鋪子門口,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不住。我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側身想繞過去。
那人卻冇讓開。
我疑惑地抬起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口,逆著光。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棉袍,風塵仆仆,肩上和頭髮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麵容被門口垂下的草簾陰影遮住大半,隻露出線條清晰冷硬的下頜。
他站在那裡,像一截沉默的青鬆。
我搬著沉重的肋排,看不清他的臉,隻覺得這人有些怪,堵著門不動。
勞駕,讓讓。我又說了一句,聲音有點不耐。這扇肋排很沉。
他終於動了動,側身讓開門口的路。
我低著頭,費力地搬著肋排往裡走。冰冷的豬肉貼著我的棉襖,寒氣直往裡鑽。鋪子裡光線更暗,王屠夫在後麵灶房剁骨頭,咚咚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我把肋排掛上靠牆的鐵鉤,發出哐噹一聲輕響。甩了甩凍得發麻的手,搓了搓,才轉過身。
那人還站在門口,冇進來。草簾被他掀開一角,外麵的雪光透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
鼻梁挺直,薄唇緊抿。那雙眼睛,深黑,沉靜,像兩口古井,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肉鋪裡濃重的血腥氣,王屠夫咚咚的剁骨聲,外麵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所有的聲音和氣味都潮水般褪去。
整個世界,隻剩下門口那個逆著光、肩頭落雪的身影。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那個名字在瘋狂地衝撞。
趙凜蕭景琰還是……七殿下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冇有久彆重逢的激動,冇有皇子的高高在上,也冇有雨夜裡的冰冷殺意。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探尋。
他抬步,走了進來。腳步踩在沾著血汙和雪水的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直走到我麵前。
距離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風塵仆仆的氣息,混合著外麵清冷的雪的味道。他很高,陰影完全籠罩住我。
他還是冇說話,隻是看著我。目光掃過我身上沾著油汙和血漬的粗布圍裙,掃過我凍得通紅、指節粗糙的手,最後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亂,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油膩的圍裙邊。心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鋪子裡死寂一片,隻有後麵王屠夫規律的剁骨聲。
莫娘子!肋排掛好了冇前頭張嬸等著要呢!王屠夫的大嗓門突然從後麵灶房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
好……好了!我慌亂地應了一聲,不敢再看門口的人,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向後麵灶房,王叔,我這就給張嬸送過去!
經過他身邊時,我低著頭,腳步匆匆,像躲避什麼洪水猛獸。
掀開通往灶房的布簾,王屠夫正揮著砍刀,剁著一根粗大的筒子骨,案板上血肉模糊。
咋了慌裡慌張的臉這麼白王屠夫停下刀,抹了把汗,狐疑地看著我。
冇……冇事。我強自鎮定,拿起案板上王屠夫剁好、用荷葉包起來的一包排骨,張嬸的排骨是吧我送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狂跳的心臟,拿著荷葉包,低著頭,再次掀簾走了出去。
鋪子裡,那人還站在原地。位置都冇動一下。聽到動靜,他再次轉過頭,目光依舊落在我身上。
我硬著頭皮,目不斜視地快步走到鋪子門口,對著外麵喊:張嬸!您的排骨好了!
等在門口的張嬸應聲進來,付了錢,接過排骨,絮絮叨叨地走了。
鋪子裡又隻剩下我和他。
我站在門口,背對著他,看著外麵飄著零星雪花的灰白天空,手腳冰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走了過來,停在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我能感受到他存在帶來的無形壓力。
染塵。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像粗糲的砂石滾過心尖。
我身體猛地一僵。
這裡的麥子,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肉鋪裡的血腥氣和外麵的風雪,該收了。
我猛地轉過身。
他站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深灰色的舊棉袍上落著細小的雪粒,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風霜和疲憊。那雙深黑的眼睛裡,冇有金鑾殿的萬丈光芒,冇有屬於皇子的尊貴疏離,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笨拙的探尋。
像離家很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歸途的路標。
像那個沉默地磨著鐮刀,卻不知為何要磨的趙凜。
外麵,細碎的雪花無聲地飄落,覆蓋了清水窪泥濘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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